似愛而非(定稿版)+番外 BY:橙子雨 (現代 霸道大爺脾氣明星渣攻 總裁卑微受 沒網絡版滴虐耶)
似愛而非 by 橙子雨


前言&文案

關於這篇V文……這個……寫文不容易,希望大家能理解。m(_ _)m原先的網絡版有結局也有續篇,也算是個質量不差也完整的故事了,V文會努力做到更好。

【V文和網絡版的不同】

1.從肖恆醒來之後,劇情就和網絡版不大一樣。簡而言之就是肖恆醒來之後忘記了變成幽靈的日子,於是洛予辰繼續受虐一點點。(*^__^*)醒來之前也加了一些原版沒有的東西,雖然沒有後面改的那麼多。

2.抓蟲子,原文裡前後說不通的地方以及年份矛盾的BUG都有改,如果真的有心的親們會發現三分之二的語句都和原文都多少有不同,橙子真的有修。原文是很感性地在寫,難免冗雜了一些,修改版是很理性地在改。

3.續篇《洛予辰的日記》不在此V文裡,大致劇情尚在,總體整合成一篇以洛予辰的視角來寫的文了,而不是日記,因為日記篇最後橙子也覺得還是在虐肖恆。讓你們說我是洛予辰的親媽肖恆的後媽,我怒吼著來當洛予辰的後媽來了。

4.關於甜甜番外《情人節》,答應過大家新年的時候貼出來賀年。

5.番外《煮魚摧花二三事》,V文獨家。

6.大家等橙子我慢慢上傳,不急不急~~~
此致敬禮!(被PIA飛~)


【PS】很多親都糾結的洛予辰為什麼上輩子負了肖恆下輩子還負他的事情啊,解釋一下。
1.蕭衡跳井的事情,洛予辰也算是跳了一次湖(找耳環那次),是還債。
2.割腕,這輩子肖恆利落地一刀,洛予辰自殺是N多刀,補了這一刀和前世盟主為了給他血而割的那些。
3.關於蕭衡的「生生世世不相見」說,因為洛凡的堅持和趙禁的於心不忍,沒有成為現實。話說,只要葬在一起,下輩子一定能夠再次見到,所以見到了。
4.唉,其實洛予辰也不容易,兩輩子都那麼彆扭,智商不高不是他的錯,總是活在後悔裡也挺慘的,大家就原諒他吧……



【文案】
從來他都是這段感情殘酷的一方。
十年,那個人站在他面前,說愛他,他看都不屑看一眼。
他總以為他們之間有足夠的時間,已經耗上了十年,再耗下去,也就差不多一輩子了。
他知道對方執念太深,所謂放手,根本是笑談。
而當那個人終於放手,久違的自由,嘗起來卻不如想像般的甘甜。

放手,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情。
當活著已經變成了一件尤為痛苦的事情,不得不最終選擇死亡。
可是是死神的惡意的玩笑,還是善意的疏忽,是執念太重,還是怨念過深?
如果世界上有數萬種不得善終的辦法,他領教的這一種絕對最有創意,也最為狠厲。
等到從最初的不甘變成默然,心痛變成麻木,委屈變成自嘲,嫉妒變成認輸和臣服的時候,卻意外地發生了一些,微妙的改變。



01

我一直以為人死後是沒有靈魂的。即便有,那也一定是生前執念太深或是有太多的怨怒和不甘,於是變作孤魂野鬼,徘徊於世間。

現在看來其實並不完全是這樣。

我死了。割腕自殺。

死得時候自以為並沒有太多的怨恨和不甘,就是覺得再活著也沒有什麼意思了。

人真的絕望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死並不是一件恐怖的事情。我只記得,冰冷的水流過手腕猙獰的切口,一池水慢慢從粉色變成猩紅,我靜靜地看著我的手漂浮在水中,然後慢慢闔上眼睛。

終於,一切都放下了。終於,可以放手了。

一切的愛和痛苦,思念和悲傷,終於可以煙消雲散。

這次是真的放過你了。

那麼,衷心希望今後你能夠幸福。


我沒想到我還有機會能再看到光。

微微的柔光,像日蝕過後一般在無盡的黑暗中漸漸露出一絲亮,然後越來越亮。

眼前好像有模模糊糊的重影,我半夢半醒著,並沒有自覺,現在回想起來,那時身體很輕,像樹葉一樣飄在空中,感覺不到溫暖或寒冷,也體會不到痛苦或悲傷,包圍我的是像羽毛一般輕輕的、軟軟的虛無。

我開始有了意識,冥冥之中,我感到有什麼東西牽引著我向前走,周圍的景物亮了又暗,滅了又明,漸漸光亮驅散了黑暗,接著光亮也暗淡了下去,化成了令人懷念的橙色燈光。

眼前的景物,彷彿一張展開的畫卷,明晰寫實起來。

我仍然有一些迷茫,夢遊般地環視四周,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方,這裡是我和他曾經的家。

深色的紅木地板,大大軟軟的白色沙發,落地的藝術檯燈仍然籠罩著橘紅色溫馨的光暈,一如往常一樣灑在著他恬靜的睡臉上。

已成習慣,我幾乎是從第一時間就欣賞起來。

他一向喜歡在軟軟的沙發上開著暗暗的檯燈入睡,而且睡得極不老實。我則喜歡在他入睡時偷偷坐在旁邊,看著他那張如刀削的俊美臉龐,以及臉頰邊黑色髮絲裡銀色的十字架耳墜閃耀的淡淡光華。

「嗯……」他微微翻了個身,皺了皺眉,似乎覺得冷,伸手摸索起那條花紋繁複的印度毯子。

毯子早被他在翻來覆去間弄到了地上,以前都是我一次次輕輕幫他蓋回身上,而現在的我卻只能站在一邊,愛莫能助。

摸不到被子,他被迫醒了過來。我心裡咯!了一下,就如同平日偷看他睡覺被抓到一樣的做賊心虛,然而這次他的視線平視掃過我,卻沒有動怒,而是逕自伸手從地上撈起了被子。

我站得離他這樣近,他拿毯子的時候手實際上穿過了我的身體,而我們卻都沒有感到一絲異樣。

他看不到我,也摸不到我。他感覺不到我的存在。

其實很無所謂,反正他能看到我的時候也總是無視我,能碰到我的時候也是盡量能不碰就不碰了。

我在他身邊的時候,他一直當我是空氣,現在,我倒真成了空氣。

他滿意地抓著毯子,重新往沙發上一倒,頃刻之間又沈入夢鄉。

我靜靜地看著他的入睡,在心裡歎服我良好的涵養。

我應該歇斯底里的,我應該抓狂,我應該暴跳如雷,我應該嘗試一下抓著上帝的領子拚命搖晃問問他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然而我沒有能見到上帝,我沒有能見到黑白無常,我沒有能見到哈迪斯,我沒有見到任何一個傳說中的在人死了之後能夠見到的起碼能給我指個方向告訴我下一步該怎麼走的人。

我就這麼死了,沒上天堂,沒下地獄,莫名其妙地變成了沒人管沒人問的孤魂野鬼。

而且還偏偏縛在他身上,我已經想不起來這個的學名是什麼了,地縛靈麼?

我覺得我肯定是做錯了什麼程序,比如說天堂的大門在身後打開了,我不小心沒看到;或者是黑白無常今天臨時有事,就毫無責任心地把我丟在這裡。

又或者是,在滿不在乎的自我欺騙下,心裡偷偷掩藏了太過激烈的執念、委屈和不甘。

我不知道。

最初恢復意識時彷彿從噩夢中驚醒一般。我發現自己在車裡,而他一臉疲憊地睡在後座。

我經常這麼和他坐一輛車從公司回來,他經常這麼無視我自顧自地睡著,我能體諒他,一上節目就是一整天,很耗費體力。大明星,萬人欽慕,其實也難做。

我伸出手,卻碰觸不到他的髮絲。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叫了司機,司機沒有回頭,我叫了他的名字,他不搭理我。

身體很輕,腳還是踏在地面上的,但是我的身體卻沒有了實體,再也沒有人能看得見我、聽得見我。

車開到樓下,他下車,我好像被綁在了他身上一樣,會被他牽著走。目測了一下,最遠的距離也不過三米。

然後我就忐忑不安地跟著他回到了這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窗戶上還掛著我挑選的沒有品味的嫩黃色流蘇窗簾,上面印著可愛的小鴨子,和整個房間簡約時尚的氣氛格格不入。

擺設沒有什麼大的變動,燈、沙發、枕頭,都還是我記憶中的樣子。

只是桌上的相框裡,不再是我貼著他,暈乎乎地看太陽花的相片,而換成了他和那個人的。

那人秀麗明亮,穿著小貓的服飾,繫著鈴鐺,笑得一臉燦爛;而他被迫穿著狗狗的衣服,仍然俊美高挑一臉冷酷,偷著夾帶了一絲被逼無奈的沮喪,細細看去卻又有幾分難以察覺的淺淺溫柔。

雖然早就知道肯定會是這樣的了,真讓我看到了還是覺得喪氣。

想人家兩大明星,不僅私底下真心相愛,連明面上,都是公司推出的官方配對,粉絲一大堆。每天官網上,博客上,一堆花癡的祝福刷屏看得眼睛都花。

每次上他的博客,看到那些曖昧的圖片和同人文,都想跳出去大吼一句:十年內,他洛予辰是我肖恆的人!

現在回頭想想我就像是言情小說裡普遍出現的那種纏著主角不放的非主要角色一樣,自不量力並用心險惡地在兩位主人公之間橫插一槓,連累得一對有情人情路坎坷情海洶湧鬧了半天就是不得終成眷屬。

果然最後我也像普遍妨礙主角幸福的可悲配角一樣,不僅被當垃圾障礙徹底掃清了,還順帶落得個不得善終的下場來大快人心。

我抬頭看看,又失敗地發現我執意貼在牆上的幾幅他的巨幅華麗寫真海報被他拿掉了。

比起早就被我預測了命運的照片,還是這個比較讓我氣憤,不知道他扔到哪裡了,我還一直很寶貝那些的。

罷了,什麼時候了,還計較這些。



02

在我繼續細心觀察房子內部設施的變化以尋求進一步打擊的時候,他已經進了浴室。因為那半徑三米的自由活動範圍,我還不用卑鄙地以和他被迫綁定為借口去偷看人家洗澡,即便如此,隔著我險惡用心挑選的磨砂玻璃門,從透出浴室的一點微光裡仍然能夠看到那高挑完美的身形。

現在看到他還要色心頓起,我非常洩氣。本來以為死了就能逃開的,可曾想居然真的做到了迷途不知返的境界,連人都死了心都還是在他身上。

只是總算還值得寬慰,因為死了,所以再也不能從他身上索求什麼,再也不能強迫他屈尊紆貴地天天對著我卑微掉價的一廂情願。

這就是我從死亡那裡得到的少得可憐的好處。

靈魂好像是不用睡覺的,反正我就這樣看他看到大半夜,沒有絲毫倦意。於是我就貪了這個便宜,在他進入夢鄉之後貪婪地看,好像要把我多少年來沒能看夠的全部補回來。

現在總算不能摸,不能抱,就只能看著,但也感覺很滿足。

我真是病入膏肓,無藥可醫。

十年了,我早該知足。



十年,猶記當初的純真歲月,我們一起馳騁綠茵球場,一起笑著,壯志雄心地擊掌盟誓說踢完青年杯就一起晉級,將來一輩子一起踢球。

誰都知道當時在學校最出風頭的洛予辰同學的名言就是:洛予辰是最棒的前鋒,肖恆是最好的守門員。

還記得他穿著球衣英姿勃發,逆著夕陽回過頭笑著,年輕的臉上放射著絢爛的光華。

他說,有肖恆在後方,我最放心了。

因為這一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我偷偷花了多少時間,做了多少努力,受了多少傷,風雨無阻義無反顧,就只是為了能站在後方看著陽光下他衝向對面的背影,為了勝利後他燦爛的笑容和大大的擁抱。

那時候,他當我是最好的朋友,我縮在殼裡披著最好朋友的外衣,肆意享受著他的溫暖,奢侈地揮霍青春,無怨無悔。

那時候什麼都還沒有發生,什麼都還沒有變故,是真正的少年不識愁滋味的青春年華。

那段日子永遠是我記憶中的珍寶。

後來啊,真的發生了好多事,好多事,讓我們的距離越來越遠。

算了吧,我搖搖頭,現在也不是我情傷的時候,反正總歸陰陽兩隔了,算是遠到了盡頭,就好像被壓入大牢裡多年的重罪犯戰戰兢兢地等啊等終於得了一個立即槍斃的判決,雖然不服,但終於再也不用繼續難過繼續害怕並徒勞無功地試圖挽回。

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奈何橋。

我才發現我的情商很高,這種時候仍然能夠開玩笑並自得其樂。

不知道什麼時候,天已經亮了。我被刺耳的鬧鐘聲嚇了一跳,很不習慣,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從來不定鬧鐘,我喜歡親自叫他起床,早上五點鐘我一定會醒,比鬧鐘還準時。

堅持親自叫他起床,是由於我別喜歡起床的時候那個迷迷糊糊的洛予辰,因為只有他迷迷糊糊的時候,看我的眼神才不會那麼冷漠,也只有他迷迷糊糊的時候,我無論做什麼,他才不會輕易就生氣。

於是我就可以稍微放縱一點,偷偷地做點小動作,裝成我們是非常相愛非常幸福的一對兒的樣子。

他一向沒有起床氣,今天卻很沒好氣地按掉鬧鐘,磨蹭著從沙發上起來,隨便洗漱了一下,換衣,出門。

沒有吃早點。

他從少年時胃就不好,以前每天早晨我都提前給他熱好牛奶搭配好營養豐富的食物,雖然他每次都很不耐煩,但是哄哄的話多少會吃一點,而現在……我就只能看著,一點辦法也沒有。

被看不見的力量拖著進到車裡,看著他沒有表情的臉,我開始嚴重地自嘲。人都死了,還要替他操心,我未免管得太寬泛了一點,他吃不吃東西當心不當心自己的身體現在已經完全和我無關。

生前我做得那一切獨角戲他就已經不稀罕,此時此刻終於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賤。

於是我不看他,扭頭看車窗,卻看到暗色的玻璃上倒映著他的側臉,沒有我的影子。

真是見鬼了。

自己倒是看得到自己的手腳,但是在所有具有反射作用的物體裡,完全看不到。

根本碰不到東西,不是穿過,就是被穿過。

其實我是可以出聲的,我聽得到自己的聲音,但是沒有別人聽得到。

沒有人知道我的存在,我根本就是被全世界拋棄了。

算了,即使我鬱悶我苦悶也沒人理我,天使不會降臨,還是暫且安於現狀吧。

到了攝影棚,我懷著自暴自棄的心情跟著他下了車,

進了大樓之後不禁還是有些心慌意亂。其實這裡我並不是沒有來過,我幾乎天天都來,這整棟樓整個公司曾經都是我的,攝影棚我也明裡暗裡偷偷跑來看過他數次。此時會很緊張,可能是因為以前我都只能離得遠遠的躲在角落,今天卻可以站得那麼近,零距離欣賞大明星的絕世風采。

洛予辰天生俊逸逼人,身段的完美和皮膚的細膩都不是衣服和化妝品能堆砌出來的,即便如此,還是要被糟蹋般地拉去畫上厚厚一層,七手八腳折騰一番,套上量身定做的衣服。等一切準備就緒,我的性感天神終於閃亮登場,璀璨奪目。

幾台攝像機多角度動作,洛予辰乖乖地擺著各色造型,或成熟,或性感,我看到旁邊的工作人員一個個眼都直了,甚至有東西從手上滑落都沒有覺察。

我曾經多次躲在暗處的角落裡,看著這一幕,甜蜜和微酸的心情混雜著煎熬。

甜蜜,因為這個萬眾矚目的人,是我的男人;微酸,因為太多太多的人渴望他,傾慕他,而他玻璃般冰冷的眸子,沒有映出在場的任何人。

他很少笑,拍出來的單人時裝照海報甚至寫真集,全部是一臉冷酷,偏偏多少人就是愛死了這一層冷酷。

對他來說只有一個特例,那個特例叫夏明修,就是我這個舊人被換下去之後,換上相框的新人,那個可愛的鈴鐺貓男生。

只有在和夏明修一起拍照的時候,他會難得露出些微的一絲柔情。我猜,他倆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說不定還會笑。

這說的好像我沒見過他笑一樣,其實不然,很久以前他總是對我笑得無憂無慮的。變成今天這樣,全是我的錯。



03

「洛予辰先生……」

總攝影師突然停下,貌似什麼地方有點為難。

洛予辰沒有動,用眼神示意對方說下去。果然是我旗下的大牌,用眼神下指令的樣子很酷。

「這個……可不可以請您把耳環先去掉一下……」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身上穿著LU DE VICI幾百萬一套的正裝西裝,配著那只十字架的耳環,極其正式莊重的整體效果就被一絲不相稱的休閒風破壞了,仔細看著確實有些彆扭。

如果我還活著,下次見到被譽為流行設計屆首席的LU DE VICI先生,就有機會嘲笑他了。我會說,小路,你本人親手設計的獨一無二的耳環,和你自己旗下的西裝居然搭不起來啊。

洛予辰瞟了一眼攝影師,攝影師明顯惴惴不安,旁邊的人也都緊張地捏了把汗。

那是當然,洛予辰出道九年多,大紅大紫,造型也變過不少個,唯一不變的就是左耳上的銀色十字架。

多少綜藝八卦節目的主持人千方百計地套話,就是想得知這枚耳環的由來和背後的故事,在粉絲的網站上,這耳環的仿製品也賣得相當紅火,還有人出天價要LU DE VICI再做一對出來,被我不遺餘力地阻攔,斷了小路的一筆橫財。

說到這枚耳環,可能是我失敗的人生中少有的得意之作。

它其實是我送他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大概也是所有我送他的禮物中他唯一看得上眼的。畢竟是出賣友情逼迫世界首席的LU DE VICI為他量身定做的,所以挑剔如他,仍然是喜歡的。

不能摘下來,是我勉強他的,勉強他戴了快十年。現在契約已滿,他已然不需要再勉強遵守我的無理要求了。

果然,他摘了耳環,隨意扔在一邊的地上,就一如他一向隨隨便便就丟了我能夠付出的一切努力一樣。

我早有心理準備這麼一天遲早是要來的,雖然還是看著它發生了,但畢竟這算是我死後的事情了,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把它算成我人生中的另一大敗筆。

這種時候自然有狗腿顛顛地幫他撿起來。

然而這次撿起耳環的人卻有精緻修長的手指,一雙修長的腿和完美的身架,他抬起身的時候就像慢鏡頭,染成金色的頭髮,五官清秀俊美,帶著無奈而略微寵溺的笑意。

夏明修。

他還是一如既往,生命裡帶著太陽的光輝。

一個完美得叫我活著的時候嫉妒得想要撞牆的人。

我活著的時候是不承認他有什麼好的,我總是說那樣的美少年不夠陽剛,保鮮期也短。現在總算可以站在局外人的立場用正常的審美公正地評價他的美好。

「夏明修先生也到了!」立刻有工作人員喊,他人都已經在這裡了,這種增強氣勢的大喊多沒有必要,就好像太監在叫「皇后娘娘駕到」一般。

洛予辰和夏明修對視一眼,只是一眼而已,我卻在洛予辰眼裡看到了從來沒有見過的溫度。

嚴格來說並不是從來沒有見過,常見的,只是洛予辰從來沒有那樣看過我而已,我看見他和夏明修的每張合影,都有差不多的眼神。

輸得徹底是早就明瞭的,因為本來就是一場沒有任何翻身可能的必敗的局。因為情人的心從一開始就不在我身上,因為情敵實在是過於強大。

這些事實早就注定了我的一敗塗地。



夏明修時下走紅程度完全不下於洛予辰,卻沒有那一份狂傲的氣勢和大牌的架子。可能是路線不同,基本來說洛予辰基本是純歌星很少拍電影,而夏明修雖然有時也唱唱歌實際則偏向影星,洛予辰的強勢和霸氣在舞台上淋漓盡致,而夏明修在螢幕上塑造的溫柔鄰家大男孩的形象,也讓無數純情少女沈溺其中。

現在,溫柔的鄰家大男孩在一旁靜靜著看著西裝領帶的大明星繼續工作。一瞬間有些剝落的牆壁化身成了宮殿的華麗廊柱,破板凳變成了王座,夏明修從容地坐著,王子一般優雅。臉上的笑容,比他最經典的電視劇裡坐在花架上等待女主角的純真笑容,還要耀眼。

比我好上千萬倍的人……

這個認知我是從來都有,只不過今天格外強烈而已。

洛予辰拍完這則LU DE VICI的廣告之後緊接著要和夏明修一起去拍一則情人節巧克力糖果的宣傳廣告,也不知道公司用兩個男生來拍這則廣告,居心何在。在轉到下一個攝影棚的路上,我看見夏明修拿著那枚耳墜,要還給洛予辰。

洛予辰淡淡看了一眼,說:「扔了吧。」

我心臟的地方還是被刺了一下。我還以為死了就不會再疼了,可見是胡扯八道。

「說什麼呢。」夏明修瞪了他一眼,執意要把耳墜塞回他手裡。

「是肖恆送的。」洛予辰還是淡淡,卻彷彿在看垃圾一般看著那個銀色的東西,那個眼神是我一向最為懼怕的,讓我一瞬間無地自容。可是總歸他不知道我在這裡,不用對視,對我而言好了許多。

「知道,你不用為了跟我表決心這樣,又不是東西的錯,白金的還是名家設計呢,快快戴上吧戴上吧。」

我訝然,雖然早知道夏明修和我不一樣,但是不知道他居然能如此心胸寬廣。

或許正是因為他沒有妒忌心,因此從來不會變得醜惡,只會越來越美。

洛予辰從夏明修手裡接過來那枚耳環,姿勢優雅地往窗外一拋。

外面是公司的人工湖,風景挺好的,還養了天鵝。

銀色的光華劃出一道絢麗的弧線,沈沈沒入水中。

就像把現金砸到水裡一樣,倒算是最後也聽著了個響,我覺得這樣也很愉快。

「你這是幹什麼!」我都沒火,夏明修反倒怒了。

「我看了那東西就討厭。」洛予辰漠然道,然後自顧自地甩掉夏明修,自己掉頭走掉了,留下夏明修一個人對著一幫面面相覷的工作人員。

我即刻幸災樂禍起來,原來不只是我,夏明修招惹了洛予辰,也是要遭到這種待遇的。

可惜的是我沒看出來夏明修臉上有委屈的表情,甚至沒有黯然。之後的糖果廣告,拍起來還是笑容燦爛。



04

那廣告的佈景是一個擺滿粉紅色氣球的可愛小屋,夏明修和洛予辰繫著紅色的領結,抱著甜甜的糖瓶,渾然天成地和諧美好。粉色的溫馨燈光下,夏明修清秀的臉頰有了桃子一般粉粉動人,而洛予辰竟然也有一絲可愛起來。

等發售時,一定官方網上又要不停地出現「好可愛的兩隻」。我不爽,但是不得不承認,真的,真的很相配。

閃亮亮的青春少年,和我那快到了其貌不揚地步的外貌,非常鮮明的對比。

夏明修其實只比我小兩歲啊,怎麼他就能一直這麼水靈靈,我就那麼顯老呢?

在初中遇到洛予辰之前,年幼的自尊心膨脹的我自認為自己長得還是算「帥」的,遇到他被他比下去並且很快被他徹底征服了之後我又遇到夏明修,我自認為自己雖然沒有他好看但是應該比他MAN比他更有魅力,但是很明顯數百萬粉絲和洛予辰都不這麼認為。

人比人,氣死人啊。這一輩子遇到倆剋星,還不是只能栽了。

拍攝結束兩人又忙著一起去趕通告,反正是官配,節目也常常一起上,當然今天洛予辰耳朵上少掉了耳墜立刻引起了八卦女主持的持續逼問,整場就看洛予辰毫不捧場地黑著臉,而夏明修則做好好先生,頂住壓力在一旁努力打圓場。

夜幕降臨的時候,兩個人終於忙完了一天的工作,一起走到停車場,夏明修拉開洛予辰副駕駛座的車門就坐了進去。

想想也是,我已經從我們的「家」搬出去好幾天了。我搬出去,夏明修自然就要搬進來。

之前是我一直賴著不走,奉行只要舊的不去,新的就不能來原則。

現在不起眼的配角終於退場,於是舞台聚光燈打著的主角繼續他們的故事。

反正他們同居,如果被報道出來也只能被當成公司特意造勢,讓粉絲們更狂熱而已,哪像我,跟他住一起總要想盡一切辦法遮遮掩掩。

大明星和娛樂公司總裁同居,說出去多難聽呢。

「喂,之前耳墜的事,我還沒說完呢。」剛想清淨一會兒不想些亂七八糟有的沒有的了,卻聽到夏明修這麼說。

我看到洛予辰驟然黑下來的臉色,心道這是他發飆的前兆,這種時候,識相的立刻閉嘴才好,否則洛予辰生氣,後果很嚴重。

「肖恆哪裡讓你這麼討厭他?」夏明修卻彷彿沒有眼色一般,繼續問。

雖然夏明修貌似是在替我說話,但是撞了槍口我就不能負責了。我於是等著看好戲,看他被凶。結果洛予辰只是冷冷地叫他閉嘴。

看得出來洛予辰是用了全部克制力,才擠出這麼一句。如果換作是我,三番兩次提他不想說的話題,說不定已經被揍了。

我活著的時候確實賤,被他打,好像也是習慣的事情了。有幾次傷得很嚴重,不得不去住院,現在想想真是來氣,我當時怎麼就那麼自甘卑微地連還手都不敢呢。

要是能活過去,非跟洛予辰打一架,讓他知道我是不是讓著他由著他作的。

不過真要我活回去我都得考慮考慮呢,活著多沒意思,那時候日子過得叫一個淒慘,還真不如現下躲在一邊看風涼好。

洛予辰已經在退讓了,但夏明修顯然不夠瞭解洛予辰,不僅沒有見好就收,反而義正詞嚴地說:「洛予辰,請你好好說話,我知道你們的事。我知道他用盡手段把你留在他身邊是他不對,但是既然他已經放過你了,你能不能起碼不要仇視人家?」

我聞言徹底愣了,然後忍不住大笑,肖恆你真是悲慘,居然淪落到情敵都可憐你,為了幫你說話不惜觸怒那個人的地步。

笑完了,反思一下。

夏明修是個好人,我早就知道。也認識很久了,但是因為洛予辰,我從來沒有辦法把他當朋友看。他不知道為什麼,卻很努力地想當我的朋友,對我很熱情,什麼事情都主動幫忙。但我不行,他什麼都能幫我,但是最關鍵的事情上他幫不了我。

他能把洛予辰讓給我麼?不能。所以我自然還是妒忌他、討厭他。

出乎意料地,洛予辰居然悶不吭聲了。我看著他陰晴不定的表情,又笑了,原來這個暴躁高傲的洛予辰也有吃癟的時候。一面又感歎,夏明修畢竟和我不是一個段數,他得罪完洛予辰,卻能坐在副駕駛座上,氣定神閒;換作是我,一定即刻被轟下車,然後可憐兮兮地走回家。

而現在,洛予辰對著征服不了的夏明修只能長歎一口氣,繼續開車。


他果然把夏明修帶回了曾經是我們的家,昏黃的燈光下,他把他拉進浴室,我站在外面,心裡盤算著要不要進去光明正大地偷看活春宮。

畢竟兩人都是幾十年才出那麼一個的大美人,能看到這麼一場絕世風情,少活幾年也是應該的吧。

我知道一定有神明在上,他知道我一為了己私慾拆散了這對有情人十年,於是他決定進行干涉,讓我進不了天堂入不了地獄,只能在人間無奈地晃蕩著,自己則不知道躲在什麼地方奸笑著罰我看這兩人到底有多甜蜜。

對一個死人來說,這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叫做不得善終。

而且還是很有創意的一種不得善終。

罷,我自作自受麼。

兩人從浴室出來,在我眼皮底下滾到沙發上。

算了,既然讓我看,我看就是。這種時候欣賞就好,大可不必貞潔烈婦般地把眼睛閉上。

自然果然是絕代風華,絕世旖旎。

洛予辰對夏明修的溫柔,是我驚訝的。因為那種東西我是從來不敢奢望的,不敢奢望到懷疑洛予辰身上根本就是沒有叫做「溫柔」的細胞,現在看到的景象則是完全打破了我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的理論,洛予辰原來可以非常溫柔,非常有愛,可以有輕柔的動作,滿腔的愛護,還會吐出甜膩的愛語。

相對而言他對我的,從來只有粗暴。根本就是被我強迫在身邊的滿腔憤懣和不滿的宣洩,通常是或掐或打,或撕或咬,根本就是十大酷刑的改良版。

看著此刻的夏明修,我再一次覺得自己太不值了。

都被洛予辰那樣粗暴地對待了,幹嘛還不回頭是岸,非要一棵樹上吊死。我怎麼就那麼死心眼,搞得這一輩子過得分外淒慘。

更淒慘的是我死前就明瞭了自己的淒慘,而死後卻發現這一輩子過得不但淒慘還很窩囊,及其窩囊。

我一輩子起碼不算是個壞人,怎麼就非得遇上這樣的事呢。



05

兩人溫存纏綿到了第二天中午,這天下午夏明修是有工作的,所以不得不起床,掙脫洛予辰百般無賴的拉拉扯扯,從冰箱裡拿了些材料去廚房煮。

傢伙傻了吧唧的做了八寶飯。

洛予辰不吃甜的。十年了,他的好惡我一清二楚,他的口味我更是比誰都清楚。

然而事實證明我又錯了。

洛予辰很馴良地接過碗和勺子,和夏明修一起很開心地吃著。

這他媽也忒不公平了吧!

我煮的,他就嘗了一口,就給倒了。

我好歹從上幼兒園就開始自己煮飯,廚藝怎麼也該好過那個把糖當鹽笨手笨腳的夏明修!

算了。如果是夏明修煮的,毒藥也一樣喝下去吧……

我憤然,圍著洛予辰團團轉地飄來飄去,特別想給他一拳。

打不到,唉,我勸自己還是降降火氣吧,已經死了還在這裡憤憤不平,當心從地縛靈直接升級成怨靈。

我還是趕緊唸唸經,早日昇天成佛吧……

夏明修離開了之後,洛予辰果然扔下了八寶飯的勺子。我又有幾分得意,畢竟還是不愛吃的東西,總歸他不可能因為夏明修連口味都改了。

他一向是能忍的人,在我身邊十年都能忍,何況區區幾勺八寶飯。

他在沙發上又懶了一會,才慢慢起來,有些無聊地繞著大房子轉悠了兩圈,最後停在我房間的門前。正確的說,我曾經房間的門前。

我離開的時候,已經把房間掏得很乾淨,能帶走的全部都帶走了。

他推開房門,站在那裡對著空蕩蕩的屋子,眼神很飄忽,站了很久。

我正要自作多情,理智跳出來恥笑我,他最多只是在盤算將來把它變成書房的時候,書架和電腦的位置而已。

我總是愛自作多情的,他若真能分出哪怕萬分之一的心思來緬懷我,我那一輩子倒還不是這麼不值。

他站著站著,突然轉身,回到廳裡,神神經經地翻得櫃子嘩嘩響,取出厚厚一疊相冊。

他開始翻,其實也不能算是翻,他根本是在挑,把我和他的合影統統挑出來,抽出相冊丟在地上。

趕盡殺絕啊,我也不是這麼十惡不赦吧?

死之前,我只知道他絕對不愛我,倒是沒想過他居然厭惡我到了某種境界。

想我確實威逼利誘他留在我身邊,做得事情也確實不光彩。但是十年來我對他可是百依百順、千般照顧,自問也沒有做過什麼特別對不起他的事,反倒被他虐得不輕。

好歹曾經是枕邊人,一日夫妻還百日恩呢,至於這麼絕麼。

早知道最終還要被他重新毀屍滅跡一次,我就不那麼純真善良了,走之前還要多此一舉打包了所有東西做一個風度翩翩離家出走的假象給他。結果我收拾了一大堆東西,運到我哥的別墅裡自殺,給人家添了一堆處理雜物的麻煩,還白白給才買的新房沾染上了陰氣。

想想兄長大人攤上我這樣的弟弟,真是倒霉透了。

早知道洛予辰恨我恨到連相片都不放過,我也不用收拾那一堆沒用的東西,都叫他和照片一起當破爛賣了算了,好歹叫他幹點體力活,一解我心頭怨憤。

隨著那一雙骨節分明,我最喜歡捧著看的手,一張張貌似快樂的照片,就這麼帶著披著幸福回憶的外衣,很無情地落到地上。

「你這個沒良心的。」我指著他的鼻子罵,鬱悶他總也聽不到。

私以為,曾經歡樂的回憶,就算是假的,其中也總會有那麼三兩分是真正的開心吧?

我賠了一輩子最後連命也沒有了的愛情,得到的就是這樣的不屑啊。我思索,有點想不通。

我這方面腦子比較笨,總是想不通的。

洛予辰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個紙箱子,把照片全丟在裡面,隨隨便便地放在門口。接著又躺回沙發上。

他很明顯連看都懶得看它們一眼。

我蹲在箱子旁邊,最後一次緬懷我的寶貝們。

我撈不起來,只能看那僅有的幾張正面向上的。

其中一張,背景是白色的,他從後面抱著我的,旁邊桌子上還有一盆不吉利的菊花。

B市中心醫院麼。

那是高一那年我們好不容易踢進去的青年杯的決賽前夕,因為決賽是在B市中心體育館的專門足球場舉行,我們就順道進行了B市觀光幾日游。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晚上去吃宵夜,回來的路上被一群小流氓堵了。

當時年輕氣盛,人家只是想搶劫,卻還是要逞英雄。看著對方也就和自己差不多大,能怎麼樣,就和他們打了起來。卻沒有想到對方有一個特囂張的人身上帶了管制刀具。

我看到那個人拿著個銀色的東西向洛予辰撲過去,那還得了?想也沒想就擋在他面前。

一陣廝打之後,我終於把刀奪到手上,對方跑了,但是我左腿被拉了一道長長的口子,疼得很,當時不以為意,後來拉到醫院檢查居然就傷了韌帶,從此之後不能再馳騁綠茵球場。

我聽著醫生的話,瞬間懵了,據說當時是搖搖晃晃,恍恍惚惚,我自己不知道。

我當然不知道,我聽他這麼一說腦子都炸了,就一個想法,不能踢球了怎麼辦。洛予辰是最棒的前鋒,肖恆是最好的守門員。我不熱愛足球,但是我的生存意義就是看著洛予辰衝向對方球門的背影,看著我拚命撲掉對方進球時候洛予辰獎勵的笑容,一下都沒有了,我怎麼辦。

我發誓我當時不是像後來洛予辰說得一樣,裝出一副失落的模樣讓他內疚,讓他覺得他欠我的,用這個把他留在我身邊。

用這樣的方法把他拴在我身邊一輩子,我還不至於。雖然後來用得方法大概比這個還卑鄙。

聽了醫生的說法,當時洛予辰就說,你不在後方,我留下也沒有意義。

聽到他這麼說的時候,不得不承認,我心底還是狂喜的。

我自私到根本沒有考慮洛予辰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說出那番話的,就只想到自己。

後來的決賽,我沒能去看,聽說洛予辰幾乎拼了命,還是輸了。

雖然輸了,洛予辰在青年杯的出色表現還是讓國家隊教練親自來找他商談,但是他卻說,其實我對足球沒有興趣,想好好考大學。

後來好幾次,我都看到他抱著塵封在櫃子裡的足球,偷偷哭。



06

他真的很熱愛足球,而我不一樣。對我來說足球的意義就是洛予辰,沒了洛予辰,足球之於我,什麼也不是。我只是為了追著他跑,能在球場的後方看著他向前奔馳充滿活力和陽光的影子。我只是為了聽那一句,有你在後面我很放心。

我斷了他最好的夢想,我佔著他的愧疚,沒有能夠在那個時候挺身而出告訴他,堅持下去。沒有我的球場你仍然可以飛得很高很遠。

無數一次地憎惡過自己的卑鄙。

不過因果循環,必有報應,上天哪會讓我這等人逍遙,我很快地得到了相應的懲罰。

如果不是我藉著受傷,趁機霸佔洛予辰的溫柔執意在醫院逗留那麼久,我們就不會在那裡遇到夏明修。

那天我還不能走,他推著我在醫院的草地上散步,陽光非常燦爛。

我像個八哥一般一刻不停地叨叨些有的沒有的,他肯定都沒有認真聽,我也不在意,只是突然發現他慢了下來,強烈地感覺到他過度的心不在焉後順著他愣神的視線望過去。

那一天夏明修穿著傻傻的條紋病號裝,睡在一把白色的椅子上,就像以後每一次見到他一樣超然脫俗,陽光把他當時還是黑色的頭髮染成栗色,讓他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天然的淡淡光暈,他熟睡著彷彿天使一般,那樣的蒼白透明,彷彿一碰即碎。

男人的直覺也是可怕的,我在第一眼看到夏明修的時候,第一眼看到洛予辰看他的眼神的時候,就隱約猜到了最終這個令我灰心喪氣的結果。

誰能想到愛神丘比特拿著他的小弓在一個醫院裡轉悠,然後看到沒有資格被他射中卻弄巧成拙成了紅娘的我,一定從心裡笑死了。

有些緣分類的東西,不是你的,就是求不得。

我把視線從醫院的照片上移開,又看了一張,是摩天輪,新年的夜裡。

他那時已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戴上了銀色的十字架,英逸冷漠,俊美逼人。

他的生日是聖誕節,那年他十八歲,是剛剛出道卻驚艷四座急速躥紅的歌星。

他長得那麼帥,在路上被星探要死要活地拖住也算是情理之中,相較而言,其實那一年對我來說,才是天翻地覆的巨變。

我,這個普普通通的我,這個娘早死沒有爹,在舅舅家過著寄人籬下不算寒酸卻也不算快樂的日子的從來沒想過能飛黃騰達的人,突然憑空冒出來一個哥哥。

經他們千般舉證,萬般說明,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我從小到大就沒有父親,於是搖身一變成了某巨頭娛樂公司總裁的私生子,現在老頭子駕崩了,腦子進了水要把他旗下一半的公司股權留給我這個他一面都沒有見過的兒子,更不正常的是他離了婚正牌夫人的親生兒子,我的半個哥哥,不僅不學古代王爺們謀權篡位更改遺詔的把戲,反而從一開始就非常善良地對我特別好。

於是我突然有了錢,有了公司,有了個哥哥。

如此一來,洛予辰成了藝人,而我則成了能主宰他生殺大權的人。

我哪可能去害洛予辰,我捧他還來不及呢。他當時已經和夏明修在一起了,跟我的關係也疏遠起來。他不是會因為我成了總裁就會來和我拉關係為自己的前途求我的人,但意外的是他來求我了。

他請我提拔夏明修。

夏明修長得自然是非常俊秀,但是這個世界上長得好的人多了去了,公司基本是想捧紅誰捧紅誰,不是非夏明修甚至不是非洛予辰就不行。我們都很清楚這一點。

於是我開出的交換條件是要他和我在一起,十年。他答應了。

他並沒有我想像中的驚訝,好像早就知道我愛他,此次前來也是做好了犧牲自己的準備的,為了那個夏明修。

我說:「十年,你和我在一起,每天要吃我煮的飯,喝我泡的茶煮的牛奶,每天要親我一次,不准隨便跟別人亂跑,晚上十二點之前要回家,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可以准你開著檯燈浪費電。」

我其實只是說了過癮的,說的只是我想像中的人生,我沒有想到洛予辰可以為夏明修犧牲到這種地步。

結果他說:「好。」

連個猶豫和躊躇都沒有,就好像我說今天晚上我們去吃壽司吧他說好一樣輕鬆而不經意。

我雖然非常沮喪,總算還是像中了一百萬一樣幸運地得到了我想要的。

之後我們就做了十年的情人。



飄在洛予辰身邊有了幾天的日子,有時很驚訝地能看到一個完全不曾熟悉的他。

他工作的時候一直都是一個樣子,我原來躲在角落裡看著他的時候他也是這樣,明明置身於眾人當中,又彷彿超脫世外,眼神不知道飄到哪裡,思想可能更是神遊天外。

他永遠難以捉摸難以理解。

我離開了,他應該心裡還是很竊喜的,結果也沒有看到什麼特別的大喜大悲。

他曾經是個相當喜怒形於色的人。高興的時候,週身都充滿陽光,沮喪的時候,一朵烏雲就在頭上飄蕩那樣的明顯。

如果不是我逼他一直和我在一起,他也不會開始變得死氣沈沈。

夏明修真的收拾著開始搬進來,他的東西一點點在房子裡多了起來。

他在門口看到那個裝著洛予辰挑出來準備扔掉的照片的箱子,就多管閒事地抱到洛予辰面前。

他好像很喜歡踩洛予辰的雷區,居然昂著頭說:「洛予辰,你連這個都不能留下麼?」

我知道夏明修這次觸到的不是一般的雷管,是魚雷。不過轉念一想夏明修雖然迷糊,也不至於笨,什麼是雷他自己也該知道,他敢去觸雷自然是有一定的資本,哪像我,在洛予辰面前比較卑微,只好從來都是努力避著洛予辰的鋒芒。

因為相當尖銳,刺著人非常疼。這點上,洛予辰大概是看夏明修皮膚比我嫩很多,所以才一直沒忍心隨隨便便刺。



07

洛予辰果不其然臉色陰沈,刀削的臉龐冰凍千里。

夏明修顯然對此不似我一般畏懼,還拔高了聲音:「肖恆到底做過什麼事,到你不能原諒的地步?」

我大鼓掌,夏明修不愧是聰明人,問的問題也是我最想聽到答案的。就是這個,我究竟做過什麼,能叫你如此憎惡。

「你不要跟我提他了好麼,」洛予辰刻意冷淡地說:「我以後都不想再聽到他的名字。」

夏明修抱著箱子,愣愣地站了半響。

我則是掃興,好不容易夏明修問出來了,還是沒能聽到問題的答案。

「洛予辰,他是不是真的做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夏明修放下箱子,坐下來輕輕摟住洛予辰。

洛予辰沒有掙開他。

什麼?這算什麼?我瞪他,徒勞地瞪。這算默認了?

我真的很冤,我特別想不通,我到底做過什麼了,怎麼就十惡不赦了?

洛予辰很有能耐,一句話不說,就把代表光明和正義來匡扶我這個弱小的夏明修變成了同情他這個受害者,然後對我這個壞人同仇敵愾的人。

之後的幾個小時,我的行為就是努力地思索著我曾經做過的最對不起洛予辰的事情。

間接導致他放棄足球和強迫他跟我在一起,不知道哪個更不可原諒一點。

還有比這更甚的麼?不是吧,我肖恆怎麼說也算是天性善良,比這些更傷天害理的事情不記得幹過。

而且,就說足球和在一起的事情,如果洛予辰自己特別堅持,我又能對他有什麼影響?

放棄足球是他自己說的,而和我在一起雖然是我說的,洛予辰完全可以斬釘截鐵地跟我說不。

我本來就沒想到他能答應我,他拒絕的話我也不是就不會幫夏明修,他甚至不用賭上他自己,他只要站在我面前氣勢洶洶地問一句:「朋友的忙,你幫不幫?」,我也得說幫啊。

都十年了,每天像全職老媽子一樣伺候他,幫他在事業上功成名就,偷偷料理掉所有對他不利的人,費盡一切心思討他歡心,不敢有一件事怠慢,不能有一天不陪著笑臉,就這樣,還是被不屑一顧了。

那十年前的我,只能是更多披了一層純潔友情的外衣,其他的,其實真沒差多少。

十年了,雖然不能讓他展顏,我卻已經盡我全力補償他了,連最後放他自由,我都做到了。

如果說是恨我浪費了他的青春年華,那麼──他現在二十七歲,正在最英姿勃發的年紀,青春也不能算完全被我浪費掉了。

我私底下覺得自己雖然做得很不對,但怎麼也算仁至義盡。

人心都是肉長的,就算我怎麼樣配不上他,十年了,十年跟在身邊的一隻老流浪狗也該有點感情了吧。

要說拆散他和夏明修,雖然很對不起夏明修,但是事實就是十年之間兩個人根本沒斷過,有我沒我基本一樣,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裡。就算沒我從中作梗,兩人難道就能再突破現狀,頂著演藝界名人的身份把兩人的關係昭告天下?

所以我覺得我還不算特別愧對他們。

心不在焉地跟著洛予辰工作一天之後,在停車場,終於遇到了我特別愧對的人。

死了之後第一次看到,還真的挺想念他的。

我知道洛予辰是不喜歡他的,貌似還有點怕他,以前見到他都會渾身不自在,今天照舊表情僵硬,以往那人看在我的面子上會給洛予辰個好臉,今天也臉色不善。

臉色不善其實已經很對的起洛予辰了,我還以為他會跳起來把洛予辰暴打一頓。

我哥方寫憶,就是那個對我特別好,我十八歲的時候才認回來的老爸的前正宮娘娘的兒子。

因為十八歲才認識,叫哥我覺得肉麻,於是一般情況下我都會直呼其名。

離近一看,方寫憶雖然還是帥,但清瘦了不少,臉色也很差。

我給他添了不少麻煩。他以前雖然位居經理,卻一直是懶得管公司的事,三天兩頭不見人影的人,現在公司整個都是他的了,我沒有提前預告就把大小事務全盤扔給了他,還要他幫我料理後事。

憑良心講,其實真的特對不起他。他對我一直不錯,結果我肯定讓他傷心了。

既然我不在,方寫憶總經理就沒有理他旗下的大牌歌星,逕自向自己的銀色奔馳走過去。

「方先生。」洛予辰不知出了什麼問題,破天荒開口叫他。

方寫憶優雅地拉開車門,停住,頭都沒回,架子拉得比洛予辰大明星還要足。

「請問,您……能聯繫到肖恆嗎?」

我很驚訝。

我以這種沒人看得到的形態在他身邊也飄了有一周左右了,他可一次也沒有主動提及我。初次聽他提及,我也並不是特別高興,按照常識推理,他就算能想到我也八成不是什麼好事。

「洛先生找小恆有什麼事嗎?」方寫憶一身黑色風衣,靠著銀色跑車緩緩轉身,瀟灑優雅萬分,絕對可以媲美電影的拉長慢鏡頭,他還嫌不夠,又悠悠點起一支煙。

方總經理如果去拍電視劇,賺得不能比夏明修少。

「他……還有一些東西放在我這裡,我想還給他。」

果然,我的推理正確。

那一箱他看了就煩的照片嗎?我立刻開始無情地嘲笑洛予辰,你自己燒了就是了,至於多此一舉麼,你還是想藉機知道我的下落吧?

我的遺書裡,明確地告訴方寫憶,不要告訴洛予辰我的事。

如我之前所說,我起碼最後要善良一次,我不希望洛予辰因為覺得有愧與我而和夏明修不得修成正果。

現在看來,我還是太自命不凡了,還以為自己這種洛予辰生命中的小灰塵能夠給他造成一定的影響。

失敗源於過度自信,非常鄙視自己。



08

方寫憶吸了一口煙,魅力十足,然後薄涼道:「不用。你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吧,小恆用不著了。」

我用不到了,他說的是大實話。

洛予辰聞言當然覺得被針對了,也開始不爽,反正牌大也敢耍,他冷冷地看了方總經理一眼,轉身走了。

我回頭,看見方寫憶狠狠掐了煙,丟在地上碾碎。我極度良心不安,心裡給方寫憶真誠默念了三千遍對不起。

洛予辰一路沒有表情,卻踩足油門飆車回的家,被方總經理得罪之後的憤怒,即使努力壓抑著也一清二楚。

他停好車就立刻跑上樓,瞭解他如我,已經很明確他要幹什麼了。果然,他很快找到了發洩的對象,憤怒地拎著那一箱照片,迅速下樓到了垃圾焚化爐,然後毫不憐惜地通通塞了進去。

洛予辰那種一根線的神經,相當容易預測他的行為。

火光閃耀,帶著焦黑的碎片飛來飛去,燒得劈里啪啦,也算聽了個響。

我地站到一邊,欣賞著洛予辰在火光映照下刀削的英俊側臉,冷靜地看著回憶一點點焚燒殆盡,化成灰,還能不住地讚歎,洛予辰你夠狠,一點點活口也不給我留下。

要是還活著的時候我能像現在這麼酷,說不定在洛予辰眼裡我的形象還不至於卑微。

夏明修很晚的時候來了,帶了宵夜,兩人就在廳裡吃著,一派祥和。

經過幾天的細心研究夏明修和我的不同,我的基本總結就是──夏明修除了天生的笨手笨腳和糟糕的做飯水平,哪裡都比我好。

外貌心靈之類的硬件問題就不談了,有一點夏明修很明顯勝過我的就是,他和洛予辰的相處模式是平等的。夏明修從來不用像我一樣處處委曲求全地順著他。

現下我心裡已經沒有了對於世界並非人人平等的現實的憤憤不平,覺得夏明修這樣獨立的人格和不卑不亢的性格非常值得我學習。

一般情況來說,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百般都求不得。所以,不自抬身價就不錯了,倒真不用像我那樣弄得卑躬屈膝。

夏明修自然是很喜歡洛予辰的,卻沒有表現成沒有洛予辰就不行,所以和夏明修在一起的時候,洛予辰是溫柔的。因為他不溫柔的話,他不能篤定夏明修就會一直喜歡他,像他篤定我被他吃得死死的一樣。

夏明修也許是我見過的全世界最完美的人之一,外貌動人,心靈美好,連天生的行為模式都是這麼正確,讓人不得不感歎造物主心情好了的時候的傑作。

至於我深愛的洛予辰,曾覺好像也是比較完美的。後來和我在一起,他被我供著奉著,就成了一個冷酷、暴躁、我行我素的人。

不過幸好他並不是脫離社會,他冷酷暴躁的對象也只是我而已。

這不,在夏明修面前,他尚且能算是一個很好的情人。

不禁想起曾經聽說過的一個童話,就是兩個不完美的人相遇,一起變得完美。

我和他一起是錯的,他當然完美不了。現在他終於能夠和這樣一個很完美的人在一起,變得更加完美。

我曾經比較自私,雖然希望洛予辰幸福,但是看著洛予辰和夏明修一起幸福快樂就想搞破壞,根本不能裝作視而不見,更別說是退到一旁默默祝福,所以說要我放手確實是比登天還難,就因為我只要活著一天,都沒有辦法看著他和別人在一起,才用死來一了百了放他自由。

當然陰魂不散這個結局不是我能預料到的,相當令人哭笑不得。

而現在,我已經徹底歎服了,甚至學會了欣賞兩個人在一起的美好。

我知道我一定是還有什麼沒有做好,才仍然不得升天。或許要等到我可以由衷地為他們感到高興的一天,我就解脫了。不可思議的是,一周之前這還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但是現在每天看著兩人平靜的幸福,我卻覺得也快了。

等到萬籟俱寂兩人早都沈沈睡著了,我無所事事,於是開始繼續挖掘情敵的完美品質。

夏明修還是一個很堅強的人。

當年在醫院裡,他是面對病魔最頑強的;後來在螢幕前,他也是笑得最燦爛的。

我一直特別嫉妒他。但是從來不敢跟神祈禱這個人能早日從我和洛予辰的生命裡消失。

在醫院裡的時候,他正被白血病折磨著,隨時都可能死掉。在生與死這個問題上,我不敢到神明面前亂說話。

我經常被洛予辰押著,不情願地去看他,他每次都是蒼白、透明,卻堅強地笑著,纏著我說我們倆小時候故事吧。

他那時病得都不太能走路了,就只好搗騰著花草,在窗邊種了一排一排,抹得滿臉泥,然後神神經經地一個一個花苞起著名字。

醫生其實很反對他玩泥巴的,不過可能也都知道他差不多沒救了,也就由他去了。

夏明修的花草無非就是一些小紅小白之類的俗氣名字,只有一盆,開了很漂亮的粉紅色的花,其中最風情萬種的一朵,他給它起的名字是「洛予辰」。

旁邊自然有「肖恆」和「夏明修」,不過那兩個都一副萎頓,昭顯著主人明顯的偏心。

我在那個時候就覺察到了夏明修對洛予辰的心意。情敵之間互相感應的直覺總是非常準確,他是玲瓏心思,自然也明白我的心意。

那個時候我和洛予辰都不認為他最後是能活下來的。

洛予辰背著他偷偷哭的時候,他就會安慰他說,我又還沒放棄,你哭什麼。

當時我雖然極度妒忌他搶去了洛予辰的注意力,同樣還是希望他能夠好起來。

中間有一次他昏迷了,好幾天,我一度在想之後我該怎麼安慰洛予辰,結果他居然還是醒了,明明剛剛最接近地瀕臨死亡,他醒來第一句話仍然是笑著說:「跟你們說了,我命大,死不了。」

最終連命運之神都被他的堅韌打敗了,居然在最後關頭找到了適配的骨髓。



09

在手術間外面的那幾個小時,我把顫抖的洛予辰抱在懷裡,那漫長的等待裡我遠比洛予辰要痛苦百倍。

洛予辰只是多餘地擔心,手術是很有保證的,結果八成是皆大歡喜。

但是我卻覺得前途陡然一片黑暗,渺渺茫茫。從此之後夏明修要永遠出現在我們之間,從我這裡搶走洛予辰這個事實,縈繞心間,不得安寧。

洛予辰不知道,夏明修在手術前一天晚上問我一個問題。

他問:「肖恆,你希望我活下來麼?」

我覺得這個問題對我極其殘忍。

他不是在懷疑我的人格,他也沒有惡意,只是我們都明明白白地知道,他活下來,會搶走我最重要的東西。

他竟然善良到了在認認真真地思考到底要不要活下來搶走本來就不屬於別人的幸福的地步。

那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我一定搶不過他。

一個這樣的人,天使的外貌和天使的靈魂,我禁不住自問肖恆你作為一個既不很出眾也不很善良的區區正常人類憑什麼跟他搶。

最終手術很成功。記得洛予辰聽到消息立刻從我懷裡掙脫出去,朝天而跪淚如雨下。

在夏明修抓住了命運的當天,我站在洛予辰身後,明白我從此失去了眼前這個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被一個非常美好像天使般的人吸引了。

那個天使身上帶著陽光,應該已經很明亮很溫暖,但是還覺得不夠,還要把我人生中的陽光也給帶走。

我妒忌我不甘我不服我不懂,可我沒有辦法。

人生從那天起步入黑暗,直到所有的激情和勇氣在黑暗中消失殆盡。

洛予辰和夏明修溫馨甜蜜的日子大約又過了十幾天,我也念了十幾天的大悲咒,卓有成效,現在完全能夠以平常心來看待眼前的一切。

其實不能算是完全的平常心,我還是會刻意把一點點小小的摩擦放大,來滿足我黑暗扭曲的心理。

我不停地挑剔夏明修哪裡做得不夠好。

比如說他笨手笨腳打掉了碟子,我會在旁邊尖酸地諷刺;或者他把食物弄得一團糟,我也會毫不留情地捧腹大笑。現實中的夏明修生活上確實有點白癡,而洛予辰也被我多年養得完全沒有自理能力,於是我和洛予辰住了快十年的房子在數周之內被他們弄得亂七八糟。

可是兩個人還是很溫馨,不管夏明修把好好的糧食禍害成什麼樣子,洛予辰都照吃不誤,從來不會像對我一樣挑挑揀揀;東西不知道隨手放在了哪裡,兩個人就花一下午的時間一起翻箱倒櫃地找,洛予辰也從來不會對夏明修發脾氣。

要是我,早就被家庭暴力了。

不過即便是他沖夏明修吼,夏明修肯定也不會像我一樣,立刻收聲乖乖滾到一邊。要是敢打……我相信洛予辰不會那麼做,連抬起手做個動作都不能想像。

曾經我把他奉若神明,自己就退化成了弱勢的一方,成日小心翼翼,什麼都順他,才會不斷被他欺凌吧。

偷偷跟著夏明修學了那麼多制勝經驗,要是能重頭來過一次,不知道我能不能稍稍地翻一點盤。



「很久沒有看到肖恆了,他沒事嗎?」某天工作午休,夏明修恰好和洛予辰在同一樓層,就帶了便當來找他。正吃著,

夏明修又突然問。

從我開始在洛予辰身邊到現在,每次都是他主動提到我。

我開始還心存感激,現在則腹誹他一定沒安好心,總之他一提起我,最終洛予辰只會更討厭我。

看得出洛予辰果然又不是太高興。

就我看來夏明修如果腦子還正常,就一定沒安好心。因為按照正常的邏輯,新媳婦嫁到夫家最忌諱三天兩頭提到那個前妻,不是招人反感,就是提多了說不定觸到哪根弦,讓老公舊情復萌。

在我這個案例後者自然是不可能,說不定夏明修只是不斷提起,讓洛予辰能把我這個太過平凡的舊人和眼前這個閃閃動人的新人不斷比較。

「不知道。」洛予辰生硬地回答。

「以前每週總能碰見三四回才是……」夏明修說著,還環顧四周,彷彿在找我。

「喂,程理,你這幾天看到肖總了嗎?」

我一看,一個其貌不揚的規規矩矩坐在後面的傻男人顛顛地搖了搖頭。

不僅洛予辰偷偷歎了口氣,我看到這傢伙也都頭大。

他是公司派給夏明修打雜的,我們全公司之所以都認得他是因為他只要有機會看到方寫憶 ,眼一定是直的,暗地裡的心思從他那自以為掩飾得很好的笨拙的偷看和手足無措的態度看來完全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所以已經是公司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最大笑談。

我每次跟小路說起這個人,小路就會很惡毒地說:「你啊,說別人?你自己還不是纏著洛予辰,怎麼都不願意放!」

拜託,天大的冤枉。雖然我死皮賴臉地纏著洛予辰,但是好歹我非常有錢,雖然不是自己賺的,而且就皮相來說雖然不及洛予辰和夏明修,也算是勉強掛得上英俊瀟灑成熟魅力。自打我搖身一變成了公司總裁,多少生意圈的地主老財爭著把女兒和小老婆往我這裡送,要不是我一棵樹上吊死,也該是溫香軟玉左擁右抱,兒子也一大堆了。

夏明修雖然善良,估計看到程理也自動想到了方寫憶 ,自言自語道:「說起來,幾天也都沒見方總經理了。」

方總經理,大概過幾天遺產交接手續徹底辦完之後,就要改稱方總了。

而原來的肖總,從此之後隱沒在歷史長河中,化作晨星……

「方總經理好像……出差去了。」坐在一角的那個想吃天鵝肉的傻傢伙低低道,居然知道得比誰都清楚。

等到三日後方寫憶歸來,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總裁之位易主的事情。

而新任總經理居然是世界知名品牌現任總裁兼首席設計師LU DE VICI先生。

我小的時候最好的鐵哥們是洛予辰,但是自從鐵哥們變質之後,我的鐵三角就是我、方寫憶和小路,我們三個之間沒有什麼秘密可言,小路喜歡夏明修,經常跟我開玩笑說要拆了他們,各分一半。現在在方總的授權之下,扔掉自己的公司跑來我們這裡來,意義不言而喻。

我雖還不能衷心祝福洛予辰和夏明修的一派祥和,卻也不希望小路再來橫插一腳。



10

小路,也就是世界知名的LU DE VICI本尊,音譯的中文名字叫路蔚夕,相當詩意。他雖然不是演藝圈的人,卻是中法混血兒,一百九十的身高,美型程度和才華橫溢都到了人神共憤的地步,真下狠手搶下來,即便是洛予辰估計也不是對手。

可是現在小路的事情不是第一位的,因為這邊出了點狀況。現下夏明修正坐在沙發上,很認真很認真地問洛予辰:「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洛予辰說:「我怎麼會知道。」

其實洛予辰是真的不明就裡,他根本就不在乎,能知道什麼,但是那一份風涼的態度,卻讓人覺得他彷彿是故意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一般。

「肖恆沒事嗎?」果然夏明修刷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臉上帶了些激動的紅色。

「我怎麼知道。」洛予辰仍然薄涼,更加激怒了夏明修。

「不知道不會打個電話問問看啊!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你就一點都不為他擔心嗎?」夏明修說著,順手從桌上撈起來洛予辰的手機,順著姓名表往下找。

「你幹什麼!」洛予辰最討厭別人隨便碰他東西,上前一下就把手機撥在地上。

翠玉的手機墜應聲而碎。

哦,我才發現,還有這個呢。

這大概是洛予辰身上現存的唯一沒有丟掉的屬於我的東西了,我之前都沒發現。不過等發現的時候,它也沒了。

我以為洛予辰的氣勢終於可以鎮住夏明修一下的時候,就看見夏明修居然眼裡寒光一閃,一把把洛予辰拉到沙發上,捉著領子壓下去。

沒想到平日如可愛小兔子的夏明修關鍵時刻如此強勢,氣宇非凡。

「洛予辰,你在逃避什麼。」他突然吐出一句我不是很能聽懂的話。

洛予辰似乎被他這一句徹底激怒了,他臉上出現了那種,我一看就知道下一秒鐘會被他打的惡狠狠的表情,不禁為夏明修捏了一把汗。幸好那只是一瞬間,他就又蔫了下去少了氣焰。然後居然被夏明修的瞪視瞪得氣焰全消,最後,居然是他自己訕訕地把領子整好,把手機撿起來。

似乎很不情願,卻還是乖乖地按了幾下手機,屋子裡靜得很,聽得見手機那端甜美的聲音。

「您好,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洛予辰急躁了,按了,又打。

還是一樣。

不奇怪,我的手機雖然是超長待機,一直沒人充電也是不行的。

「我覺得出事了。」夏明修坐下,臉色凝重。

洛予辰則不以為然地冷哼了一聲,在他看來,這只不過是我又一次欲擒故縱耍的賤招而已。

已經接近聖誕節了,街上到處美麗非凡,松樹上掛了綵燈栓了綵帶,玻璃櫥窗裡也噴上了各色鈴鐺禮物的圖案,特別可愛。

這兩天夏明修的工作突然特別忙,好像是LU DE VICI的旗下一批專屬模特兒合約到期,意欲簽約的新的模特兒。而夏明修,有望成為新款休閒西裝「盛夏之風」的代言人。

什麼有望,盛「夏」之風,根本是小路專門為夏明修設計的……

當年妒忌夏明修妒忌得不行的時候,就問,小路你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幹嘛偏偏喜歡那個夏明修?

結果小路的答案很俗氣,他說:「你不覺得他很完美?」

廢話。

小路也是,洛予辰也是,怎麼這個世界都喜歡完美的東西,那我們這樣不完美的該怎麼辦?

聖誕當天是洛予辰的生日,大牌就是大牌,敢在生日當天給自己放假,而夏明修一大早就被不安好心的名牌設計師小路召喚了,離開的時候一臉歉意,不過洛予辰則好像也沒有特別不高興,只是一個人閒閒在家,但是我明顯看得出來,從中午開始,每過一小時,他的臉色就黑下來一分。

他不停地看看手機,好像在等什麼,也可能是在看時間,總之貌似有些焦躁。

我知道以小路那樣死皮賴臉的性格,一定盡其所能地把夏明修留到非常晚。

在執著這點上,小路倒是和我有點像。

就不知道對著一個散發萬丈光芒的小路,夏明修能不能堅守陣地了。

等到晚上七點鐘的時候,洛予辰的心情已經看似非常糟糕。

我想那是當然,一個人過的生日,怎麼樣都是沒什麼意思。特別是在知道愛人正在和情敵「在工作」的時候。

報應,我想,往年他過生日的時候,我都死活纏著他,叫上一大幫人,叫上小路,甚至叫上夏明修,而我的生日,他從來就是「要工作」。

十年,每年這麼巧總在那天他都會工作的特別晚。擺明了是不想過問。

後來我都習慣了。

我猜測夏明修回來的時候恐怕會有一場暴風雨。

過了一會兒,洛予辰突然又撈起手機,惡狠狠地瞪著屏幕,然後……居然給關機了。接著,他把宅電的聽筒也拿了起來,正確地說,是摔到一邊去。

我很不能理解,他對著電話發飆的用意在哪裡。不能通電話並不影響夏明修晚上要回到這裡來的事實。

夏明修果然拖到快九點才回來,抱了一個大蛋糕還有花和禮物。比起我歷年層出不窮的心思,真是俗氣至極。

洛予辰卻出乎意料根本沒有我預想的一點氣憤或者不滿,由著夏明修傻傻地點蠟燭,然後勉強地吃他很不喜歡吃的甜膩膩的蛋糕。

於是我無話可說。

第二天兩人照舊睡到中午。

還是夏明修先起床,從屋裡穿著睡衣出來,那個樣子即便妒忌如我也只能用「可愛到不行」來形容了。

雖然桌子上是杯盤狼藉,他還是注意到電話聽筒落在了地上,微微露出了一個半夢半醒的困惑表情,拎起來放好。

放下的瞬間立刻就有電話進來,他就勢就接了。

「喂,您好。洛予辰家。」

「……您找誰?」

「啊,他……已經不住這了……」

看樣子居然是找我的。

我朋友不少,但是因為不能讓人知道我和洛予辰同居的緣故,能打宅電來的也只有方寫憶和小路。

方寫憶不可能打來,但是我的事情方寫憶也應該不會瞞著小路,況且對小路,夏明修的語氣也不至於這樣客氣生疏。

「這個……現在沒有,不過應該能聯繫得上……」

「可以……好,好……你,你說什麼?」

看著夏明修突然凝重的臉色,我想到一種可能性。

非常不好的可能性。



11

夏明修掛了電話,再也沒有了那絲懶洋洋的倦意,臉色變得蒼白蒼白的,有點搖搖晃晃地跌坐在沙發上。

這時洛予辰也從臥室裡走了出來。

「怎麼了?」他問。

「……你知道肖恆生病了麼?」

要是平日洛予辰肯定會說他生病關我什麼事,但是夏明修的臉色太可怕了,他顯然也被嚇到了,只得茫然地搖搖頭。

「S市中央醫院打電話來,說找到適配的骨髓了……」

夏明修抬頭看著洛予辰,眼裡有些我看不懂的深意,洛予辰聞言則是明顯地抖了一下。

作為救了夏明修一命的珍貴的東西,兩個人都太清楚骨髓的含義。

夏明修看著洛予辰,我也看著洛予辰,他張口結舌,嘴唇微微發抖。突然那層成熟冷酷的外殼不知去了哪裡,他此刻像個孩子般手足無措。

「你不知道……」夏明修低了頭,突然笑了兩聲,這個笑得很奇怪,在我聽了彷彿是他在嘲笑洛予辰一般,我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他就突然又想起來一般匆匆抓起洛予辰的手機。

他打給我,理所當然地提示關機。

然後他又撥了方寫憶,卻一次兩次地被掐掉了。

方寫憶掐洛予辰的線,可以理解。

其間洛予辰就像傻了一樣,在那裡站著,樣子很讓人擔心。幸而他很快恢復了鎮定,在夏明修披上衣服作勢準備出門的時候把他拉住了。

這種時候最緊張我的居然是夏明修,我雖然對於他的高尚人格很感激,同時也覺得很諷刺。

「你不擔心肖恆嗎?我現在去公司問方寫憶……」夏明修解釋了,繼續穿鞋準備走。

「他沒關係的。」洛予辰拉著他說。

我還沒對他這一句「他沒關係的」做出適當的評價,夏明修就先天下之憂而憂了。

「沒關係?」夏明修猛地掙開他,倒退兩步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沒關係?骨髓是什麼東西!肖恆為什麼要那種東西!他為什麼突然走了,為什麼突然把公司給方寫憶了?你在這滿不在乎,非要等到出事才知道後悔嗎?」

夏明修說的話砸得洛予辰有些發懵,僵硬地站著眼睜睜地看著夏明修摔門而去。

然後他就那樣一直僵硬地站著,發呆,好久。

我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驚訝地發現洛予辰如雕刻般沒有喜悲的表情開始逐漸顯現出一抹脆弱的茫然。

這個表情我見過,很久很久以前,當我們在醫院陪著夏明修的時候,當我們都以為他活不成了的時候,洛予辰就是這樣的一副表情,讓人分外心痛地為之手足無措,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在旁人看來卻完全是讓人心驚的欲哭無淚。

自從他離開了足球隊,就漸漸地變成了一個很能隱忍的人,外表總是冷酷萬分,現在卻突然像玻璃面具破了一個缺口,所有的堅強突然瓦解。

我知道洛予辰一向驕傲,就是有了天大的委屈,也會以一副強勢的面孔出現,自己偷偷舔傷口的時候是不會讓人看到的。

只有四下無人時他可以肆意悲傷。如果演電影的最高境界是不哭也不笑,只是站在那裡就能讓人感覺到你被一層厚重的憂傷緊緊包圍,那麼洛予辰一定身懷絕佳的演技,因為他憂傷得是那麼真實。

是因為我麼。

原來對於我,他私下裡還是會有一些在意。雖然他並不愛我,甚至厭惡我,卻也不能真的好像一貫表現出來的那樣冷漠無情。

這就足夠了。我很滿足。

他還有一點點在意我,這對於愛了他一輩子的我來說,無論如何都是一絲救贖。



夏明修回來得挺晚的,臉色已經不是出門時候的慘白了,但是神情還是很暗淡。

我非常的想不通,他幹嘛如此緊張我。做戲的話他也該做足了,更何況洛予辰根本不領他的情。

因為洛予辰的關係我和夏明修也算是熟人,大家經常一起出去喝酒唱歌。生前我並沒有對他很惡劣,但是也沒有很友好──我的態度很明確,我帶他玩完全是看著洛予辰的面子,「朋友」的位置,絕對沒有留給他夏明修的一席之地。

洛予辰自從夏明修進門後又變回了冷酷冷淡的樣子,夏明修不開口,他也不主動問,但實情是洛予辰已經明顯敗下陣來,明明裝作漠不關心,卻無法掩飾地用餘光偷看著夏明修的一舉一動,似乎想從其中探究點什麼。

從夏明修的表情看得出他沒有心情和洛予辰玩這種遊戲,卻也故意無語,還有著一點咬牙切齒的幸災樂禍在裡面。這種咬牙切齒的幸災樂禍讓我非常不安,我很擔心方寫憶已經告訴他了全部真相。

我不想洛予辰知道我已經死了。

之前不想讓他知道,是考慮他和夏明修的關係可能會因為中間橫著一個死人而遭到打擊;現在不想讓他知道,是我擔心他。

生前我雖然不認為我死了之後洛予辰會仰天長笑三聲從此皆大歡喜,也覺得他終於少了個包袱多少會輕鬆些,有點良心的話或許在今後的漫長幸福人生中偶爾閒暇之餘對我這個他洛大帥哥旅途中不小心踐踏了的一株小草愧疚這麼片刻幾秒。

然而在夏明修出門之的那幾十分鐘,我不能確定了。

說我自命不凡也好,一廂情願也罷,我覺得洛予辰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在乎我一點。不管那種在乎是厭惡也好是怨恨也罷,我不希望我死之前放不了手,死了之後還擾亂他的心思。

兩人都在等著對方先開口。

最終是夏明修打破了平靜。他摔了一隻玻璃杯,應該是無心的,卻表現得好像借題發揮一般。

我非常希望夏明修能夠現在突然消失,我不想看到洛予辰知道我死掉的表情。



12

構想過他知道我死掉了的時候的樣子,當時覺得是不管他會替我難過或者不會,都不是我想看到的。

現在他如果表現得無所謂,我反而也不會特別計較了,我就怕萬一他會難過,那樣我看不了,一刀我割的是自己,就是為了他能好,沒想過要他難受。

突然覺得世界上要是能從來就沒有過我這個人就好了。

「肖恆一向很健康的啊……」夏明修說,說完眼睛居然紅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怎麼了?」洛予辰問。

「……白血病,」夏明修捂著眼睛說:「這是什麼概率,我一輩子身邊就一定要攤上幾次這種事麼?」

我呆了一下,原來方寫憶沒有告訴他我已經死了,而是把我得病的事情告訴了他。這個……總不是最壞的結果。

答應過我不會告訴他的,之後方寫憶可以再放出消息說治好了,然後就當從此之後肖恆和洛予辰一輩子都再也沒有遇見就好。

他應該也不會有太多懷疑,畢竟人一生中從此之後再也沒有見過的老朋友、老情人太多了。有的時候甚至得到七老八十準備見閻王了,才突然記起:「嘿,當年那個傢伙好像從我二十歲之後就沒見過了,不知道還活著沒有。哎呀,已經六十年啦,覺得沒多久不見啊,原來已經這麼久啦……」

夏明修畢竟是過來人,知道什麼是白血病,他知道它又多恐怖,知道要有多少毅力多少堅強才能抗過來。

他不知道的是我哪裡有他的半點頑強,這個病就是壓倒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洛予辰站著,沒有表情,沒有反應。

他遇到突如其來的事情的時候向來都是這樣,夏明修卻好像把他這種態度理解成了沒有感想的意思,他憤怒了,直接踢開橫在他們之間的茶几,衝過來抓著洛予辰晃啊晃。

「你有點反應啊!你難過嗎?還是高興啊?你說句話啊!」

我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夏明修這句話可以有兩種理解方式,可以理解為他在因為洛予辰擔心我而吃醋,但更像是在為我不值。

怪不得他們倆在一起甜甜蜜蜜的時候,我總在內心深處覺得「看上去很美」,卻總有點不對勁,怪不得他不惜三番兩次腦子進水觸怒洛予辰,卻總是在幫我講話。

因為他確確實實毫無掩飾地在為我不值,他此刻的語氣和立場,完全不是以洛予辰的情人的身份,他好像一個夾在我和洛予辰中間的朋友一樣,通覽全局之後替我打抱不平。

此時此刻就更為明顯,夏明修完完全全把自己定位成了「局外人」,很真實地在痛恨洛予辰對我的絕情,很真實地在擔心我,替我不值。

我開始覺得有些虛弱,很多事情都和我之前想像的不一樣,很多事情我好像根本還沒弄明白──起碼夏明修現在的言行舉動是我完全沒有預測到的,對我和洛予辰之間尚有的一絲聯繫的奇怪地縱容和對那個很不招人喜歡的我的詭異的友好。

洛予辰被夏明修晃了半響,才好像恢復了一點神智,然後他一如既往地實際,一針見血地問:「那S中心醫院找到適配骨髓的事情,你告訴方寫憶了嗎?」

「我當然說了。」

「那不久沒什麼好擔心的了。」洛予辰舒了口氣,輕鬆地甩開夏明修,自己又弄了弄領子,在沙發上坐下。

夏明修顯然對他這樣輕鬆的反應很不滿,但一時又找不出什麼道理來反駁,噎在那裡。

「你……不去問問肖恆本人?」夏明修站了一會兒,歎了口氣,終於又恢復到了那個正常的溫文爾雅的夏明修,也在洛予辰身邊坐下。

「有什麼好問的,」洛予辰說,大概怕夏明修又凶神惡煞地蹦起來,於是訕訕加了一句:「電話打不通。」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情……肖恆一定很害怕,」夏明修輕輕地自言自語道,我看見洛予辰的臉色難看了一分,然而夏明修並不罷休,他轉頭看著洛予辰突然放了句狠的:「他應該是知道自己得病了才搬出去的。你對不起人家。他要是就這樣死了呢?」

殺人於無形,洛予辰臉立刻徹底黑了。

可是我介意的問題又出現了,夏明修的用詞是「你對不起人家」,而不是「我們對不起人家」。無論如何他應該有這個自覺,把我趕走的人是洛予辰,搶走洛予辰的人是他。雖然洛予辰喜歡他並不是他的錯,他喜歡洛予辰也並沒有不對,但是客觀上也要講個先來後到,洛予辰是我先喜歡的,也是答應了做我情人的,兩個都對不起我,才是事實。

他又一次地退一步海闊天空般地把自己置身事外,而且對洛予辰之於我的不公平橫加指責。我很費解。

第二天洛予辰的新專輯拍宣傳寫真的時候,就比較像場災難。這次專輯是特別決定在明年情人節當天發售的,其實這種做法很有創意,不僅避開了發片的旺季,而且情人節沒有男朋友一起過的女孩子們能拿到超級偶像的新專輯,心情應該也是比較好的。正是基於這種主題,這張情人節專輯裡幾乎都是些很有節奏感的動歌,不至於讓人一個人待在家裡聽著CD觸動回憶狂哭。

但是當洛予辰穿著幾乎從來沒穿過的金色西裝在鏡頭前應該給出甜美微笑的時候,他笑不出來。

他一貫拍照臭著臉都可以,但這次宣傳效果要的是「甜甜的情人節」,不笑不行,可是無論工作人員好說歹說,洛予辰就是面無表情。

旁邊有個小跟班出了主意要他們拉正在同一樓層客串走秀的夏明修來一下。雖然能想到他們倆是那種關係的人算少數,但是誰都知道兩個人關係鐵,而且不是瞎子都看得到每當夏明修在場的時候,總是冷若冰霜的洛予辰就能冰消雪融。

這本該是個明智的主意,可是大家失望地發現今天夏明修也對洛予辰起不了作用。

正確的說,是夏明修來了,看來一眼洛予辰,二話不說又走了。

旁人都不明就裡,於是公司裡兩大明星親友冷戰的流言四起。

洛予辰一向任性,不順著心情的事情做不來,工作人員們努力了一整天只好無功而返。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事影響了他的心情。



13

我死的時候沒想到那一通醫院的電話會打到家裡來,結果把事情搞得那麼複雜。本來應該很簡單才對,我們分手了,洛予辰和夏明修幸福快樂地在一起,從此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叫肖恆的人。

在停車場,洛予辰坐進車裡,卻沒有發動。

我以為他等夏明修,但是記得夏明修說過他今天晚上不能回去了,小路的「盛夏之風」在L.A有幾天的活動,夏明修作為代言模特兒自然要和小路一起在大洋彼岸繁忙。

不知道小路會不會有什麼挖牆腳的舉動,難說。

我很快順著洛予辰一直凝視的方向看到了他正在等的人。

方寫憶和他的銀色奔馳。

洛予辰下車向他走過去,方寫憶卻貌似早就有所準備,優雅地嚴陣以待。

「方總。」意外地,洛予辰這次很客氣。

「有事嗎?」方寫憶勾起唇角問道,眼神卻沒有在笑。在他眼裡洛予辰大約就是負心薄倖、始亂終棄的代名詞,其實是冤屈洛予辰了。

是我纏著人家不放的。

洛予辰很明顯還是內心掙扎了一下,我們都知道他要是開了口就等於是扇自己巴掌,因為他之前對我怎樣決絕不論是方寫憶、小路還是夏明修都看得清楚。

一番掙扎過後他還是問了:「肖恆他……還好嗎?」

方寫憶冷哼了一聲,洛予辰自然只聽得出來嘲笑和奚落,只有知道真相的我才能明白這中間包涵了多少心酸和無奈,還有之前表現在夏明修身上的那種痛心的幸災樂禍。

我那一瞬間真擔心他就要把真相全部抖給洛予辰聽。

幸好方寫憶就是方寫憶,答應別人的事情向來可以做到,隱忍程度也相當的高。他慢悠悠地點了支煙,直到讓洛予辰等得大氣不敢出,整個停車場冰凍一般寂靜的時候,才漠不關心地緩緩說:「小恆的事,你已經管不著了……」

按照常理來說洛予辰聽了這話一定是暴跳如雷,絕對立刻轉身走人,從此再也不過問我的事。我沒期待他能有別的什麼舉動,他的行動模式一向特別好預測。

但令我不安的是,他站著沒動,連火氣的影子都沒看到,卻像新過門的小妾見到夫人一樣,很恭敬地甚至有些惴惴不安地說:「請您告訴我……不然,我會良心不安。」

洛予辰說話向來是這個樣子,想什麼說什麼。但是方寫憶天生比較多心,立刻就笑了:「我還當你多好心,難得來問一次小恆的死活,卻原來是要換個自己的良心踏實。」

被曲解了意思,洛予辰也沒有生氣,還是以一種以下對上的態度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擔心肖恆……」

擔心我?

「你擔心他?」看來不僅是我,連方寫憶都覺得能從一向鄙夷虐待我的洛予辰嘴裡聽到這麼一句非常震撼。

要是我還活著,能聽到這麼一句,別說十年,再被他虐上個二十年三十年,也心甘情願了。

可是現在聽到這樣一句真的是哭笑不得,我倒寧可他沒這麼說。

不管他是真心還是只圖個安慰,現在說什麼不都遲了麼,我已經死了,難道再讓我再自殺一次活過來?

聽著方寫憶一句話裡充滿了諷刺,洛予辰垂下了眼簾。他那麼強勢的一個人能夠低聲下氣那麼久已經不容易,還要遭方寫憶奚落。

大概也知道在方寫憶這裡他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在方寫憶不理他逕自開始發動車子的時候,他也只能有點乞求般地敲著車窗,指望一下那個他還不知道已經死了的,生前對他很順從很在乎的我:「麻煩您告訴肖恆,我很擔心他,讓他和我聯繫!」

方寫憶漠然給了他一瞥,開著車子揚長而去。



洛予辰有點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在沙發上頹然地坐倒,再沒有了平日的愜意。

以前我看過他不開心的樣子,或者說,他對著我的時候總是不開心的,他心情不好一般就會在沙發上撈著枕頭猛摔,然後我屁顛屁顛地過去問他怎麼了,他就可以轉嫁怒氣,衝我吼,可見我比枕頭好使。

沒有我來被他撒氣的時候,他反而連枕頭也不摔了。

他開始撥試圖我的電話,撥了幾次,都回答關機,弄得他更加低落。

他擔心我,我也不好受,寧可他能衝我吼算了。

我也就是一直這麼沒骨氣,才搞到今天這個地步。

他頹廢地躺了一會兒,就在沙發上睡了。

冬天雖然有供暖氣,不蓋被子還是會受涼的。我不在身邊的時候,這個人一點都不能照顧自己。真是讓人擔心。

第二天早上洛予辰醒來,第一件事情就是看手機。以前我怕手機輻射,睡前總是會強迫他關機,結果我不在了他就一夜都沒關。等他失望地把手機放回去,又開始在沙發上頹廢地躺著。

他這個樣子,我就只能在旁邊看著鬱悶。

突然他一個挺身坐了起來,好像想到了什麼一樣,眼睛裡發出異樣的光彩。他拎起電話座機,手指有點微微的發抖。

他撥的號碼是查號台。

「喂,您好,請給我L區搬家公司的電話。」

我一下就想通,是啊,洛予辰真聰明,從給我搬家的搬家公司能查到我搬去了哪裡。

只是……我也不會在那裡就是了。

洛予辰興奮異常,卻也緊張異常。按理說他的這種情緒我從來不敢期待出現在跟我有關的事情上,現在只能說,真是世事難料。

他得了地址,飛快地套上衣服,竟然還又在鏡子前面確認了一下瀟灑不羈的外形,才迅速地下樓開出了他的車子。

在車上他還是明顯地亢奮,而我看了,只覺得不安。

一直覺得我死後不會再和他有任何瓜葛,而不是現在這樣。如果見我真是一件這麼興奮的事情,為什麼在我生前卻一次都沒有表現給我看?



我搬去的地方是方寫憶在濱海路上新買的別墅,但是我估計我死在裡面之後,方寫憶也不會搬進去住了。

果然,驅車四十幾分鐘之後,帶著美麗庭苑的三層的白色樓房出現在眼前。濱海路是高奢華富人區,每幢別墅都離得很遠,雪白整潔的街道上也沒有什麼行人,洛予辰把車停在路邊,走了出來。



14

庭苑的門落了鎖,是從外面鎖上的。洛予辰看了也覺得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樣子,不禁疑惑了半響。

他一路趕來以為一定能見到我,不死心地抓著鐵欄杆晃了晃,向著靜靜房子大喊了幾聲我的名字。

自然沒有任何回音。

他不甘心,掏出手機又打去搬家公司,和搬家公司確定了確實就是這棟濱海路的三層白洋房之後,他又叫了幾聲我的名字,仍然沒有用。

洛予辰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他把外衣一脫,抓住旁邊的鐵欄開始翻牆。

還好方寫憶不是那麼俗氣的人,不會在長滿爬牆虎的圍牆上面放玻璃渣和電網。

洛予辰翻牆進去以後,疑惑地四周看看,花園裡草木還修剪得很好,沒有一點荒蕪的跡象,卻沒有一點人氣,他微微迷茫了片刻,從佈置得很好的花園鵝卵石小路徑直走到門前敲門。

門沒鎖,他敲門也只是做做樣子,敲了幾聲之後就自己把門推開了。

門後是一片空蕩蕩,明明是裝修過的地板,粉刷好的牆,但是沒有任何傢俱,好像是正等著人搬進來一樣,我看著洛予辰愣在那裡陡然失落的臉,心臟的地方一陣酸楚。

他還是走了進去,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屋裡迴響,他先環視了一樓,一無所獲,於是從廳裡的迴旋樓梯上到二樓。

二樓有張簡易的床。

他不知道那是我最後一晚睡過的地方,但是他停住了腳步。

一大堆我的遺物散落在床邊,方寫憶可能不知道該拿它們怎麼辦,於是就放在這裡沒動。

十年了,洛予辰招眼一看也知道都是我的東西,就像著了魔似的走過去,躬下身,修長完美的手指掠過我的幾捆書,窩窩囊囊堆在一邊的還有我從和他的家賭氣搬出來的床上用品,其他雜七雜八的小東西,還有幾隻行李箱。

他把它們一一打開,我很沒用,他連我行李箱的密碼都一下猜出來。

裡面除了是我的一些貼身衣服之外,就都是我的寶貝了。

反正我在他面前愛得早就沒有尊嚴了,也不怕他看了。

我的寶貝全部是他的東西,從出道開始發行的所有CD的限量初版和豪華版,寫真集,刻錄影像等等,也就不過是一個狂熱FANS的收藏品而已。

比普通FANS多的,可能就是一些他在表演的時候穿戴過的東西。他沒送過我什麼,我只能樂於收集這些,就連義賣的時候那些可能流落在外的東西,我都不惜開天價把它買回來。

他曾經不屑地說,這不是愛,這是迷戀。

我沒感覺到二者有什麼不同。

他看了一會兒,倒是眼尖,一把抓起的是一個小的深紅色絲絨盒子。

盒子裡靜靜躺著一枚式樣簡單的白金戒指。

他愣了一下,拿出來,瞇著眼睛看了一下。

然後表情突然沒有了鎮定,變得迷茫,變得很溫柔,很哀傷。

我敢說在拿起戒指之前,他都不記得我們之間還是有戒指這個東西的。

他二十四歲的時候我送給過他一枚普普通通的白金戒指。

我的母親從來沒有結過婚,我只知道雖然對我不是很關心卻還是養了我的舅舅舅媽是二十四歲結的婚。

我覺得那就是應該結婚的年齡,所以我送了他戒指,當然這個的意義他永遠也不會知道。

我所有禮物裡他看得上的就只有小路設計的那枚耳環,所以戒指,他當時嘲笑地看了看,之後就不知道扔在了哪裡。

這種東西太小了,就好像誓言一樣,要是不夠珍惜,丟了就確實很難找。

我從來沒敢讓他知道這是一對對戒。

給他的那枚裡面刻著「Love from H」。

H是「恆」。

而我偷偷收著的這枚裡面刻著「H love C for ever」。

當時也沒細想所謂「永遠」到底有多遠,我想大概就是一輩子,沒想到現在看來,還真的是一輩子的意思。

他試著把戒指戴上,但是我那樣一點美感都沒有的手指,尺寸肯定比他的美麗修長要大一些,他戴著鬆了,把戒指握在手裡,有點悵然若失。

有的時候,洛予辰真的超出我的理解範圍,他就這麼把玩著這麼一枚小小的戒指,在地上坐了很久很久,從太陽還在東邊,毫無概念地坐到了夕陽西下。

其間他好像在回憶著什麼,表情非常溫柔哀傷。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露出這樣的表情,這樣的神情讓我看得很害怕。

我怕他突然發現其實他心裡是有那麼一點喜歡我的。

可能又只是我的自作多情,但萬一真的是這樣,我就犯了重罪。



等到夕陽的光輝讓整個屋子都漸漸暗下來的時候,洛予辰突然回過神來,又開始在箱子裡找些什麼。

然後他找到了,是我的皮夾。

他把裡面的證件往外一張張翻。從護照、駕駛證、信用卡到原來家裡隔壁超市的會員卡、圖書館的借閱證。等證件全擺在那裡了,我和他一樣都在尋找的東西不在──身份證。

如果我的身份證在這裡,他就可以確定我是要回來這裡的,可是不在,他現在只能通過護照判斷我還在國內。

身份證去了哪裡,我想來想去只能是方寫憶拿了。我不是很清楚這方面的法律,但是我想人死了,身份證大概被國家上繳去了,因為留著也沒用,說不定還會被別人拿去做些違法亂紀的事情。

天已經快黑了,洛予辰大概也覺得我可能不在這裡,只好有點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拿走了我的那枚戒指。



15

一路開車回家洛予辰都相當沈默,讓我覺得有些不大對勁,等到回到家裡開了燈,我才發現不好。

他整張臉都是一種可怖的煞白,嘴唇的顏色也很嚇人,我突然想起來他從早到晚什麼東西都沒吃。

他胃不好自己又不懂得調養,年少的時候就經常胃痛。後來和我在一起的時候被我每天無微不至地伺候著一頓不停地逼他正常地吃飯調養,他才好了一點,結果今天又犯了。

更要命的是,他居然開了冰箱拿出一罐冰啤酒就開始自己灌。

少爺,胃痛耶,是冰鎮能鎮住的嗎?

我很氣憤,他是過度缺乏常識,還是沒事找自虐?

果然,喝到一半,胃開始跟他抗議了,他疼得突然抽了一下,啤酒也掉在了地上。

他彎著腰,右手抵著胃部,冷汗開始從額頭往下掉。

我下意識地想要去扶他,手穿過了他的身體,才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辦法幫他。

他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跌倒在沙發上,立刻就蜷縮在了一角,雙手緊緊摀住胃部開始無法克制地呻吟。

「呃……啊……」他昂著頭,彷彿溺水一般試圖大口呼吸,汗水涔涔,脖子上青筋直凸。身上本來就沒有多少肉,胃部抽搐到可以明顯地從衣服外面看出來,他死死抱著肚子,完全是在經歷一場酷刑。

我急瘋了,可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夏明修遠在L.A,我又碰不到任何東西,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洛予辰自己打電話叫醫生,但是洛予辰縱使疼得厲害,卻完全沒有打電話求救的概念。

我這邊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那邊洛予辰居然從沙發上面掉了下來,在地上痛苦地左右翻滾。我從來沒看過他疼得那麼慘烈,急得眼淚都要留下來,然後他開始週身痙攣,乾嘔了幾口,卻吐不出來什麼。他臉色已經白得駭人,我想抱他,我喊他,都沒
有用,我只能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他折騰,看著他受罪。

他就這麼一直疼一直疼,疼到他嗓子喊啞了,力氣用盡了,整個人迷迷糊糊地倒在地板上。中間吐了幾口酸水,弄髒了臉和衣服,他也沒有心思管了,就這麼半昏半醒之間,抱著胃直抽。

我喊他,我叫他不能睡,我擔心他這麼睡下去會有危險。

他不回應我,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他是因為聽不到我才沒回應我,我只當他徹底失去意識了,害怕得要命,忍不住拚命拍他的臉,然後把他抱起來。

等我驚恐地發現我剛剛幹了什麼的時候,他已經被我抱到了沙發上。

我已經死了,我怎麼能碰得到他的?

我以為我是在夢遊,但是他現在確確實實從地板上到了沙發上,而且是我親手抱過去的。

我抬手摸自己,竟然像活著一樣,摸到了自己的臉。

沒有溫度,但是有質感。

然後我摸了沙發、茶几,摸得到!

我真的不知道躲在哪裡的死神或者什麼別的東西又想和我開什麼玩笑,但此時此刻我真的誠心誠意地對他們感激涕零。

不管怎樣,先救洛予辰。

我立刻撥通醫院的急救電話,對方剛接通,我就急急忙忙衝著對方吼了我們這邊的情況。

然而對面傳來的,是值班護士小姐甜美而疑惑的聲音:「您好,這裡是S市中央醫院,請說話。」

「你聽不到我說話?」我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在吼。

「您好,請說話……」

我拿著電話無措了,怎麼辦,醫院裡活著的人沒有辦法聽到我說話。我立刻掛了電話立刻起身,準備出去叫人,但是我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拉住的時候才想起來,我的移動範圍只有洛予辰身邊三米左右。

所以,即使我突然能夠奇跡般地碰到東西,情況仍然很嚴峻。

他臉色青白,不停抽搐發抖,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我只好用我一貫照顧他胃疼的方法,拉開抽屜找了一下,幸好之前常備的藥都還在,我利索地開了熱水,熱了些牛奶,
然後搗了些老薑和著紅糖煮水。

等我拿著藥和熱牛奶過來,他正好醒了,卻還是痛得神志不清。

「冷……」他啞著嗓子說。

我現在是感覺不到氣溫的,但是按照記憶,冬天這個屋子的供暖是只會熱不會冷的,但是洛予辰應該是消耗太多,竟然會冷。

我心疼得不得了,暗罵自己失誤,連忙抓過旁邊厚厚的毯子把他裹上,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著半躺在我懷裡,哄著說:「來,吃點藥就不疼了。」

他昏昏沈沈的,沒有理我,只是逕自說著:「肖恆,我冷……」

好像什麼東西在我耳邊爆炸了。

他只是低低叫了一聲我的名字,只是這樣而已,我卻剎那間完完全全繳械投降。

我無法控制地緊緊抱住他,明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再也不能給他一絲溫暖了,還是要抱住他,好像這樣他能夠暖一些。

他在我懷裡,雖然蒼白,卻一如既往地英逸瀟灑、俊美動人。

我才發現我很想念這種能夠摟住他的感覺,非常想念。

「肖恆,肖恆,我冷……」他還是絮絮叨叨地說著,有點像個迷路的小孩見到了家人,突然就很委屈地哭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知道他哭什麼,但是我知道他疼,我知道他冷,我哄他:「那,喝點牛奶就不冷了。」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但是還是成功地把藥和牛奶都給他灌了下去。

我的手是涼的,就用熱水溫了毛巾,從衣服下面給他捂著疼的地方,輕輕揉著。他靠在我懷裡,眉頭沒有之前那麼糾結。

我要去換毛巾的時候,他拉著我,喊我的名字。

他說:「肖恆,別走……」

我說:「我不走。」

他說:「別走」,然後竟然又哭了。

我看著他,心疼難忍,忍不住又想好好抱抱他,雖然始終是沒有。

抱著他,就不想放手,又是重蹈覆轍,更何況我已經死了,

留戀再多,又有什麼用。

我拿了急救箱,一邊繼續幫他揉著胃,一邊處理著他額頭上的擦傷。

他之前在地上翻滾的時候,頭撞上了桌腳上也不知道。

過了一會兒我又餵他喝了薑糖水,等到他終於睡得比較安穩了的時候,我才開始幫他收拾他痛得厲害的時候弄得滿屋子的一片狼藉。等我全部都弄完,抬頭一看鍾已經凌晨三點多了,才又站起來給他煮粥。反正我也不用休息。

做給他早上吃的,再不好好吃飯又會痛。

我煮好了東西,回到廳裡,幫洛予辰蓋好被子,然後坐在他旁邊看他的睡臉。



16

終於臉色不再是那麼煞白,嘴唇也恢復了一些顏色,我伸手,幫他把一縷掉在臉上的頭髮撥到腦後。

有幾縷不聽話,又掉了下來,我笑了,伸手又去撥。

沒想到就再也撥不上去了。

我當即就沒辦法保持掛在臉上的那一絲笑意了。

我摸摸自己,摸不到,摸摸沙發,摸摸洛予辰,全部摸不到。

我之前莫名其妙地可以碰到的東西,又統統碰不到了。

因為早已經認清了自己已死的事實,我也很快就接受了再次碰不到任何東西的現實。大概是我意念太強還是什麼別的,才能創造這種奇跡,所謂奇跡,自然我也不期待會有第二次。

畢竟我已經死了,關於天道輪迴具體的東西雖然我不懂,但是人鬼殊途還是知道的,待在自己應該待的地方,不管不該管的事情,否則搞不好要遭報應。

不過,此時此刻我終於發現,我有多麼留戀這個能碰觸到洛予辰的世界。

如果時光回到我搬出洛予辰家的那天,我肯定不會再自作聰明地往自己動脈上割一刀,就算白血病活著的希望多麼渺茫,我也不該放棄,我也不該以為長痛不如短痛。

如果能有再一次重生的機會,我寧願只是一個遠遠的小粉絲,每天聽他的專輯貼他的海報去聽他的演唱會,這樣說不定簽名握手會的時候,還能有再一次碰觸他的機會。

我開始明白,大概就是這麼強的迷戀,才讓我的靈魂一直停留在這裡。

本來還擔心他醒來的時候沒人照顧怎麼辦,不過擔憂很快就消失了,因為快到中午的時候鑰匙聲在門口響起,夏明修回來了。

家裡已經被我收拾乾淨,沒有半點混亂的痕跡,夏明修只是以為洛予辰像平常一樣睡懶覺而已,輕手輕腳地去了廚房,發現我煮的粥之後大概以為是洛予辰煮的,有點意外卻很高興,因為我煮了很多,他就先呈起一碗吃了起來。

我倒不是捨不得這一碗粥,但是看到這一幕,心裡還是滋味複雜。

等他回到廳裡在洛予辰身邊坐下,洛予辰也醒了,他看著夏明修,表情有些疑惑,然後,沙啞著嗓子問了一句:「……是你?」

「不是我還是誰?」夏明修笑了。

「我以為……是……」洛予辰環視了四周,表情漸漸從疑惑轉成了些許暗淡。

我立刻想起了一個故事。故事的內容是小美人魚救了王子,王子醒來第一個看見的是別的國家的公主,於是以為是公主救了他,因此王子放棄了小美人魚而娶了公主,小美人魚就化成泡沫消失了。

在我的情況看來,唯一的不同之處就是王子還沒醒的時候我就已經化成泡沫消失了。

「你頭怎麼了?」夏明修在洛予辰身邊坐下,輕輕摸著洛予辰頭上貼的紗布問。

洛予辰伸手摸了摸,自己也愣了回神,不記得是怎麼回事。然後他站起來,摸摸胃,好像還是有點難受,但肯定不像昨天那麼疼了。

他走到鏡子前面看著自己頭上的紗布,露出一絲疑惑的表情,啞著嗓子說:「我昨天……好像做了個夢……」

他昨天疼得那麼厲害,完全是半死不活的狀態,什麼都不記得倒也理所當然。

他可能也忘了,他叫了我的名字,還哭了。

我不知道他是因為看見我才叫我還是因為心裡想的是我才叫的我,但是他沒衝著我叫夏明修,我謝謝他。

洛予辰又看了看鏡子裡仍然有點憔悴的自己,突然轉頭問夏明修:「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啊。」夏明修一個懶腰,躺到了洛予辰之前躺的地方:「坐飛機做得快瘋了,困死我了……你自便,我要躺一下。我大後天還要飛米蘭……」

洛予辰聽夏明修這麼說,又有些疑惑地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後他越過夏明修打開裡面幾間屋子一一看了一下。

真是的,我就是活著也不可能躲在那裡吧。

他應該還是依稀記得昨晚的我的,只是又不是很能分清是不是做夢,然後他鬼使神差地進了廚房,之前的牛奶和薑糖水之類的我都已經刷過杯子物歸原位了,但是那裡還留有另外一個證據──我的粥。

他看到粥,先是探出頭來問夏明修:「夏明修,你……」

但是夏明修太累了,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走回廚房,看著鍋裡的東西,呈上來了一小碗。

他只嘗了一口,眼眶突然濕了,然後卻笑了。

我不明白他這樣的表現是什麼意思,我更驚異的事情還在後面。

他把勺子放下了,然後把脖子上掛的一條鏈子從衣襟裡面抽了出來,這個我昨天幫他用毛巾暖胃的時候已經看到了,銀色的鏈子下面吊著一塊鑲翡翠的黑曜石,相當高雅。他把鏈子解開,黑曜石墜子移下來,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他從我那裡拿走的戒指,把那枚普普通通的戒指當墜子穿過去戴在了脖子上。

我愣住了,有一種很不好很不好的預感。這要是我活著的時候該是怎樣一件讓我得意到死去活來可以捶著床板大笑三天的事情,可是現在這並不是我想要看到的事情,不管他是出於什麼原因這樣做。

在我死後開始想起我的好,除了會留下傷痕,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又過了兩天,轉眼已經到了十二月三十一號,一年的最後一天對普通人來說總是閤家團聚日子,然而這一天不能休息的人仍然很多。警察要工作、醫生護士要工作、消防隊員要工作……同樣,偶像明星們也別想消停。

都是人,在這種時候還要工作難免要抱怨兩句,況且除夕夜要開晚會,加上新年當天還要飛米蘭,連脾氣極好的夏明修都忍不住開始愁眉苦臉。與之相對的是除夕日當天補拍新專輯宣傳寫真的洛予辰大明星心情卻難得HIGH地不得了,一改前幾日的陰霾,笑容燦爛春光無限,晃得攝影師眼花繚亂,直懷疑洛予辰今天是不是吃錯了什麼藥。

不僅心情超好,洛予辰能量也明顯過剩,平日裡能賴在床上就賴在床上的人今天不僅工作了一天還容光煥發,甚至主動去找主管說要在新CD上加一首歌,自編自寫。

反正離發行還有兩個半月,況且洛予辰大明星說話也不好駁回,主管也就由他去了,只是看著洛予辰興高采烈地離開的背影,不禁還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晚會的休息室裡洛予辰和夏明修又遇到了,都是身經百戰的當紅偶像,自然也不會像小明星一樣在上場前連大氣都不敢喘,而是非常隨意地聊起天來。



17

夏明修說:「大家都說你今天好像特別高興,都來問我你是不是遇到什麼好事了呢。」

「沒有啊。」洛予辰說,不過在夏明修的審視下,很快笑了出來。

這個人和我尋常認識的洛予辰差很多,我在一旁看了覺得相當詭異。

先不說他和我在一起十年如一日地面癱,就是笑,也一般是嘴角一勾,冷冷一哼,讓人不知道他是在笑還是在嘲笑;就是他和夏明修在一起的我看著的一個月,也最多是微笑,溫情地微笑,和藹地微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有點合不攏嘴的開心。

「笑什麼,說啦~~」夏明修被他一笑也笑了,就開始巴在他的胳膊上晃。

結果這個笨蛋真的說了,那個絕世冷酷絕世無情的洛予辰,居然帶著一幅有點靦腆的、欲語還羞的讓人看著無比彆扭的可愛神情說:「肖恆來過了。」

我要是夏明修,看到情人以這樣的表情來了這樣一句,不發飆才怪。

結果夏明修再一次置身事外,愣了一下,接著居然殷切地問:「然後呢?」

沒有吃醋,沒有妒忌,沒有發飆,他就像那種巷口的小喇叭型老太婆準備聽當事人自曝八卦一般認真地等待著下一步的細節描述。我要是沒親眼看過兩人上床,都要以為他們倆是純潔的朋友關係了。

我死之前,有幾件事情很明確。我一廂情願地喜歡洛予辰,洛予辰無視我而很認真地喜歡夏明修,夏明修也很認真地喜歡洛予辰。

我放不開洛予辰,他和夏明修都不得幸福,於是我決定犧牲小我拯救大我。但是我實在受不了放手的痛苦,於是在看著病歷卡上醫生對我剩餘人生渺茫程度的推測之後,決定長痛不如短痛。

而我死後到現在的一系列奇怪的現象,讓我開始不能確定夏明修和洛予辰的關係,開始不能確定洛予辰對我的感覺,甚至開始強烈懷疑我自殺的正確性。

「然後……我好像胃病犯了,他照顧我一整夜……」洛予辰說著,臉頰開始緋紅,讓我極其不能適應。

「哦,所以我那天早上喝的粥,是肖恆做給你的,怪不得味道不錯。」夏明修不愧是夏明修,心思縝密一猜就中:「那,肖恆人呢?」

「我不知道……我醒過來的時候你就在那裡了……他應該是走了。」 洛予辰的語氣聽著像有一些遺憾。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洛予辰說到這,又突然有點頹然了。

「你怎麼能不知道?」夏明修有點憤憤然,可是也沒辦法,只好又問:「他怎麼樣?」

「好像還好……」

一想到我有病的事情,兩個人陷入了沈重的氣氛。

「能有精神照顧你一夜,應該也沒什麼事情,」夏明修還是先振作起來,不著痕跡地安慰道:「反正適配的骨髓也有了,肖恆肯定沒事的。」

「嗯。」

又是一陣比較尷尬的沈默。

洛予辰和夏明修好像越走越脫離軌道,我現在看著他們,看不出一點和「愛情」有關的東西,兩人反而好像鐵哥們,其中一個還對另一個的感情生活非常有興趣,極力地在煽風點火。

現在這樣搞得我活著之前兩人的認真勁兒都是一場很久遠的風花雪月一樣,那個時候兩個人一起合夥排擠我可帶勁了,怎麼我才死了不到一個月,他們之間的溫度也變質了。

是不是感情太順了反而走不下去了?本來波瀾坎坷的情路缺了我這一個難以跨越的障礙之後,鳥語花香的光明大道突然失了趣味性?

還是說七年之癢或者以他們的狀況──十年之癢到了?

我不明白,我不甘心。

我可以兩眼一閉什麼都不知道,但我不能在一切都完蛋了之後知道我功敗垂成,只要再堅持一個月好多東西都天翻地覆了。

我好不容易放了手就是為他們鋪了路,我覺得我死了之後他們一定會特別幸福才這樣做的。

結果我死了,發現兩個人十年來的真真切切在一個月之間蛻變成友誼了。

那我的死還有什麼意義?

「你決定怎麼辦?」夏明修突然很嚴肅地問。

我頭皮立刻發麻了,這一句出來,好像突然就跳到了「說清楚」的階段,也就是俗稱的分手攤牌階段。

「洛予辰,準備了!」

幸好有導演的這一聲大叫,洛予辰要上台了,於是這次對話幸運地沒有繼續下去。

洛予辰在台上的時候,我第一次無心欣賞他的表演。

我一直在想他究竟決定怎麼辦。

很多事情,超出了我原先的預想。我感到很害怕。



晚會進行到午夜之後大家又去開慶功宴,一直折騰到凌晨洛予辰才回到家。

然後他倒頭就睡,睡到第二天中午。

等他終於睡飽了起來,又沒有吃飯,就進了書房,把我氣得直想跳上去揪著他的耳朵跟他說你個好了傷疤忘了疼的傢伙!!

他在黑色的三角鋼琴前面坐下,輕輕彈了起來。

我突然想起來我很久都沒有看過他彈琴了。

他的表面很冷漠,只有琴聲才是我曾經認識的那個洛予辰,那樣的感情豐富,溫柔憂傷,我特別沈醉於聽他彈琴,後來他發現了,就再也不在我面前彈,練琴的時候躲進公司的琴房,順便躲我。

我想要怎樣他偏不怎樣,根本就是故意欺負我。

陽光透過書房窗上半透明的薄紗灑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燦爛的慵懶。他出了神,一會兒默默念著什麼,一會兒在鋼琴上隨意地流出幾個音符,一會兒只是把手懸在鋼琴鍵上,做著彈的動作,卻不去彈,一會兒又突然抓來一隻鉛筆,在稿紙上寫寫畫畫。

一瞬間,他的世界只剩下他自己,其他的萬物都和他隔離開來,他在他獨自創作的空間裡,臉上的笑容閒適而遙遠。

當正午的太陽變成了月光,他突然回過神似的,輕輕的笑了。

那是一種得意自滿的笑容,屬於一向自大的洛予辰。

然後,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按上琴鍵,開始彈。

流暢的婉轉,青澀溫柔。滿是回憶的滋味,淡淡的鋼琴聲流瀉出來的是我從來沒有聽過的一首曲子。

詞可能還沒有寫好,他只是跟著其中的幾段音樂,在隨意的地方,淡淡地唱了幾聲。

「青空的夏天,我們手拉手,大風吹,青青的稻田。

放風箏,風箏纏了線,你哭著說,剪了之後,放走了從前。

四月天,風花又一年,我笑著說,榕樹之下,約定要再見。

我總以為,我們之間有很多時間。晴天雨天,夏天秋天。

我總以為,每一年都有很多瞬間。癡癡纏纏,微笑燦然。」

淡淡懷念的滋味,暖暖盛夏陽光的溫柔,在如今銀色的月光下,昨日重現,卻又異常久遠。曾經的溫柔甜蜜一一記起,但是在我聽來,只有一種時光不再有,從此之後咫尺天涯的悲哀。

他微微笑著唱著,甜蜜地回憶著,他沒有注意到任何悲傷。

這就是你的新歌嗎,洛予辰?你這樣的歌放在情人節聽,怎麼能讓人不哭?

我看到紙上有幾個字,是歌名,叫《悠久的回憶》。

回憶,回憶是最傷人的東西。



18

洛予辰感覺不到難受,因為每一個傷害人的,都只記得曾經的甜,回想起來都會露出笑容。

只有每一個被狠狠傷害過的,才記得每一次的苦,尖銳在心,連甜美的回憶也讓人辛酸。

我覺得這不是一首唱在情人節的歌。

縱然真的是一首很美麗的歌,此時此刻的我,卻無法欣賞。

我相信所有有著相似痛苦的人,聽過都會流淚。

當曾經的美好,已經是滄海桑田,永遠永遠都沒有挽回的可能。

有人卻無知地、無辜地用溫柔的旋律重演著,甚至能夠笑著唱:「總以為我們之間有很多時間……」

還在這麼以為著,時過境遷,天翻地覆,從未察覺,還是這麼傻傻地以為著。



令我擔心的事情,其實並沒有發生。

儘管洛予辰之前有過許多讓人誤解的行為,他的心思還是向著夏明修的。

說來也是,一個人十年都沒有愛過我,突然一朝一夕愛上了才是天方夜譚的事情呢。

夏明修去米蘭的第二天,洛予辰又整理了一整天的照片,一張張細細地挑,這些看來看去除了他和父母就是他和夏明修,也不知道他在挑什麼。

後來他總算挑出來一張,很有點欣喜的樣子。

照片上是公園裡的旋轉木馬,他和夏明修騎在同一隻上面,笑得特別開心。

我還記得那也是一年的聖誕夜,他的生日。具體是哪一年就不知道了。反正是這十年中的某一年就是了。

遊樂園,一年一次的聖誕狂歡不眠夜。

他的生日我總是非常大方,不僅硬拉上小路和其他朋友作陪,夏明修也總是能在被應邀之列。

為了洛予辰開心,我們聚會經常主動帶著夏明修,這也是我和夏明修能夠有所交集的原因,說不定也是夏明修能對我印象不錯的原因。

也不知洛予辰到底知道不知道,我每年聖誕夜都過得非常淒慘。

很理所當然的事情,在這樣一個浪漫的節日,誰不希望和心上人在一起開開心心地度過。但是,如果那個心上人就在你面前明目張膽地看著別人笑,大搖大擺地和別人摟摟抱抱,把你完全當空氣甚至當害蟲,而你也只能陪笑臉還要裝成一幅滿不在乎的樣子,高興得起來麼?

當時我沒死,沒有現在這樣的寬大心胸。

這樣一回想,我發現我在洛予辰那裡累計的委屈和辛酸真是不少,多少找回了一點當初下定決心給自己最後一刀時候的決絕。

我發現,洛予辰和夏明修現在的和睦美滿我都能接受,但是以前的事情我還是不能釋懷。

當時的委屈窩囊,強顏歡笑,什麼時候想起來都還能有和當年一樣的感受。那種無處發洩的辛酸一直累積在心裡,藏在角落,隨時拿出來看的時候都還是會不甘心。

這就是活著的時候無論如何無法放手的原因吧。

結果是因為不甘心麼。我還以為是什麼更高尚更冠冕堂皇的理由。

看來我真如洛予辰十年來一直所說,是個自私的人。



洛予辰拿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臉上是淡淡的懷念和溫柔揉合在一起的複雜表情。

我已經被他們的邏輯弄暈了,夏明修在面前,他毫無自覺地地說我的事情,現在夏明修不在面前,他拿著一張照片思念著夏明修。

我相信洛予辰神經的正常程度,所以我不能理解這種匪夷所思的行為。

夏明修也是一樣,他怎麼能毫無底線地忍讓著洛予辰對我明顯的想念,如果說沒有妒忌心是美德,他這種美德已經如同挖自己的肉給飢餓的人吃一樣,超出了正常邏輯的範圍,還是說他早就知道洛予辰能做出拿著他的相片發呆的蠢事,所以從頭到尾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徹頭徹尾地在可憐我。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真是太可悲了。



夏明修三天後從米蘭回來了,兩人的生活還是和過去一樣,平凡的溫馨。

但是我只覺得更詭異了。比起從前,他們如今彷彿更有了一個默契叫「相敬如賓」,我算算他們從夏明修去L.A之前就沒有什麼親密行為了,從米蘭回來,也沒有什麼小別似新婚的感覺。而現在,就連夏明修趴在洛予辰身上撒嬌的行為都絕跡了。

我在想夏明修是不是已經歸順了小路了。

先不說他到底有沒有,放著這樣彆扭得形同虛設的情人關係,兩個人居然還是平淡如水地照過,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

晚上睡覺的時候,洛予辰經常會從臥室偷偷溜出來,打開廳裡橙色的落地燈,拿出那張照片,就著燈光一看好久,看得出神。

我不明白,夏明修就在屋裡,他在這裡看著照片懷念從前,卻不去碰夏明修一下,是什麼意思?

我終於完全弄不懂這兩個人了。

一月很快就過去了,今年冬天很冷,下了好幾場雪。二月初是春節,過後立刻就是情人節,真是全部節日都擠到一起去了。

洛予辰的新專輯已經交付最後的製作階段了,之前很慶幸能有一次機會能進到他的錄音間裡面,聽到他唱出第一版原聲,我已經很滿足。

他認真唱歌的樣子非常美,也只有他不知道有人在身邊的時候,才能完全自然地沈浸在其中,散發出如深海一樣寂靜幽深的神秘和孤獨。

不知道為什麼,最近我總是有點多愁善感,對很多事情有了塵埃落定的坦然。

我預感我可能很快就要離開他了。

依然不捨是肯定的,但是現在的心態和兩個月前幾乎媲美怨念的執念已經大不相同,我的玩笑,各路神仙也該看夠了。

自從被上天大發慈悲最後一次碰觸到他之後,變回現在這樣,我的精神也已經大不如前。

以前只是飄啊飄,從來也不會感覺累,近來卻即便停在他身邊,也覺得身體比以前沈重。

大概換了那一次能夠碰觸他的機會,代價就是連靈魂都維繫不了,我想我很快就會煙消雲散。

我不抱怨什麼,死後留在他身邊憑空得了這麼一段短暫而不可思議的時光,我該感謝上蒼。

在走之前,和他在一起十年,雖然苦澀但也甜蜜的日子,我該最後一次好好回想。



19 回憶篇

「你好,我叫洛予辰。」

他在我身邊坐下,微微一笑,萬丈光芒穿透陰霾的天空直直照在他臉上,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他身後炫目的光暈。

記得那天是初中開學的第一天,同學之間互相還不認識,都很新鮮也很好奇,我進了班級的第一眼就看見了他,那大概就是我迷戀的開始。

他才十三歲,就很高,很帥,站在同齡人中非常顯眼。

我看到他的瞬間,真的體驗到了傳說中俗濫的那種被雷劈到的感覺,瞬間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來。

他站在教室後面,被一群人圍著笑得很燦爛,我覺得他應該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但是仍然沒有敢過去和他說話,就挑了前排一個位置默默坐下。

老師進來了,很年輕的女人,於是大家都歸位,她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思,指著坐在很後面的洛予辰說:「這位同學,你到前面來坐。」

於是天神眷顧般地他就坐到了我旁邊。

那個時候我只有十三歲,還沒有太深入思考過所謂自己是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這個問題,而且事實情況就是我在後面的十幾年人生中也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因為我就喜歡洛予辰,別的什麼人是男是女我都沒有動過心,就算後來最痛苦的時候也沒有考慮過隨便找個人代替他算了。

我有時候會想這算什麼,這算是命裡該著的麼?

洛予辰……落於塵,果然是天仙下凡。天仙下凡的洛予辰坐到了很平凡的我旁邊,粲然一笑向我伸出手。

我當時沒有想到,在我稀里糊塗地握住那隻手的同時,我的人生就再也不是那麼籍籍無名的平凡,從此波濤洶湧,大風大浪。

我有時會偷偷想,我的人生要是沒有碰到洛予辰,會變成怎樣。應該是平靜地好好學習,成為公司白領,娶個老婆生個孩子吧。

如果我那個沒見過一面的父親和哥哥仍然像現在這樣認我回去,就更好一點,可以當個美女帥哥左擁右抱,無限風光的二世祖。

然而現實是我認識了洛予辰,從此像向日葵繞著太陽一樣每天繞著洛予辰團團轉,認真用功是為了把作業給洛予辰抄,好好學習是為了考試的時候給洛予辰看,連筆跡都練出來兩種,一種是肖恆體,一種是日日臨摹的洛予辰體,這樣他補作業的時候我還能幫忙,雙倍效率。

而洛予辰當時對我也很好,很願意和我在一起吃飯喝酒、翹課打遊戲,為此很具有「成績歧視」的班主任老師還多次私下裡偷偷找我,語重心長地說:「肖恆啊,你是有光明前途的人,洛予辰那樣的不良少年你就少跟他混吧,當心把你的成績拖下來。」

我當時也難得滑頭,我說老師我這是先進帶後進呢從學習上和生活上幫助洛予辰同學啊,搞得老師還挺感動。

升高中的時候我的成績是可以升特優班的,我也死活不願意去,把將高考升學率看得非常重要的年級主任鬱悶得一塌糊塗,來遊說了四五次我卻鐵了心非要跟著洛予辰上普通班。

洛予辰對此的反應是拍拍我的肩膀說:「肖恆,夠義氣啊。」

當然洛予辰也算是很夠義氣的,他小學是打籃球的,初中看我個子也高就拚命想把我往他們籃球隊拉,後來幾次拉不走之後索性自己把籃球扔了,加入了我在的足球隊。

他當時說:「我看你們那些人在那麼大一個場子裡跑來跑去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誰也沒想到洛予辰天生頗有足球天賦,主要表現為很能跑,跑得很快,射門也有準頭,於是替補沒做多久就升任了前鋒。

然後他自己也狂熱地迷戀上了足球。

我為了跟著他參加比賽南征北戰,自然也一點不敢馬虎。守門員這個位置不少人虎視眈眈,我一不留神就要被頂替掉。

不過可能也因為我恰好是守門,就有很多機會和洛予辰私下裡練球,他踢我擋。

當時洛予辰還很率真,我擋多了,他就會生氣:「肖恆,你放點水讓我進一個有那麼難麼?」

我就會笑著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每次練完球之後我們都會一起去吃東西,有時還一起去洗澡,這是我最不自在的事情,因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那麼邪惡,偷偷盯著洛予辰的身體看。

洛予辰的身材很結實修長,既不是肌肉型也不是排骨,皮膚相當細膩,脫光了的樣子簡直就是……極度引人犯罪。

而且他毫不在意自己的魅力,還經常赤身裸體在我面前轉悠,有時候還會到我身上來摸一把。

我看起來可能比洛予辰還要高大一些,其實倒是屬於比較沒肉但是骨架比較大的類型,被洛予辰戲稱「空衣服架子」,然後到我面前來全方位展示他的完美身材,他說是為了讓我嫉妒,而在我看來他的目的根本是讓我噴血。

我們的少年時代回想起來真的很開心逍遙,我經常會暗忖,如果沒有那次打架,我們直接踢成青年杯冠軍一起晉級的話,很多事情是不是就不會這麼讓人難過這麼讓人窒息,我是不是就可以一直悄悄留在洛予辰身邊,作為隊員、作為夥伴,不讓他察覺一點我不該有的心思而默默地守護他。

然而這個想法最終被證明了只是個幻想而已。



20

整個一月直到二月中旬都是洛予辰新專輯緊鑼密鼓的宣傳時期,大明星忙得不可開交。而夏明修卻被拉到老家B市拍新戲,還順便定下來就在那裡陪父母過年了。這一個月兩人根本就是各忙各的,聚少離多。

一月下了三場雪。

我和洛予辰一起其實欣賞過不少次雪景。S市冬天經常下雪,小的時候我們一起堆雪人打雪仗,大冬天放學回家衣服總是全部濕透,卻很開心。

洛予辰最喜歡幹的事情就是囤積大量雪球一次性打到我無力招架之後,拿雪團往我衣服裡面塞。

那個時候我就任他欺負,還有了個外號叫「肖雪人」。

後來在一起了,無論我怎麼纏,他都不再理我,於是我只好每年自己在院子裡堆我自己的醜醜的孤孤單單的雪人。

今年洛予辰倒是很有閒情,第三場雪下來的時候,開車去河堤吹了好久的冷風。

正好也可以讓我有個幻想,反正確實是在他身邊的,就幻覺我們是在一起看著這樣美麗的雪景,看著這銀裝素裹白色的世界。

除夕夜一向也是我們的大節,總是最俗氣地辦派對,喝酒唱歌不醉不歸。

而今年少了我這個牽頭的,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保持了沈默。

夏明修雖然遠在B市,還是打來了電話,和全家人一起祝洛予辰新年快樂。

他說他新年當天就會回來,果然還是心心唸唸繫著洛予辰的。

我不知道夏明修和家人坦白了他和洛予辰的關係沒有,應該還是遮著掩著的,夏家的人都當我和洛予辰是雪中送炭的貴人,在他們家最困難的時候伸出了援手。夏明修家境本來就一般,只有他一個兒子,當年為了給他治病早就傾家蕩產,所以洛予辰才會來求我捧紅夏明修,因為他知道他需要錢。

他在我身邊十年,都是為了夏明修。每次想到這個,我都好羨慕,夏明修可以讓洛予辰做出如此的犧牲,而我卻即便拚命倒貼也不能讓他感動。

再想想我連這個也利用,也真是卑鄙。

突然又邪惡地想,夏家就這麼一個兒子,會讓他去和男人搞到一起最後斷了香火麼?

這是他們將來要面對的問題,與我無關。

和夏明修打完電話才九點鐘,看洛予辰的樣子竟然是要去睡覺了。

他的生活從來是活動到下半夜然後睡到中午,在最瘋狂的除夕夜竟然一反常態。

早睡早起,為了明天見到好久不見的夏明修養足精神?我恍然大悟,這樣做好像也無可厚非。

他準備睡覺之前,又拿起了手機。我湊過去看,他打給我,打不通。

我笑了,真心感激,過年還能想到我,謝謝。

總是打不通,他又狠狠心一臉鬱悶地打給了方寫憶。

一共被掛了三次,第四次方寫憶終於接了。

其實離午夜還有幾個小時,但人們已經沈浸在節日的喜悅中了。外面的鞭炮聲震耳欲聾,我聽不見方寫憶說了什麼,連洛予辰這邊都得用喊的。

他說:「請告訴肖恆,新年快樂!告訴他,保重身體,還有,幫我跟他說聲謝謝!」

我想他在謝我那次照顧他。

畢竟是除夕,方寫憶應該也沒有說什麼惡毒的話,洛予辰滿意地掛了電話,微微笑著滿臉緋紅,樣子是難得的可愛。

我覺得這算是一個好結局。

我靜靜地等,等著煙消雲散,過了午夜十二點,我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還在這裡。

在十二月三十一號的夜裡我這樣也盯著鬧鐘走到午夜十二點整,然後發現自己還在。

我以為一年的結束,除舊迎新,我也應該屬於被清掃的行列,特別是在洛予辰說了「新年快樂」和「謝謝」之後,我以為這已經是謝幕了。

只能無奈地笑,結果又是平常的一天的開始而已。

大年初一最壯觀的景像當屬求神拜佛了。當天S市各大著名香火聖地全部擠滿了人,信的不信的,都圖個吉利,圖個安心。閤家歡樂,學業有成,戀愛幸福之類,總之都是些相當美好的願望。

我每年也都會拜,人們說心誠則靈,但是大概一個人的貪心太過,神也會笑話的。像我,心是誠的,但是願望卻從來都沒有實現過。

我不怪神明,我知道是我奢望過高,我太執念於某一件事情了。

這種求神拜佛的迷信洛予辰是絕對不會幹的,每年在我神清氣爽地從各路神仙那裡回來的時候,他一般都還在床上蒙頭大睡。人們說新年第一天總要勤勞,給一年一個好兆頭,洛予辰從來不屑一顧。

然而今年他神了,居然破天荒早晨五點多鐘就起床了,我和他一起十年,他除了趕飛機,從來沒有一天這麼早起來過。我以為他是要去給夏明修接機,結果他和過度貪婪的我,以及那些善男信女和無所事事的老頭老太們做了同樣的事情,燒香拜佛去了。

他先去了教堂,然後是寺廟,道觀,清真寺,可以說幾乎是所有能拜的神仙,不論中洋,不論是不是管轄我們這邊地界的,他全部拜一遍。

禱告的時候他只是默念,我不知道他今年有什麼特別大的願望,需要這麼慎重。

我也一直跟在他身邊祈禱,希望他很幸福,希望他的願望能夠實現。

我覺得身為靈體,可能我說話更容易被神仙聽到。

他就這樣,在各大寺院教堂的洶湧人潮中擠來擠去了一整天,等晚上回到家已經相當累了。

他開門,燈火通明,夏明修已經回來了。

洛予辰看到他一怔,然後是歉意的微笑。

夏明修器量比我好到不知道多少,自然沒有計較。他甚至都沒有問洛予辰一天去了哪裡,而是在他進去洗澡幫他收拾隨便扔在沙發上的外衣的時候,看到了從口袋裡掉出來了一大把求來的符。

細看之下,竟然全部都是平安符。我愣愣地看著它們,突然想起來當年夏明修生病的時候,他好像也幹過類似的傻事。

那個時候是我陪著他,從這個廟到那個廟,一支支香不斷地燒。

好像他這樣根本不信鬼神沒有虔誠之心的人,臨時抱佛腳會有效似的。

即便很傻,猛然看到這些符,一陣感動和酸楚還是瀰漫了我整個胸腔。

夏明修的臉色有些奇怪,他愣愣地看著那些符,看了好一會兒,笑了一下,繼而哭了。

我沒想到他竟然哭了,一時間想不到他哭什麼,可是轉念一想,夏明修不把妒忌擺在明面上,並不代表洛予辰想著我他就不難過。雖然他表現出了淡出的跡象,但是他對洛予辰的喜歡,可能沒有我的殘念執著,卻並不一定比我少,只是各人的表達方式不同而已。

我一邊嘲笑,忍讓堅強有什麼用,他就是欺負你的忍讓,利用你的堅強。你越強顏歡笑,他越肆無忌憚地佔你的便宜,洛予辰一直是那樣的,我太清楚了。

可我一邊又折服於夏明修的偉大。

我絕不承認我對洛予辰的感情在夏明修之下,但是夏明修身上有太多我沒有的。對那樣愛著的一個人放手有多難,夏明修如何做得到的?這種瀟灑和隱忍我做不來,十年了,我都試圖放洛予辰自由,沒有成功。



21

我不知道他那樣算不算得上是所謂「無私的愛」,我只知道我從來不能有。我放不開,自殺說好聽了是為了洛予辰將來的幸福,說難聽了就是我真的實在放不開,又不能縛著洛予辰,只好用這種方法一了百了。

夏明修顯然不如我瞭解洛予辰,或者像我一樣雖然明白卻傻得寧可打落門牙和血吞,在洛予辰出來之前把淚水擦乾了,裝作一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

他拿著那把平安符,從「悲傷的情人夏明修」又變身成了「多事的朋友夏明修」,壞壞地嘲笑著看著從浴室出來,一臉尷尬的洛予辰。

他問他:「我搬進來之前問你的問題,你現在終於想通了吧。」

想通什麼?我不知道夏明修所謂的那個問題是什麼,只是洛予辰明顯有點惱羞成怒,卻是佯怒,而後他坐到夏明修身邊,瞪著眼臭了一會兒臉,突然歎了口氣,很釋然地笑了。

接著他有些好奇地問:「你那時候怎麼就知道了?」

「拜託,明眼人招眼都看得出來好不好!」夏明修滿不在乎地「切」了一聲,很有些得意地笑道:「你明明早就喜歡上他了,自己拉不下臉來,還嘴硬著不願意承認,變著法子欺負他,看他難過你就開心,什麼德性!」

這個「他」,難道說的是我麼?

「……天下也只有肖恆死心眼到那種程度,」夏明修接著說,搖著頭大大地歎息了一番:「被你虐成那樣還對你死心塌地。你們啊,兩個極品,絕配。」

肖恆的話,那就是我了。

可是如果是我的話,為什麼洛予辰不僅沒有反駁,反而有點羞愧並且略表贊同地笑笑。

夏明修笑著說洛予辰喜歡我,洛予辰笑著表示同意。

我看著他們,我覺得我一定是在做夢,一切都不是真實的,我在做一個極其荒誕不經愚蠢可笑的夢,幾乎快要笑醒了。

這算什麼?怎麼這麼輕易地,洛予辰就變成喜歡我的了?

生前禱告了無數次的美夢成真,卻非得是以這種方式麼?

我不明白,三個月前他冷酷無情惡言相向地逼我搬走,在我面前和夏明修卿卿我我;兩個月前他還不准夏明修在他面前提我,厭惡到毀屍滅跡地把我留下的照片都全部燒掉;現在,突然,說那是喜歡?

什麼叫喜歡?那算什麼喜歡?喜歡的結果就是毫不留情把我逼上絕路嗎?

洛予辰可以恨我,可以厭惡我,可以鄙視我,可以不屑我,畢竟我雖然沒有滔天大罪,但是強迫了他的感情,對不起他在先。但是他不能喜歡我,如果他對我有千萬分之一我對他的感覺,他都才是十惡不赦的那個人。

十年,天知道在他身邊,我過得多苦。天知道我忍了多少委屈忍了多少痛,每天受到他身體上和精神上的雙重折磨,每天卑微地在他腳邊祈求一點點的憐惜和關注。

十年,我默默地活在他身邊,一點點在沈默中死亡,最後的一段日子,我幾乎是神經質地每天早晨起來,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死。

現在想想那是抑鬱症是吧,我居然被逼到那種地步。

我被一種叫洛予辰的東西給魘住了。他就像一片沼澤,暗無天日地徹骨絕望,把我活生生地一點一點溺死。

之間我拚命地求救、討饒,他看不到,也聽不到。我承受的所有辛酸和絕望,他統統不知道。

在那樣的絕情之後,他沒有任何資格說他愛我。

他不能現在才說他愛我。



家裡沒有神龕一類的東西,夏明修就把那些平安符用一塊上好的絲巾包了,收在櫃子裡。

直到今日,直到此時此刻,我才終於不能再昧著良心說他是虛情假意,我才終於真正認識了夏明修。

他明明偷偷哭了,但是還是笑著對著沒心沒肺的洛予辰,像一個好朋友一樣幫他,沒有為自己說一句話。

好像一切倒過來了,我成了十年前的他,他成了十年前的我。因果循環報應不減,十年前的我陪著洛予辰為了他難過,現在他陪著洛予辰為我擔憂。

且不管那擔憂到底是看著洛予辰的面子還是發自內心,私底下都苦到心裡,都不能有一句怨言,這我太清楚了。

回頭想想,我在洛予辰身邊的時候,他眼裡只有夏明修;而現在夏明修在他身邊,他卻想著我。我和夏明修這到底算什麼?他的紅玫瑰與白玫瑰嗎?

現在是牆上的蚊子血變成了心口的硃砂痣,床前明月光變成了衣服上的飯粘子?

簡直是沒事找抽。

洛予辰這樣做,身邊的人都只能被他傷害。我已經不在了,夏明修這麼好,他應該珍惜才對。

夏明修從來都替人著想著,他不會像洛予辰一樣自己心情不好就真的能出一整天也不讓別人拍出一張有他笑臉的照片這樣的事情。夏明修為了身邊的人,即使在生活中也可以做一個稱職的演員,不管有多痛多難過,在想哭的時候卻必須要笑的話,他還是能笑得很燦爛。

雖然他終於還是走上了和我一樣錯誤的道路。在洛予辰面前裝堅強,然後自己偷偷舔傷口,我還是覺得因為他確確實實要比我堅強,所以他應該能夠最終獲得他應得的一切。

希望這個比我完美比我堅強的人能夠取代我,給洛予辰幸福。



春節放假,對明星們來說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從初一到初五洛予辰和夏明修就忙於參加各種娛樂節目,在鏡頭前玩遊戲玩得不亦樂乎,娛樂觀眾也娛樂自己。

洛予辰的新專輯在發售之前,那首新創作的歌就已經作為提前曲目在電視和電台循環播出,有的時候走過大街,整條街都是那種淡淡的溫馨和悲傷,特別是夜幕降臨的時候,聽得人心裡很痛。

洛予辰被拉到了電台的錄音演播室,講述這張新專輯和這首歌背後的故事。

「這張專輯創作的過程中,有遭遇什麼困難嗎?」女主播柔和的聲線通過話筒,連著看不見的線,傳給所有在關注著他的人們。

「沒有。」洛予辰微微笑著說:「多虧所有工作人員的努力,專輯的完成很順利。」

「現在聽眾朋友們都很想知道你臨時添加的那首新歌《悠久的回憶》,創作它的契機是什麼呢?」

洛予辰有些侷促,很緊張地從裡面抓緊了自己的袖子,臉上的表情彷彿是下定了決心般毅然決然地說:「那首歌是我和一個好朋友年輕時候的回憶。」

和一個好朋友年輕時候的回憶,說出來也需要那麼艱難嗎?

「回憶啊,」女主播笑著說:「不僅僅是好朋友那麼簡單吧,那首歌怎麼聽都是在說愛情啊,不,或許更確切的說,是在說初戀吧。」

初戀?

對啊,怪不得那首歌那麼美好而那麼讓人心碎,溶在裡面的那種靈魂深處的酸甜與澀然,原來是初戀的滋味,我早該想到的。

人家都說初戀是沒有結果的,因此最美麗且最能夠讓人永遠銘記。

我的初戀就是洛予辰。

「愛情和友情,有時候是很容易弄混的……」洛予辰輕歎,目光已經飄得很遠。

「怎麼會呢?」

「不只是愛情和友情,」洛予辰回頭微微悲傷地笑著說:「有時候愛情也會和其他的很多感情弄混,等你發現了,說不定已經……已經造成傷害了。」

只有女主播能夠看到洛予辰此刻的憂傷,不禁微微震驚。

「也就是說,你這首歌還是寫給喜歡的人的吧。」她幾乎已經確定,溫柔地引誘。

「是的。」洛予辰微垂眼簾,承認了。

我微微有些吃驚,這首歌裡描繪的場景是校園、是鄰家,因此應該是寫給青梅竹馬的戀人。我和洛予辰可以算作青梅竹馬,卻不是洛予辰的初戀。

洛予辰的初戀是夏明修。

「那麼,他是個怎樣的人呢?」

廣播女主播不像八卦主持人一樣會不停地挖新聞,他們懂得緩緩地繼續那種只有會收聽廣播的人才會瞭解的閉上眼睛的寧靜和美好。



22

「很認真,很安靜,很傻。」洛予辰又想了想,沒有想出其他的什麼,就又微微笑了。

女主播沒有說什麼,但是看她的眼神好像很不能理解洛予辰的品位。

很認真很安靜很傻的人確實是我,不是夏明修。很認真很安靜很傻的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一輩子洛予辰會有一支這麼美麗的歌是寫給我的。

我很想微微笑,但是心裡又不斷湧上酸澀。

「……他像是酒,開始嘗的時候很嗆人很辛辣,」在淡淡的歌聲背景中,洛予辰又突然開口:「但是時間越久就越醇越香,越讓人欲罷不能,等到發現的時候已經沈醉其中,無法自拔……」

溫柔聲線和著淡淡的歌聲從電台傳出,在下午五點那個夕陽西下的時間微微地扣人心弦。

我轉頭看窗外,今天的夕陽格外的灼眼,紅得好像要滴血,很美,美得殘忍。



轉眼就是二月十三日,明天就是情人節,我期待已久的洛予辰新專輯發售日。

雖然不能親自拿在手裡,有點可惜。

音像店都已經提前貼滿了洛予辰的大幅海報,就等著明天的新專輯上架。

這次的海報好美,一改洛予辰一貫的暗色系冷艷風,一身金色的西裝,抱著大大的絨毛狗狗,笑得可愛至極。

我的洛予辰什麼時候這麼可愛過,我沒骨氣地看得幾乎流口水。

要是我在世,這種海報一定要做成等身大小的貼牆上天天看。

然而現實中的洛予辰仍然是暗色系萬年冰山,在夏明修無情的的嘲諷中無限委頓著。

「我說,今年連情人節都不理你了,肖恆不是這次來真的吧?是不是突然發現其實身邊都是比你優質的帥哥,最終打算拋棄你了啊?」

洛予辰聞言,鬱悶地瞪了夏明修一眼。

「喂,我說的都是事實啊,往年年年情人節飛瑞士到那邊的工房親手給你做黑巧克力,今年連個電話都沒有了。」夏明修「善意」地提醒:「想想他身邊有個英俊多金的方寫憶還有個完美無暇的小路,怎麼還能看得到你的我現在都納悶呢。」

夏明修平時是天使,然而惡毒的時候通常是一針見血,洛予辰明顯大受打擊。

對,白白吃了我十年的巧克力後把我甩了,還指望我再跑那麼遠傻傻地做?

我活著的時候夠傻的事情幹得真多,夏明修這一次又提醒了我。

情人節自然是我和洛予辰每年眾多紀念日中一個大項目,但是其實我們並沒有一起過過情人節。

為什麼?因為我情人節白天都在從瑞士回來的飛機上,擔心著暖氣溫度過高,我的巧克力會化。而他則總是會混到第二天凌晨才回來,多半是和夏明修一起,我連問都不想問。

問了也只能是自己找虐。

幸好瑞士原產的黑巧克力是他的喜好,所以就算是我做的他也是來者不拒。

我用的是最地道的材料和最先進的工藝,況且給他做的東西我怎麼能不精心,那巧克力的口味絕對可以做到世界頂級水準。我總是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哪天沒天賦把老爸的公司做倒了,還可以去當個巧克力師傅。

我每年都去,弄得連接待小姐都和我很熟,每次我一說我乾脆留下來做巧克力算了,工房的接待小姐安妮就會笑著說要是肖先生你留下來當巧克力師傅的話工房還可以多招來很多亞洲的生意呢。

不知道以後都去不了了,安妮她們會不會想我。



十三號下午天空又飄起了雪花,明天應該是個美麗的白色情人節。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著卻覺得那麼悲傷。如果是飄雪的情人節,浪漫的人享受了浪漫,而孤單一個的人,只會覺得更冷吧……

兩個人一起說說笑笑,看起來就好得多。我看著夏明修圍著一條看起來非常溫暖的藍色絨圍巾,而洛予辰穿的一身衣服依舊怎麼看怎麼單薄,他每年冬天都是這樣,我每次穿得像個包子還不停哆嗦,就想不明白他穿成那樣在寒風刺骨中是怎麼撐過來的。

只能說,可能上天在設定他天生麗質的時候,連自動御寒隨時帥氣這點也考慮到了。

他們一起向地下停車場走去,在樓梯轉角處碰巧迎面撞上了LU DE VICI先生。

小路也穿得很少,V字領的薄毛衣和襯衣,他明明設計東西的時候引領潮流,自己卻一向喜歡復古的英倫學院風。

這樣一想其實有很久沒看到小路了,好像從L.A和米蘭的服裝展之後,他就全球範圍到處跑,忙得不可開交。我私底下替他可惜,沒能逮到夏明修和洛予辰關係脆弱的時候乘虛而入。

他們打了招呼,就一起往下走。其實原先他們被我硬拉著,也經常一起出去玩,但是洛予辰態度一向冷淡,再加上小路總覺得我在吃虧,兩人見面的時候大眼瞪小眼的狀況較多,後來就算小路來公司當了總經理,兩人仍舊沒有什麼來往。倒是夏明修雖然當時並不經常在被邀請的行列,卻因為容易相處和小路有些來往,自從成了小路手下新銳品牌的代言人,關係就更加密切。

「聽說這次『盛夏之風』在巴黎的走秀很成功,恭喜你啊。」夏明修說道,他的誇獎讓小路很開心地笑了一下。

洛予辰看了一眼他們,皮笑肉不笑,反正他和小路之間一直有一種天然的敵意,我知道他心裡肯定是在想大冬天的搞什麼「盛夏之風」之類的東西。

一路上我一直提心吊膽,生怕夏明修向小路問起我的事情。小路一向直率,不知道應不應付得來。

終於看到他們在停車場分開自己去開自己的車,我鬆了口氣。然而忽然之間,夏明修一把拉過洛予辰,拉著他轉身走到小路這邊。

他敲開小路已經搖上的車窗問:「路,你知道……肖恆他現在怎麼樣了?」

他自作聰明地想著要幫助洛予辰,實際上卻做了最不該做的事情。我多希望小路此時能有方寫憶一樣的冷淡,不管他們自己開車走掉,然而現實是小路明顯一愣,沈默了半響。我立刻感覺不妙,我的事他應該都聽方寫憶說了,他在外國呆久了完全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性子,被夏明修這麼一問說不定要說些不該說的東西。

然而事實證明我這樣都高估了小路。

「……你們說肖恆……?」他乾澀地,有些艱難地反問。

「嗯,他做手術了沒有?康復得怎麼樣?你肯定知道的,能不能帶我們去看他?」

洛予辰從後面有些惱怒地拉了拉夏明修,臉色有點潮紅,而夏明修笑著把他的手撥開,一副和樂融融。

於此相對,小路則完全覺得這件事不值得這麼樂,他看著洛予辰和夏明修的輕鬆,很疑惑。

「你們……都不知道?」小路此刻的表情已經黯淡,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和譴責。

我知道,這次終於一切都完了。



23

小路不會去想他們為什麼會不知道,不會去想他將說出來的東西會給對方造成什麼樣的影響,不會去想我會不會想讓我生前最愛的洛予辰知道我死亡的消息。

小路只會一根筋地判斷對與錯,反駁了別人的謬誤,然後把他知道的正確的事情說出來。

所以當洛予辰和夏明修還在對「你們都不知道」的意思進行消化的時候,小路就不假思索地直截了當,把他們徹底打懵擊垮,還毫無自覺。

他很疑惑,很無辜,還有些很埋怨他們身為我的愛人或朋友卻不知道的意思,垂下眼簾說:「肖恆已經死了。」

第一次聽著自己的死被別人證實,我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腦子還是空白了一下。

那感覺就好像是又被殺死了一次。

我垂下頭,心裡一陣劇痛,不敢看洛予辰這一刻的表情。只聽得耳邊死一般的寂靜,格外空洞。

我開始陷入不切實際的期望,期望事情能像我死前想像中一般,或許我的死訊能讓洛予辰愧疚那麼一下下,不過事後也就像是養了多年的小貓小狗死了一樣,難過是肯定的,可能還會唏噓一番,但是之後就不再介意,起碼不會要死要活。

但是現在我害怕,我不知道他毫無預警地聽到了這個消息會怎樣。

我把手放在他垂著微微發抖的手掌裡,希望能哪怕一點點溫暖到他。我很希望現在能夠碰觸到洛予辰的手,在他的手心捏一下,以前我總是這樣用這種只屬於我們的秘密方法不著痕跡地安慰他。然而現在,我沒有辦法。

我還是不敢抬頭看他的臉,只是發抖的手,就已經讓我看不下去。

還是夏明修先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他咬著嘴唇,聲音微微顫抖不能相信地問:「可是……不是已經找到了適配的骨髓?」

小路現在大概已經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不該說的東西,但是顯然已經遲了,只好在洛予辰和夏明修血色盡失的沈重之中好硬著頭皮實話實說。

「……和得病沒有關係……肖恆是自殺的。」

話音未落車門就被砰地拉開,他被洛予辰從車子裡一把抓出來,狠狠壓在了車門上。

洛予辰的臉恐怖地扭曲著,白皙修長的手上青筋凸顯。他抓著小路,彷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馬上就準備把他大卸八塊。

「你胡說!肖恆怎麼可能自殺?」他抵住小路的脖子,聲音嘶啞卻是在怒吼:「你敢咒他,你竟然敢咒他!」

夏明修看傻了,一時間都沒有想起來上去拉開他們。

洛予辰的憤怒我不是沒有見過,他以前衝我發狠的時候,我不敢惹他,只能每次都低著頭。其實我怕他,我真的怕他狠厲的樣子,只有那種時候我才會真正體會到他有多厭惡我,連最常用的自我欺騙自我催眠都絲毫起不了作用地悲哀。

而現在,我卻只想抱住他。

他此刻如何兇惡暴戾我完全不在乎,我覺得現在只要我能抱住他他就能安靜下來,他就能不再那麼憤怒,不再那麼絕望地疼痛。

他現在只是一頭受傷的野獸,藏著傷口,還在瘋狂地逞強。

然而拿著刀槍的獵人卻沒有心情可憐他的負隅頑抗。

小路掙扎了幾下,完全沒能逃脫洛予辰的鉗制,不禁起火,再加上他雖然一向嘴巴壞經常諷刺我的癡情,在立場上卻從來都是分外護短地站在我這一邊,看洛予辰也像方寫憶一般當他是十足的絕情負心漢,一時間被洛予辰反咬一口的指責沖昏了頭腦,脫口衝他吼到:「肖恆自殺,還不都是你害的!」

路蔚希,你不能這樣說……

第一次,我覺得那個平常很溫柔的小路也可以好殘忍。

洛予辰一怔,表情更加兇惡地咬緊了牙,眼淚卻刷地就流下來,他鬆了手,茫然地搖了搖頭,接著好像很痛苦地壓住了胸口,卻還是努力地搖頭,搖頭。

我看到這一幕幾乎要瘋了。

洛予辰閉上了眼睛,定了定,接著抬起頭來,沒有擦眼淚,他好像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哭了,而是紅著眼面無表情地看著小路說:「你說謊。」

是太會自欺欺人了還是實在太痛了,他竟然寧願選擇不相信。

夏明修從後面擔心地想要扶一下洛予辰的手臂,卻被他狠狠甩開。

他不能接受任何撫慰,他不能接受任何同情,因為那樣就代表他認輸了妥協了,承認了我永遠離開他的事實。

他只能一意孤行地堅持自己騙自己。他沒有繼續攻擊,卻渾身戾氣地瞪著小路,咬牙切齒地堅持:「我不相信。」

他已經不知道是在說給誰聽。

小路一時間被他這副凶神惡煞又悲痛欲絕的樣子鎮住了,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在洛予辰身後,夏明修拚命地對他使眼色,示意他快點離開。

造成的傷害已經無法彌補了,小路只好照著夏明修的意思,轉身拉開車門準備離開。

洛予辰哪能讓他走,他再一次拂開準備拉住他的夏明修,衝上去從後面狠狠拽住小路。小路大力掙動了幾下,剛剛能甩開他又被他拽住,最後被他拉拉扯扯煩了,回身恨恨一推把洛予辰推到地上。

其實小路也沒有錯,他只是不該把這件事告訴洛予辰而已,然而他也是無心,他沒有要惡意地替誰報復誰的意思。

然而洛予辰明顯地遷怒,彷彿是小路害死我的一般,摔倒之後幾乎立刻又跳起來,追上小路,一拳把他打倒,摔在一邊的牆上。

小路擦了一把嘴角,也不甘示弱地反撲回來,把洛予辰撲倒在地上。

「洛予辰,路蔚夕,你們住手。」夏明修從後面追上來,卻完全無法阻止。地上兩個人就像兩隻兇惡的野獸在纏鬥,互相瘋狂地向對方撲去。

「你說,你說他沒事!你說你說謊,你說啊!」洛予辰壓在小路身上,狠狠地把他的頭往身後的水泥地上猛撞。

「你這個……混賬……」小路被磕了幾下,氣焰不消反漲,猛地抓住洛予辰,一個翻身躍起又把洛予辰壓在下面,狠狠地掐著他的脖子,衝他嘶聲大吼:「洛予辰,你混賬,我不饒你!」說著幾巴掌狠狠地扇過去,直把洛予辰打得一陣犯懵,接著就狠狠掐住他,活像要把他生生掐死一般。

「你……害死他……你……混賬……」就在洛予辰幾乎放棄抵抗的時候,小路卻突然哭了,他以一副就要殺死對方般狠厲的氣焰壓著他,卻突然又沒了氣勢,嘶聲大哭。

他哭得太淒慘,哭得在他身下的洛予辰被放鬆了鉗制卻仍然忘了掙扎,滿眼黑暗絕望的驚恐。

夏明修站在一邊默默地掉淚。

一隻手伸過來,溫柔卻強硬地把小路拉起來。

方寫憶穿著一身肅穆的黑色,沒有聲息,大家都沒注意到什麼時候停車場裡多了一個他。

他還是一樣優雅、一樣冷漠,面無表情地把小路從地上拉起來,然後攬進懷裡,溫柔地拍拍。

小路在他懷裡嗚嗚地又哭了。

然後方寫憶冷冷地橫掃一眼洛予辰和一旁的夏明修,摟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路上了車。

「方寫憶!」洛予辰從地上爬起來沖方寫憶喊。

他叫住方寫憶之後卻只能兇惡而脆弱地跟他對視著,嘴唇翕動著,什麼也不敢問。

方寫憶冷哼一聲, 上車之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洛予辰,眼神好像在嘲笑一般,非常殘忍。

洛予辰僵硬地對著他冰冷的眼神,方寫憶逕自上車發動,洛予辰才想著去,車已經開了出去,把他殘忍地甩在後面。

洛予辰就那麼死死地看著方寫憶的銀色奔馳絕塵而去,頹然地坐在地上,好像對他而言什麼都結束了一般。

我不敢看他眼睛裡空洞的絕望,只需一眼心就像被尖刀絞碎一樣。



24

夏明修去扶他,他也失去了任何反抗意識,任由他把他拉起來,拖進車裡。

他好像累了,表情很疲倦,在車上沈沈地閉了眼睛。

夏明修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只能沈默。

從那晚開始,洛予辰就變得很安靜。

第二天是二月十四日,他的新專輯發售,從早上手機和電話就一個勁地響。洛予辰一個也不接,煩了,就把它們都關了。

我知道一定是發售量又突破了幾百萬張,不停地有人來恭喜。如果是正常的情況下,今晚他應該去開慶功宴吧……

而他卻完全沒有任何喜悅,動都不動。一整天一直躺在沙發上,不吃不喝。

夏明修去公司前做了很多東西放在冰箱,他都沒有過問,就這樣沈默地虐待著自己。

我知道他又開始胃疼,他蜷在沙發上,沒有意識地按著肚子,臉色有點發白,卻即使如此還是不肯吃點東西。

我看著他痛,格外地無力,我從他身後努力想環抱住他,也只是徒勞。

我很想跟他說,我就在他身邊,他不用那麼痛苦不用覺得對不起我,他所有的悲傷所有的懊悔,我都看得見,我都切身感受得到。

過去的事情,什麼樣的傷害,都無所謂,我都原諒了。然而可悲的是,即使原諒,還是無法挽回,他聽不到了,再也聽不到了。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什麼?記得某個詩人很高調地說: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

完全是一派胡言。寫這句話的人,一定還沒有經歷過生離死別。

我也曾經以為生離死別再遠遠不過身在咫尺,心在天涯,但是現在發現我錯得離譜。

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愛你,

沒有關係,我隨時都可以讓你知道。這個世上有很多事,即便存在再多的誤會,再多的苦難,如果有心,一句道歉一份寬容,還是可能化解的。

只要有心,路再險阻再漫長,都仍然可以攜手走下去。只要還活著,就還可能挽回,就一定還有機會。

而我愚蠢魯莽不負責任的行為,代價太大太慘重。我們已經沒機會了,已經再也回不去了。

我想不通為什麼一生不曾決絕過的我,只有這一次,在這麼離譜的錯誤上毅然決然地決絕。

我多麼自私,知道幸福太渺茫,就決意拋下一切從頭開始或者就此結束算了。

我不能怪洛予辰,我不能怪他曾經讓我在黑暗中看不到一絲救贖的光芒,因為最終還是我自己親手葬送了幸福的可能,還連累了我在這個世界上重視的人們為我痛苦,真的罪不可赦。


夏明修晚上回來的時候發現洛予辰不舒服,不顧他的倔強抵抗硬是把他送到了醫院,本來以為只是胃病又犯了,結果竟然弄到胃穿孔,又在醫院大大折騰了一番。

夏明修陪著他折騰了一天,已經相當疲憊卻還要去工作,即使如此他還是很溫柔地微笑著,一句抱怨也沒有。

我覺得很不好,他和以前的我越來越像,這樣強顏歡笑地硬撐著,說不定哪一天也會像我一樣突然土崩瓦解,瞬間完全失去所有鬥志和勇氣。

夏明修應該是比我堅強的,我希望他確實要比我堅強。

等到病房裡只剩下洛予辰一個人的時候,他茫然地看著天花板,忽然恍恍惚惚地問空氣說:「我要是疼死,你是不是還是會來看我?」

即使是激烈地反抗過,沒有別人的時候,他心裡還是承認了我已死的事實。

難以相信我心裡現在竟然升起了一種彷彿被背叛了的心情,好像別人都可以說我死了,洛予辰卻應該相信我還活著,應該到處去找我才對。

有這種想法的自己太可恥,我沒有辦法接受。我發現我真的太貪心太矛盾太卑劣,我明明那麼心疼洛予辰,明明說想要他不在乎我想要夏明修快點取代我,潛意識裡卻還是希望他不要輕易忘了我。

還貪求他的懊悔、悲哀和痛苦嗎?我怎麼可以這樣,那他怎麼辦?夏明修怎麼辦?我之前關於希望夏明修能夠和他好好在一起給他幸福的無私祝願又算什麼?

我真的好卑鄙,他痛著,我在一旁看風涼。

他仍舊盯著空氣,沒有得到任何回答,我就在他旁邊,卻也沒有辦法回答他。

他哀怨他悲憤他惱怒他滿腹委屈,他看著白色的牆,彷彿我就在那裡一樣,輕聲而溫柔地質問:「肖恆,你真不要我了麼?」

他的聲音太淒涼,我的脊背一陣發冷。

他就這樣呆呆地對著雪白的牆壁對了半響,習慣性地伸手摸摸頸子,項鏈沒有了。

他的表情立刻慌了。

其實只是做手術的時候因為造成妨礙被拿下來了而已,夏明修把它放在他外套大衣的裡側口袋裡,就掛在不遠處。可是洛予辰不知道。他按燈叫來了護士,問他們:「我的戒指呢?」

護士哪知道什麼戒指,加上洛予辰完全沒有絲毫冷靜地就知道拚命地問戒指,都面面相覷。

洛予辰快急瘋了,掙扎著就要下床,護士醫生立刻一起把他按回床上躺下,還有人立刻就打電話給夏明修。

洛予辰拿被子蒙著頭,我從外面只能看到微微地發抖,我覺得他哭了。

我從來沒讓洛予辰委屈過,或者應該說我從來沒讓他委屈,但是不能發洩過。現在的情形就好像我是一顆蚌,我精心保護了多年的珍珠,在我死後被剝了出來,被人肆意穿鑿。我雖然瘋了一樣的痛心,卻再也沒有辦法把它重新納入我的殼裡,細心呵護。

我就在他旁邊,他在哭,咬著被子不出聲地哭,我卻連抱都不能抱他一下,令人痛恨地軟弱無力。

夏明修中午的時候趕過來,他聽完了醫生護士的抱怨,從掛在外面的大衣口袋裡掏出那個戒指項鏈遞給洛予辰。

洛予辰此時已經平靜下來,只是默默地接過那項鏈,自己戴好,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我清楚地看見他劃的界限,他殘忍地把夏明修劃在了他的世界之外。他的世界已然黑暗,縱使夏明修萬丈光芒,也再照不進去一分。

即便他這樣冷漠消沈,夏明修還是默默地在他身邊照顧他。洛予辰很快就出院了,但是卻總是呆在家中,鮮少活動,不接電話,不見人。

「你一整天沒吃東西了,喝點牛奶吧」玻璃杯不知被放到了哪裡,夏明修只得把熱牛奶倒進咖啡杯裡,端著遞到洛予辰眼前。

洛予辰一整天都對夏明修的所有勸慰置若罔聞,看到這一杯牛奶時,卻突然動了一下。

只有我明白。

夏明修只是碰巧才把牛奶裝到了咖啡杯裡,而我每次卻都是故意。這是我的習慣,或者說是自創的一種怪異舉動,一直得意地自以為這也是我和洛予辰之間幾個小秘密的一個。

我早就覺得洛予辰注定終有一天是要離開我的,我倔強地堅持著幾個和別人不一樣的怪異習慣,希望這樣和洛予辰分開了之後,他就算想不起我,偶爾也能想到一下那些奇怪的習慣。

很失望地發現,這個動作,原來也不是我的專屬,被人毫無自覺地就盜用了。

洛予辰乖乖地坐了起來,把牛奶拿在手裡,放在嘴邊慢慢吹。

牛奶很燙,蒸汽很熱,把他的眼睛氳出了霧氣。

他淺淺地嘗了幾口。

我看到眼淚就在他眼眶裡積聚,他沒有辦法吞回去,就那樣顫抖著無聲地哭了。

夏明修看著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已然手足無措。



25

終於我開始瞭解我為什麼會被留了下來,看著這一切發生。

大概是因為自殺的人是得不到救贖的,傳說中的下十八層地獄,說的都是肉體上的種種折磨。而我已經開始懷疑,是不是我現在身處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地獄。沒有肉體上的痛苦,卻心如刀絞。

神不是忘了我,也不是想要試煉我,他是在嘲笑我,看著我身處他新發明的別樣地獄裡掙扎著幸災樂禍。

嘲笑我一生都在做錯事,嘲笑我隨隨便便放棄了最寶貴的生命,嘲笑我自私地把所有人捲進我一個人的不幸。

現在他還應該在嘲笑著我此刻的不甘、無奈和虛弱無力。

他讓我不能言語不能動作,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悲劇的發生。接下來還能怎樣呢?

我不知道,我不敢想。



半個月一晃而過,已經是三月。冰消雪融,萬物復甦。

那座留著我畢生至喜至痛的回憶的屋子,卻還是冰天雪地。

洛予辰無故曠工半個月,開了巨大的天窗,公司已經給他下了嚴重通牒,他卻不管不問,還是半死不活地呆在沙發上,無精打采,眼神空洞。

夏明修半個月來想盡辦法卻都是徒勞,只能是替他乾著急,這些日子,洛予辰無比頹廢,全都是夏明修在繁忙的工作之餘還要不斷地照顧他。如果沒有夏明修,怕是他就這麼發霉死了也沒人知道。

我已經不是總裁,能像以前那樣讓他有恃無恐地無法無天。現在方寫憶掌權,於公於私是不能給他好日子過的。

夏明修一直毫無怨言地在他身邊默默地照顧他,還不知道在公司裡又幫他說了多少好話,做了多少公關。

我不得不再次承認我比不過他。夏明修比我完美比我堅強比我偉大,洛予辰應該看得見,如果他對我的所作所為已然是悲劇,也只能是無可挽回的曾經;而現在身邊的夏明修,如果他不知珍惜,只能釀成另外一個無可彌補的錯誤。

憐取眼前人,最簡單的道理,洛予辰卻癡癡顛顛,總也參不透。弄得夏明修這個把陽光帶在身上,非常明亮的人,也因為洛予辰逐漸暗淡下來。

一切就像是一場噩夢,已然驚醒,還是想不通為什麼一切突然就都變了,突然變得對所有人來說都暗無天日。我笨,沒有複雜的念頭,最初只是想一了百了,然後順理成章每個人都幸福而已。

我覺得等我不在了,方寫憶和小路可以不用成日背我偷偷掉眼淚,到處聯繫著醫院和捐獻者,焦頭爛額地尋找渺茫的一絲希望;夏明修可以不用每天帶著愧疚的表情看著我,明明喜歡洛予辰卻記著我對他的恩惠,躲在一邊不敢和我搶;而洛予辰,可以真正做他想要做的事,喜歡他真正喜歡的人。

最後呢?我讓方寫憶心冷了,讓小路難過了,讓洛予辰和夏明修陷入了極度的自責和愧疚的深淵。

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一隻蝴蝶輕輕地扇動翅膀,就會有一連串的連鎖反應。我沒想過,我會成為那一隻造成颶風,最終釀出悲劇的蠢蝴蝶。

現在蠢蝴蝶遭到了報應,它要看著這一切發生,卻沒有一絲機會挽回。



天氣微微回暖,在被冰封了一冬的陽光終於第一次穿透料峭的春寒播種暖意的時候,洛予辰終於從沙發上起來了。

夏明修看著他慢慢走向陽台,在晨風中深深呼吸,仍舊刺骨卻帶著一絲溫柔的風撩動他的頭髮,他突然像從前一樣,俊美飄逸,瀟灑動人。

他回過頭看著夏明修,有些虛幻地笑著,話語卻讓人寒冷到毛骨悚然。

他說:「肖恆沒死,我知道。」

他笑得太燦爛,他不知道在幻想著什麼興高采烈,卻沒有看到,夏明修因為他這詭異的語言,臉上瞬間的表情是極度的傷心和驚恐。

洛予辰終於表面上回到了正常,不是再情緒低落,也沒有特別興奮,而是那種我最為熟悉的,我在他身邊十年都感受到的極為正常的冷漠鎮定。他正常地工作,正常地唱歌,正常地作息吃飯。

他決口不再提「肖恆」兩字,好像我不曾存在過他生命中一樣。但是不提不代表他所謂「肖恆沒死」的論斷就不存在了,不提不代表他過於正常到不正常的行為就理所應當了。

夏明修臉上的擔憂一天比一天加深,這種太過突如其來太過詭異的正常,讓我們都心裡發毛。

終於夏明修不得不冒著讓洛予辰傷心難過的危險問他:「我們要不要去看看肖恆?」

我也很想看看,我想知道方寫憶有沒有把我葬在很詩意的地方。

我幻想中的墓地是一個無人的小島,安安靜靜地豎著一個白色的十字架,上面有想念的人放置的花環,紅色的花瓣零落在四周,我想那麼孤獨的地方,很適合我。

如果是隨隨便便買了處濫俗的公墓,我一定饒不了方寫憶。

洛予辰聽夏明修這麼一說卻笑了:「看什麼,怎麼看?方寫憶告訴你他在哪家醫院了麼?」

夏明修咬了咬嘴唇,戰戰兢兢地小聲提醒他:「肖恆他已經……」

洛予辰不讓他說完就打斷他,冰冷而強硬地說:「他只是記恨我,等過一陣子他氣消了自然會回來的。我知道他。」

夏明修看著洛予辰神色如常的臉,不敢再開口。

他自己騙自己,卻騙得理所應當,騙得彷彿自己都相信了一樣。洛予辰的逃避現實,讓人很擔憂。

而之後的事情更印證了我的擔心,他竟然買了一塊非常名貴的鑽表,說要給我做生日禮物。

我的生日在四月,他從來沒有給我買過禮物。但是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已經死了,他是知道的。

夏明修明顯被洛予辰的舉動嚇住了,他看到洛予辰對著陽光靜靜微微笑著看那塊閃著華貴光澤的手錶,不禁微微發抖。

最後出面唱黑臉的還是小路,雖然他臉上還掛著上次的彩,仍然沒能拒絕夏明修的請求。他第二次站在洛予辰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訴他:「肖恆從你家裡搬出來的第二天就割腕自殺了。」

洛予辰沒有再像上次那樣跳起來,反而是像十年來一貫無視我一樣無視著小路,自己擺弄著手錶,不置可否地笑了。繼而他突然有了一陣毛骨悚然的震悚,他抬頭,急切地問小路:「你再說一遍,什麼時候?」

他的眼睛裡閃耀著狂喜的光芒,我看著他的樣子,突然痛悔地發覺我又做錯了一件事。

「從你家搬出來的第二天,十二月三號。」

洛予辰全身緊繃的肌肉突然就放鬆了,他古怪地笑了兩聲,終於如釋重負,狠狠地喘了一口氣,臉上洋溢出了淡淡的安逸。他看著小路,黑色的眼珠閃著倨傲的光芒:「你們果然是騙我。」

小路身子一動,就有上來揍他的衝動,被夏明修拉住了。



26

「肖恆十二月二十八日還在我家過了一夜,照顧我給我做東西吃。」洛予辰抬頭,有些得意,如同向情敵炫耀一般惡狠狠地看著小路。

「你放屁。」路蔚夕也同樣地惡狠狠瞪著他,咬牙切齒。

他生病那次天昏地暗其混亂的一夜,我最後一次抱緊他的神奇而不可思議的一夜,我感激上天垂憐的覺得能夠在我渙散之後都永遠銘記的溫度,現在,又可悲地成了帶給了洛予辰虛假希望的,不該發生的一夜。

我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是每做一件事都只會把情況弄得更糟,幾乎不能理解自己的生存意義是什麼。結果我死了之後,仍然是做什麼錯什麼。

這個誤會,會弄瘋洛予辰,或者他身邊所有的人。

洛予辰聽到了他一直想聽到的東西,已經沒有興致陪小路玩了。他優雅地站起來,掛著和藹的笑容到小路面前,準備下逐客令。

在送客之前,他卻突然又想到了什麼,表情開始變得溫和。他微笑著對小路說:「麻煩你告訴肖恆,我等他。他等了我十年,我等他一輩子。你告訴他我就在家等他,他隨時想回來都可以。」

小路看著洛予辰,突然臉上閃過一種無力而疼痛的表情,剛想說什麼,夏明修從後面拉住他,洛予辰已經笑著走了。

而我整個靈魂已經快要被洛予辰殘忍的溫柔撕碎。

等我?洛予辰,你要等我?

你怎麼從頭到尾都那麼傻。先是十年來都沒有發現我的好,現在又說要等我一輩子。

你的一輩子還好長好長,還有好多好多幸福,我算什麼。

你在家等我,我隨時想回去都可以。可我已經回不去了,我是個多愚蠢的人,我已經做了不可挽回的錯事,我永遠都回不去了。

誤入歧途,太久,太遠。回去的路,看不見。

怎麼辦,真的太遲,太遲,太遲,遲到已經無可挽回。

我現在只能指望夏明修把他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晚上,夏明修跟洛予辰說:「我約了心理醫生,週日。」

我此刻真的很欣賞並感激夏明修完全不拖泥帶水的決絕,他已經知道洛予辰徘徊在邊界上,放任下去的話後果嚴重。

「沒事幹嘛看心理醫生?」洛予辰笑笑,繼續擺弄他的手錶,心不在焉。

「你不正常。」夏明修說。

「你才不正常。」洛予辰又笑了,仍舊疏離。

夏明修走過來,他站在洛予辰面前,冷靜地看著他。

他沒有洛予辰高,沒有洛予辰壯,他沒有洛予辰有力氣,但是他卻有一種我們都不曾擁有的堅韌到能夠克服一切阻礙找到光明和希望的勇氣。

他對他說:「你醒醒吧,肖恆已經死了。」

幸而洛予辰沒有暴怒,沒有做出他將來可能後悔的事情。

他的樣子仍舊駭人,沒有一絲平日的冷冽氣息,而是不正常地溫順著,疑惑得像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學生像老師請教問題一般,一字一頓地問:「為什麼你們都偏要說他死了?」

「洛予辰,你醒醒吧。」夏明修還是堅定地看著他,眼中卻噙了淚水。

「你別哭啊,」洛予辰看著他,有些無奈地笑:「可是確實不是真的啊。你別擔心,我沒發瘋,那天肖恆幫我煮的粥,你也吃到了啊……」

「那是你自己想像的好不好!」夏明修終於緊緊抓住洛予辰,淚如雨下:「我不知道你是夢遊,還是連自己都分不清幻想和現實了,我再告訴你一遍,肖恆他死了,他自殺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再也不會回到你身邊了──」

夏明修終於嚎啕大哭,他抱著洛予辰,洛予辰則被他帶著滑坐到地上。

「他沒死,」他喃喃說:「他明明來我這裡了,你們為什麼都不相信我……」

「不要自己騙自己了,洛予辰!」夏明修晃著他,狠狠抓著他的肩膀:「如果他真的來了,我回來的時候為什麼一個人也沒有。除了你還有誰看到他了?他為什麼沒留下來?為什麼沒幫你叫醫生?」

「他……我……」

「他要是真的來了,怎麼進來的?他還了你鑰匙,你甚至還換了鎖!」

「我……我一定是沒鎖門……還有……」洛予辰被夏明修問得沒法回答,連忙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明明幫我包紮了傷口,你看到的,還有粥……」

那個粥,就是我最不應該留下的罪證。

夏明修怒極反笑:「那是你自己做的吧!洛予辰,自己騙自己好受嗎?你告訴我啊!」

洛予辰只能重複道:「不是,真的是肖恆……」

洛予辰再怎麼解釋,也都是無力。因為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有我,世上只有一個再也不能替他解釋的我知道,他說的事情真實發生過。

我只但願洛予辰現在被夏明修說動,覺得自己確實是在做夢好了。認清我已經死了的事實,也好和夏明修重新開始,總強過他一直自欺欺人,所有人都痛苦。

「肖恆他根本不可能來的。他那個時候已經不在了,他不會再回來了,我求求你不要再做夢了!」夏明修抓著洛予辰,像要把他晃醒一樣。他不會去選擇相信洛予辰所說的證據,一個人的生死不是可以開玩笑的話題,經過方寫憶和路蔚夕證實的事情,沒有理由不比洛予辰的發瘋更有說服力。

洛予辰也急了:「不會的,一定是肖恆,一定是他!十年了……肖恆做的味道我嘗一口就知道的……」他用盡一切方法解釋,急得眼淚都掉下來,無視夏明修的哀傷,他仍舊茫然地抓著他問:「他明明好好的……為什麼你們都要說他死了……」

這樣無助的淒慘,我已經沒有辦法再看下去。洛予辰的彷徨和痛苦,委屈和辛酸,直直地傳達到我身上,痛不可言。

明明我就在他身邊,明明我眼睜睜地看著他痛得淒慘,卻不能替他分擔一分,甚至卻不能伸出手去,替他拭去眼淚。



27

我只能默然地看著他因我而痛,死去活來。

「你站起來。」夏明修突然擦了眼淚,站起來,用力拉著洛予辰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他一掃之前的陰霾和悲傷,堅決地看著洛予辰,沈沈地看到他的眼睛裡。

「肖恆死了。」他再一次冷靜地陳述這個事實,冷靜到冷酷,決絕到絕望。

這已經不是這一段時間以來那個隱忍的、善良的、溫柔的、軟弱的夏明修,他骨子裡的堅強已然在閃閃發光。那個萬丈光芒燦爛,讓我嫉妒萬分,羨慕萬分,堅強勇敢耀眼動人的夏明修又回來了。

洛予辰仍舊搖頭,只有我知道他不是在自欺欺人,只有我知道他是真的相信我還活著,雖然那並不是真的我卻做了傻事讓他能夠有理有據地相信。

只是其他的人都以為他只是瘋了。

夏明修突然抱住了他,緊緊地,堅決地不讓他有一分掙扎的餘地。他在他耳邊輕輕說:「洛予辰,洛予辰,你還有我啊……」

洛予辰愣了愣,一陣茫然。

「你還有我,我一直都在你身邊啊。」他仍然悠悠地、輕輕地在洛予辰耳邊,彷彿催眠。

我知道那不是催眠。那是夏明修心底的聲音。他退縮在角落,在一旁偷偷守著洛予辰,甘居朋友的位置,卻並不是放棄。

他在等他回頭,等他迷途知返的一天。他已經隱忍了很久,很久了。

將心比心,夏明修的一舉一動,一點點細微的心思,我都看得清楚。

因為我曾經也在那裡。

雖然我看似更加霸道,我強迫了洛予辰和我在一起,但是實際上十年間我也只是龜縮在一角,等著洛予辰回家而已。

傻吧,才發現大家都很傻。

我就算了,夏明修卻不該走到這一步。如果說洛予辰和我走到這一步都是自作自受,夏明修就是無辜地被牽扯進來的受害者。

從頭到尾,他沒有做錯任何事。

錯的都是洛予辰和我。

憑空為我們做錯的事情背上代價,他卻沒有抱怨過。他只是深深地看著洛予辰的眼睛說:「我知道你痛苦你難受你自責,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我不能看著你自己折磨自己。」

即便洛予辰的眼神空洞,夏明修也不會輕易放棄。

「如果你要痛苦我可以陪你一起痛苦,如果你要時間療傷我可以陪你等,我可以陪你慢慢忘記他,或者陪你一起永遠記住他。」

「但是你不可以騙自己,你不可以不吃不喝地折磨自己,你不要把我扔在你的世界之外,我不是你能隨便摒棄的普通朋友,我從來也不想當你普通朋友!」

「我退出不是為了看你受苦,是因為肖恆比我更有資格讓你幸福,既然現在肖恆做了膽小鬼退出了不能給你幸福了,我還可以啊!」

「我可以一直等,肖恆能等十年,我也能等。」

他說的沒錯,是我錯,是我怯懦了,是我先自動退出了,這場戰役我從一開始就已經繳械投降,我有什麼資格怪洛予辰冷酷無情怪夏明修搶了我最重要的人。

我又有什麼資格看著夏明修的退讓,暗地裡竊喜著洛予辰其實心裡是喜歡我的。

他真的,太完美,不是故意的,沒有一絲矯揉造作,不是我這種人能夠企及的完美。

我曾經在夏明修面前還能保留的一絲驕傲和堅持,就基於我的天時地利,我比夏明修早認識洛予辰好幾年,我和他做朋友做了好幾年,在他身邊默默等了他十年,我知道夏明修比我好,我知道他也很喜歡洛予辰,但是我總是自恃我能做到的,我覺得這些夏明修沒有辦法和我比。

現在連我唯一能夠為洛予辰做到的事情,夏明修也能做到。他也能等,我也相信他會比我還能等。

等,就是一場慢慢的煎熬,在希望中失望,在失望中絕望。

但是夏明修不一樣,也許有一天,他能夠守得雲開見月明。或許很快,洛予辰就會發現,他現在對我的瘋狂想念,只不過是內疚和虧欠所致。

我看過很多這樣的例子,並不是所謂的後知後覺,並不是真正的愛情,只是同情和歉疚沈澱了,沈澱成了他誤以為是愛情的縈繞於心。到頭來,還只是我一廂情願,私心裡一直死死咬住洛予辰是真的突然發現喜歡我了。

這就是現在的我,一邊看著洛予辰無比心疼,一邊心裡也有一絲卑劣的快慰,我真的很可悲。

我看著洛予辰和夏明修,天造地設。

我怎麼會就這麼自大,認為他的視線會越過眼前那樣一個明亮的人,落到角落蒙塵已久的我身上。不會有人能拒絕夏明修,我知道。

然而洛予辰好像完全不為所動,只是自顧自地說:「肖恆還活著的……」

他以為我是活著的。他不是在拒絕夏明修,他只是真的,單純地認為我是活著的。

可是如果不是那一夜,如果不是他真的認為我還活著,洛予辰是不是應該已經答應了夏明修?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現在洛予辰讓夏明修傷心了,他頑固的堅持狠狠地傷害了他。

夏明修的臉明顯慘白,他定定地看著洛予辰的恍恍惚惚,終於露出了從來我沒有見過的絕望和不甘。

對,他不甘心。

一定是不甘心的,夏明修最終也只是一個普通人,他也有他想要的保護、想要愛的。

我輸給他,是我比他差太多,雖然也有一絲不甘心,但最終只能徹徹底底服輸。而他輸給我,整個輸得莫名其妙,輸得荒唐,輸得連我都不知道他有什麼地方做錯了,而我又有什麼地方做對了。

原本風平浪靜的生活,突然毫無預警地天翻地覆,我要是他早該瘋了。

夏明修依然鎮定,依然溫和,但我看得見他和洛予辰中間曾經的那種完美的和諧,已經不見了。

我親眼看到洛予辰把它們一點一點毀掉。因為一個遠遠不夠格的我。

但是現在的我已經沒有辦法責怪洛予辰的不懂珍惜,怪夏明修生不逢時,再唱著高調虛偽地祝願他們有好的結果了。

我看著洛予辰毀掉的一切,只有心疼。他的率真一如既往,幹什麼都只跟著心的方向,而不在意他人會怎麼看,怎麼想。

和夏明修辛辛苦苦建造的水晶城堡,就這麼開始坍塌、損毀、土崩瓦解。



28

洛予辰最終還是被夏明修拖去看了心理醫生。得出的結論是,因為遭受打擊過大導致從潛意識裡逃避現實以及過度內疚導致的輕度妄想症。

洛予辰的反應是四個字,聽他胡扯。

我知道,洛予辰或許是有些不能接受現實,但是他還沒有到妄想的程度。

我最後一次緊緊抱住他的那一夜,那種真實的觸感只有我們兩個人才能證實。它確確實實發生了,他也認認真真記住了。

洛予辰執意不肯讓他認為無比昏庸的騙子心理醫生再弄些心理暗示或者催眠之類的東西,這次夏明修都沒有辦法強迫。

而且因為工作的關係,夏明修又要離開一陣子。

他放心不下洛予辰,洛予辰卻笑著說:「我又不是小孩子,能出什麼事。」

我們都知道洛予辰現在這個狀態能出的事情太多,但是公司的安排,夏明修畢竟不像洛予辰一樣大牌,敢隨意說推就推。

走之前,他問:「你給肖恆的禮物,是要親自送到他手上的吧?」

洛予辰臉上放光,微笑著點頭。

我知道夏明修這樣問無非就是要確保他四月之前回來的時候看到的洛予辰還能是個活人而已。

夏明修走了,屋裡再沒有人能縱容洛予辰的癡言癡語,他安靜了很多,也就看起來更加正常了。

他還是會拿著那張他和夏明修聖誕夜旋轉木馬的照片看,笑得飄渺,直到有一天我覺得實在太不對勁了,跟在他身後仔仔細細跟著他一起看的時候,才發現他手指摩挲的地方。

在他們倆歡笑著的快樂背後,角落裡的木馬上的人是我。雖然是在兩大美人的光輝後面只要不仔細看都注意不到的一個背景,此刻卻一清二楚無處遁形。

太丟臉了,我那時偷偷看著他們的表情,那夾著神往和羨慕的落寞,露骨得一清二楚。

當時的酸澀心情,除了我自己知道,還被這台敏感的相機捕捉到了,永遠地留了下來。

洛予辰就這麼懷念地看著,溫柔地撫摸著那個很久以前的我。

原來他那麼久以來看著照片懷念的人不是夏明修,而是我,雖然主角是他們,雖然我曾經只是他們世界破壞畫面的一角。

這已經是我生前僅存的照片,我親眼看著他把它們全被燒掉了。太諷刺了,現在連這一角都這麼寶貝,當初把我全部照片燒掉不留一張的人卻也是他。

看著洛予辰把那些回憶丟進焚化爐的時候,我只看到他的無情。我沒有想過,有的時候他的惡劣他的決絕,恰恰是因為他在乎。

他從很久以前就不大會正確地表達感情,他甚至不是很能明確地看到自己的內心。他很會跟著感覺走,就如他對夏明修的一見鍾情,但是有的時候他自己也弄不清自己的感覺究竟是什麼。

儘管明白可能是自己騙自己,可我還是願意相信洛予辰是真的早就愛上我了,只是愛和恨本來就在一線之間,他就傻傻地弄混了。

當一種感情太強烈,強烈得讓人感到害怕的時候,人們會刻意去逃避它。

無論愛恨,都是一種讓人每天不停想著對方的強烈感情,也說不定他是仇視我過了頭,某天突然發現其實我也還算不錯。

無論如何,他這樣癡癡地看著那一張我只存在於默默一角的照片,已經足夠了。不管他曾經如何以後如何,對我是愛還是愧疚,都足夠了。

我貪心我從不知足,我甚至不能真心地祝福他和別人的幸福,但是我是真的希望他能幸福。而且很久之前就自私地希望他的幸福是我親手帶給他的,這是我長久以來的初衷,結果我怎麼把它忘了呢?

當洛予辰答應我的那天,當我們一起搬進這座房子的那天,我不就已經拉著他的手跟他發誓了麼?

不管用多少努力,多少時間,我要讓洛予辰終有一天愛上我,我要讓他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從那之後我只怕我做得不夠多,只怕自己實在是留不住洛予辰,最後還得放他走。

最後呢?居然是我先有了他一定會離開我的覺悟。居然是我忘記了我說過哪怕用一輩子,我也要讓洛予辰幸福。

我從來沒想過最後背信棄義的人居然是我。

拿起刀子的時候,我心裡是絕望,是委屈,是一片死寂的安然。

那個時候,我信誓旦旦的要給洛予辰的幸福呢?我許諾他的要親手帶給他的幸福呢?

結果是我讓一輩子橫刀斷在中間,弄成這樣,怎麼跟他交代。



洛予辰還是看著照片,思維卻好像已經飄得很遠。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回憶我們之間曾經過往的點點滴滴。

突然,他像想到什麼一樣,從沙發上一躍而起,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小櫃子上的相框前。

相框裡面是他和夏明修,穿成一貓一狗溫馨可愛。他修長的手指微微發抖,從那張照片後面取出了一張被壓住的相片。

他把他它像珍寶一樣捧在手心,目光閃爍,萬分欣喜。

我在他身後只能驚訝著苦笑,洛予辰趕盡殺絕的時候,居然讓某一張漏了網。

他一貫的懶惰散漫讓他直接拿他和夏明修的照片壓住了這一張,讓它被遺忘在那裡。

沒想到被遺忘的地方,卻變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這是原先在我們的家擺了十年的照片,照片裡的我和他都還只是十七歲的孩子,我們坐在花叢裡,一起笑著看太陽花。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個時候,什麼都還沒有開始,什麼都還沒有做錯,就算真的做錯了什麼,也有足夠的時間來挽回。

那個時候我們都笑得很燦爛,沒有一絲輕愁。

這個世界上,如果真的有什麼能讓時光永存,我希望我們就停在那個時候,我可以在他身邊,默默地做他的好朋友、好哥們,看花開花謝,自生自滅。

他永遠會對我好,永遠會對我笑,永遠不會覺察我,永遠不會為我傷心難過。



29

現在,不曾變的只有這張照片,記錄的曾經的笑顏,卻只能讓人感歎,時光永逝,物是人非。

也好,只剩下這個,讓我們之間的回憶變得唯一,就停留在那一刻。


他還是照常工作,又在B市舉辦演唱會,忙得不可開交。

這段時間工作強度特別大,他明顯消瘦了。

他根本不會好好吃飯,餓了就泡麵,完全不在乎自己身體怎樣,在我看來根本是在玩命。

其間他又參加了一次談話節目,本來說好只是當陪襯來賓,結果八卦主持人抓住機會不停地向他打聽那個《悠久的回憶》裡面的提到的愛人。

其實洛予辰也該給出答覆了,我沒有見他上網,但是估計官網和博客都被踏癱瘓了好幾次了。

很多人愛他,很多人不甘心,一定都在想是怎麼樣優秀的人才能讓冷艷動人的洛予辰為之化作春天才有的溫暖陽光微風。

「洛予辰,你已經認識他很久了嗎?」女主持的眼睛忽閃忽閃,散發著好奇的光芒。

我知道她也不是真心要聽答案,頂多是要鬧一下洛予辰,因為這種料一般明星都不會自曝,就算會也大多是業內的炒作內幕,真實度很低。

「已經有……」洛予辰心裡默默算了一下:「已經有十六年了。」

「怎麼這樣!」女主持顯然意外,立刻裝出小女兒態的一臉不爽:「討厭,怎麼從來都沒有聽你提起過。」

「我以前一直不知道我喜歡他。」洛予辰很乖地回答:「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被甩了。」

「你被甩了~~?」女主持立刻一副驚恐的表情,手扶額頭:「我不相信,怎麼會有人那麼沒有眼光會甩這麼帥的男生~~」

全場都在笑,洛予辰不覺得好笑。

「是美女吧美女吧?」女主持人再接再厲。

我看到洛予辰很怪地笑了一下。我知道那一笑表達的是他不能說出來的潛台詞。

不是「美女」,兩個字都不對。

「他是不錯的人,配我本來就可惜了。」洛予辰微微低頭,憂鬱的表情帥得女主播陶醉萬分。

「一定是大美女,」旁邊的來賓說:「比ALICE怎麼樣啊?」

ALICE是洛予辰演藝圈緋聞女友裡比較漂亮的一個。

洛予辰搖搖頭,笑著不語。

「那現在怎麼辦?你既然現在沒有女朋友了,要不要考慮我?」女主播又蹭蹭到洛予辰身邊,誇張地拋媚眼。

「你不是馬上就要結婚了!」別的來賓笑著把她拉走。

「我會等他。」等待洛予辰的回答,鏡頭自覺切換到他的特寫,他看著鏡頭,沒有人們設想中狡猾地微笑著逃避,而是深情地這樣說。

我聽到全場驚呼。

洛予辰不為所動,仍然看著鏡頭,認認真真地說:「我會等你,一直等。歡迎隨時回來。」

他篤定我如果會看電視,會看到這一段,一定會被他感動,一定會立刻回到他身邊。

我確實感動,用了全身的力量才能克制住自己不撲過去抱住他,雖然我其實已經沒有辦法再抱他。

如果我沒有那麼傻,而是乖乖地接受治療,現在在看電視,那我一定飛奔回洛予辰身邊了。那該是多完美的結局,我們該多開心多幸福。

為什麼卻是現在這樣呢,為什麼要我死了之後才知道夢想中的那種幸福其實我這樣的人也是可以得到的呢。

為什麼明明已經在眼前了,我最終還是沒有辦法伸手緊緊抓住呢。



洛予辰B市的演唱會又是一次空前的大成功。

他的光輝在舞台上淋漓盡致,瀟灑萬分霸氣絕倫。

我看著台下,多少人在為他瘋狂。如果他想,他可以擁有的太多太多。

那為什麼他的眼神還藏著深深的悲哀和孤獨?

安可的時候他自己加了一首歌,歌名叫《似愛而非》。

從來沒出過的單曲,居然在演唱會裡面首發,對FANS來說是大驚喜吧。

是寫給我的,可惜的是我聽到一半才聽出來,而且沒有能夠記住幾句歌詞。台下少女們的尖叫聲太過狂熱,在台上聽歌反而最不真切。

只是,明明都叫做《似愛而非》了,整首歌裡全部聽見的都是愛,沒聽出任何和「非」有關的內容。

洛予辰永遠都是這麼矛盾這麼遲鈍這麼口是心非。

歌很簡單很獨特,就是白描了兩個人的一天,從早上裝在咖啡杯裡的牛奶開始,到夜裡我偷看他熟睡結束。

原來他都曾注意到。

還算輕快的調子,唱出來卻那麼悲傷那麼迷茫。我看見前排的好多女孩,聽著洛予辰的歌,在台下感動得流淚。

他的一舉一動,牽動著多少人的心,他卻全然不在乎。有多少人喜歡他,有多少人愛他,他也不在乎。

洛予辰,多麼獨特多麼冷冽多麼無心多麼殘酷多麼讓人心碎的存在。

我曾經把他據為己有,多麼驕傲多麼美好。近在眼前的幸福卻看不到,抓不住,只能任酸澀的感情在胸口堵塞。

怎麼會放手的呢?

怎麼會捨得的呢?

感歎多麼愚不可及的曾經的我。

當夜洛予辰的博客裡面熱鬧的都快爆炸了,許多瘋狂的女孩子爭相討論那首新歌,爭相評價洛予辰的英俊瀟灑,爭相猜測這首歌背後的故事。

洛予辰只是飛快地一頁一頁翻留言。

我猜他是在找我。

他知道,我經常惡劣地在他博客上面和那些「魚吃」和「花癡」們鬥嘴。

「魚吃」是洛予辰的飯,「花癡」是夏明修的飯,沒有什麼區別,因為兩人的親友關係基本喜歡洛予辰的就喜歡夏明修,喜歡夏明修的也喜歡洛予辰。

FANS們很有才,這些稱呼都是是有典故的,洛予辰是「洛雁辰魚落予塵」,夏明修是「生如夏花閉月修」,怎麼都能湊成一對。

我在他博客上就以「煮魚摧花」的ID橫行霸道,煽動反魚反花言論,造成不和諧因素,看到同人志和同人圖,一定上去水了這帖。

就是醜陋的妒忌心唄。

然而現在我不在了,那些經常和我鬥嘴的小姑娘居然還頗為懷念,有幾條信息都在問:「那個反動的煮摧兄最近怎麼潛了?」

洛予辰看遍留言都沒有看到我的ID,很有些失望,然後我看到他點開一則新帖子,對著它發了半天呆。

題目是醒目的紅色,加了好多醒目的字符,正文是:「人家好懷念洛予辰的耳墜的說~~~」

底下有很多人跟帖,請願,大意同題。

洛予辰就一直盯著那帖子看著,臉色被屏幕上的光照得雪白,眼睛反射著藍光,非常幽深。

第二天他下班之後,沒有開車直接回家,反而是去了S市市中心,在一片燈火通明珠光寶氣的夜色中,他走進了LU DE VICI的首飾店。



30

他在耳墜區慢慢細細找了很久。

店員是幾個年輕的小姑娘,洛予辰這麼帥這麼招眼,她們沒可能注意不到,已經在旁邊紅著臉竊竊私語了半天。

終於有一個膽大的惴惴走過來問道:「請問您是洛予辰先生吧,您想要看什麼款式的耳環呢?是自己戴的還是送朋友?」

其他幾個見狀也都圍了過來,不敢說話,但是都眼巴巴地盯著洛予辰看。

這次是這幾個小姑娘賺到了,一直酷得要死不苟言笑從來奉行「不和陌生人說話」的洛予辰,很溫柔地微微一笑。

他露出了一絲悠遠的表情,彷彿滿懷回憶地自言自語說:「我以前經常戴的那個耳環是LU DE VICI的。」

「我知道我知道,」小姑娘們嘰嘰喳喳地說:「在雜誌上看到過,還向前輩問過,確實是LU大人設計的。」

「是一個很重要的人送的,」洛予辰有些微微尷尬地笑笑解釋說:「我把它弄丟了,又不敢告訴那個人,只好過來偷偷看看有沒有一樣的。我得讓他在電視上看著我戴它才行……」

「啊~~是女朋友?」小姑娘們發出一陣又像興奮又像歎息的尖叫。

「是我一個很重要的人。」洛予辰有些為難卻又魅惑地笑了,看得小姑娘們一陣失神。

「可是……那個店裡是沒有賣的,」一個小姑娘想了想說:「我以前問過,那個是LU大人專門設計的,世界上絕無僅有就那一個。」

洛予辰的表情立刻變得很失望,大家也都用同情的眼光看著他。

「其實你可以去拜託LU大人本人試試……」一個小姑娘提議。

「謝謝,就不用了……」洛予辰勉強笑笑說:「我還是試著找找看吧……」

然後他有些沮喪地低著頭走了出去。

街上華燈初上,繁華美麗,喧囂的夜才剛剛要開始。我看著現在的洛予辰,卻只覺得他好像很冷。

就像那枚耳環,冰冷地沈在湖底。

已經丟了的東西,找不回來了。就算假的跟真的一模一樣,也永遠不是從前那一個了。

我們之間,早就注定了是這樣的無可挽回。我沒用,雖然還在指責天指責地,後悔我的無知和魯莽,卻已經認命。

他發動車,他行駛的方向卻不是家而是公司。

這麼晚了,還去公司幹什麼呢?

我看著洛予辰在夜幕下的臉,他神情沈穩,鎮定異常,卻隱隱有山雨欲來之勢,讓我無端心驚。

他不會是想要……想要……

不,不會的。

雖然這幾個月來洛予辰已經做了很多超乎我想像的事情,但應該還不至於瘋狂到那種程度。

他開到公司的地下停車場,把車停好,開始往那片暗夜下深深沈沈的人工湖走。

我問他:「洛予辰,你想幹什麼?」

他向著湖走,黑暗中他眼神堅定,面無表情。

我拉他,我吼他,我說:「洛予辰,你瘋了。」

他瘋沒瘋我不知道,但是他肯定是徹徹底底癡了傻了,神經不正常了。

他想去撿回來,從那片在黑夜裡根本看不到邊的湖裡把那麼一個小小的東西撿回來?

是他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我不知道,但是我快要被他搞瘋了。

他沒有脫鞋,就從岸邊一點點向水裡走,好像要自盡的人,看到人心臟抽搐。

整個人工湖的水都不是很深,淹不死人,然而四月初,春寒料峭,這湖也就剛剛化凍而已。

在他無情地把那枚耳環扔進湖裡的時候,肯定沒有想過有一天他要發瘋要去撿,何況那銀色的小東西,沈睡在這片寬闊的湖底,即使想要找,又怎麼不異於大海撈針?

我不相信,那個冷淡冷漠,冷酷冷情,一切講究實際,對什麼都不屑一顧的洛予辰,怎麼會變得那麼癡傻?是因為我麼?

他竟然就真的站在了水中央,認真地、甚至是有些虔誠地彎下腰,一點點摸索尋找。

風該有多涼?水該有多冷?找到了又怎樣,找到了我就能活過來嗎?

你傻什麼?洛予辰,你傻什麼?

他卻聽不到我的喊聲,他也根本沒有在聽,他心無旁騖地摸索著水裡的每一寸淤泥,期待著奇跡能夠出現。

月光下的臉龐,被籠罩上了一層靜謐。我想我一定是已經瘋了,居然這樣的沈重和絕望也能拿來欣賞,但是此刻的洛予辰確實給我的感覺是無比的美,月光下刀削般的五官被蒙上一層淡淡的銀色光暈,有如暗夜的水中精靈,飄渺而聖潔。

然而他終究不是水的精靈,這個世界上也沒有所謂的奇跡。

他在水裡撈了很久,一無所獲。

他卻不服輸,倔強地一點點找著,他的呼吸漸漸變得沈重,他開始發抖。我知道他冷。

但是他卻不肯上岸。

他凍得哆嗦,他騰出一隻手抓著胸前的戒指放到唇邊瑟瑟地吻著,他繼續找。

表情竟然是一種決絕而執著的虔誠。

一時間我被一種強烈的感情淹沒,太厚重太複雜,我甚至不能明白那到底是什麼。

曾經我執著,我傻,但是比起眼前這個人,我發現那些都不算什麼。

我瘋瘋癲癲,比不了他的瘋狂。

我以為他無心無情,結果他遠比我癡,遠比我傻。

他欠我的愛情,欠我的癡情,他已經還清了,十年換三個月而已,卻讓他遍體鱗傷,夠了,我滿足了,請不要再折磨他,請不要讓他再折磨他自己。

我受的傷,十年平攤下來不算什麼,請不要傷害我最珍貴的他,我不要公平,我不要對等,我不要他泡在這一片冰冷刺骨的水裡,拚命地找已經永遠找不回來的東西。

我可以不要他愛我,我只要他好好生活,幸福快樂。

不管是誰帶給他的幸福,不管他的生活裡是不是再也沒有我。

這一次,我是認真的。



四周寂靜,沒有人經過,只有他頑強地在那裡找著已經再也找不回的東西。

已經過了很久,連遠處的燈火都逐漸熄滅,連銀白的月亮都逐漸隱沒,他已經冷得快失去了意識。

我拉他,想拖他上岸。可是卻無論如啊何都無法碰觸他。他突然晃了晃,堪堪穩住,卻用手支住了額頭,步履虛弱。然後,他搖搖晃晃地踉蹌了幾步,好像想要抓住一個什麼支持物,但是什麼都沒有,他彷彿失去意識一般沒有再掙扎,就一頭栽倒在水裡。

水只有齊腰深,但是他卻像石頭一般無聲地沈了進去,沒能再站起來,任我呼天搶地,伸手到水裡拚命撈,他就在那裡,我卻碰不到他!

他會死,我知道這樣下去他很快就會死。

我不能讓他死了。



31

神可以看我的笑話,看我無力地看著我愛的人痛,看著他心碎卻不能擁抱,看著他哭泣卻不能安慰,但是他不能讓我看著他死。

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我所有剩下的,就只有──我愛他。

我可以魂消魄散,就這麼最後一次,作為交換,讓我能碰觸他最後一次。

我對著天空大喊,希望有什麼人能聽到我。我可以不入六道輪迴,我可以用我的所有來生交換,我可以選擇永恆的死亡來換取這麼最後一次機會。

讓我再碰他最後一次。我的執念、我的貪心、我的愛情,都將在這一次永遠終結。

第一次,神聽到了我的願望。


我感覺到了水的冰冷,我感覺到了他沈重的身軀和漂浮在水中的秀髮,他的項鏈勾住了我的手指。

我緊緊地抱住他,水浸濕衣服,讓他變得很沈,我拖著他,費力把他拖到岸邊,用力按壓他的胸部,讓他吐出幾口喝進去的水。

他全身冰得就像四月的河水,劉海貼在前額上,呼吸輕微,嘴唇發抖。

我吻了他,我慢慢往他口中吹氣。這次神真是仁慈,竟然讓我不僅有了質感,還有了溫度。現在的我比他還要溫暖。我抱著他,把他的頭貼在我的胸膛上,很欣慰我還能幫他驅寒。

我把他抱進他的車裡,打開暖氣,幫他脫掉身上的濕衣服。後備箱裡有大毛巾,我抓出來幫他擦乾身子,把他冰冷的手放在我的手裡,暖著。

他輕咳了幾聲,悠悠轉醒,看到我。我沒有地方可以逃,只能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我知道這樣是錯的,我已經死了,我不應該再讓他看到,不僅好像活著,還有溫度。

我不應該再讓他誤會,讓他以為還有機會,讓他繼續在周圍人的眼中發瘋不正常。

然而已經遲了,他雖然剛醒,腦子卻是清楚的。他啞著嗓子咬牙切齒地說:「肖恆,你果然沒死。」

我茫然,不知道該怎麼對他說,他就撲了上來,其實虛弱得不得了,一下子抱住我卻讓我無法掙脫。

他哭著說你不要再嚇我了。

他緊緊抱著我在我肩膀上狠狠地咬。他吻我的前額,鼻樑,嘴唇,眼淚弄得每一個吻都鹹鹹澀澀。

每一個吻都讓我心跳,每一個吻都讓我心驚,每一個吻都讓我心疼,每一個吻都讓我悲痛欲絕。

他捏我的臉,像在確認我是活物,然後他笑了,他說:「錯不了,這是我的肖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就在眼前,他抱著我,他愛我,我也愛著他。

可是我知道,再美好,也只將化成一場泡沫。或許是下一秒就會結束,或許是下一秒我就要灰飛煙滅。

而洛予辰還沈浸在無與倫比的喜悅中,他被我用力壓著放倒在車座上休息,卻還是死死地拉著我的手。

他說:「這次我再也不會放你走了。」

我從來不知道,洛予辰乖乖躺著淚水盈眶的樣子是那樣的動人。他不再是冷酷逼人,魅力十足,卻是極致的另一種美感,脆弱讓人心碎。

「我一直以為,你不會離開我的。」他的聲音沙啞乾澀,說出每一個字都很艱難,卻還是努力地說:「你總是在我身邊,什麼都幫我準備好,什麼都幫我做好,弄得我什麼都不會,沒了你不行……我那麼傻,怎麼沒發現呢。你早就知道了,你一定是早就算計好的,你知道你離開我,我會活不下去……你多狡猾,你看,你得手了吧……」

他看著我,含淚微笑著喃喃低語。

我心裡大痛,淚水也無法控制地滑落。

在靈體的時候,我是沒有淚水的,再難過也只能是在心間累聚,無法發洩。

死掉的人再也不能哭,這大概才是人們如此嚮往生的原因吧。

「肖恆,你別哭……」他看見我哭,心疼地幫我擦眼淚:「我說著玩的。你別哭,你沒有錯,你很好,是我不好,全是我不好……是我狡猾,我一直知道你對我好,就想佔你的便宜,覺得就算我什麼也不做你還是會對我好……」

「我以後不會這樣了,我會對你好的,我會好好珍惜你照顧你的,你別哭了,肖恆,肖恆?」

我聽到他叫我,聽得那麼不真切,但是他語氣的驚恐讓我不得不睜開眼,我看見他想幫我擦眼淚,但是我卻感覺不到他碰我。

我低頭看自己的雙手,它們開始不真實地變得透明。

天啊……在他面前?……好殘忍!

洛予辰睜大了眼睛,他從椅子上噌地彈起,他試圖抱我,但是已經是徒勞。他的手穿過我半透明的身體,看起來無比地詭異又無比地可笑。

他說:「肖恆,肖恆,你跟我開玩笑的,是吧?」

他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好像是做了噩夢,要把自己打醒一樣。

我想最後笑一下,卻是只能淚如雨下。

他又撲過來想抱住我,卻摔倒在旁邊,他看著我,滿眼疼痛的恐懼和黑暗。

一切都要結束了。再戀戀不捨,再依依惜別,終於到了要離開的一天。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驚恐、無奈和無力,輕輕說:「洛予辰,保重。」

我的手已經碰不到他,但我還是執意地覆在他的手上,我覺得這樣就夠了,我不要一個虛無的擁抱和親吻,我只要最後看著我的手在他的手心裡。

多少年的苦戀癡念,萬語千言,只能化作一句保重。

傷害和委屈,不甘和懊悔,愛意和歉意,一切的一切終於到了盡頭。

從此之後我再也不存在了,我的思念是不是還會縈繞在你身邊,永恆不斷?

我要消失了,會去哪裡,我對你的愛又會去哪裡?

我已經捨棄了來生,我們永遠永遠還能再見嗎?

我已經聽不見他的聲音,只能看到他瘋狂的表情,他不可置信地想要抓住我的動作,他氾濫成災的眼淚。

洛予辰,洛予辰……

我好捨不得,好捨不得。

好想再抱他最後一次。

我到最後還是這樣貪心。

但是終於已經沒有最後一次了。終於塵埃落定,無可挽回了。

究竟是你發現得太遲,還是我放棄得太早?

還是從頭到尾,這只是冥冥之中看著我們的什麼人,開的一個邪惡的玩笑?

我從來不曾有的自作聰明,我很少丟棄的優柔寡斷,為什麼只在最不應該最無可挽回的那一次,我卻那樣決絕?

這個問題,我會問,天上地下,有形無形,我會一直一直問,因為我永遠不甘心。

我已經沒有了靈魂,沒有了來生,沒有了任何機會。我甚至不能在奈何橋邊,推開賣茶的老婆婆,然後等他,許他來生。

所以我會永遠永遠不甘心,但我還是希望,洛予辰,你能幸福。在沒有我的世界,在我不能繼續默默守望你的世界,盡快忘記我,幸福地生活。

這樣,我或許可以含笑煙消雲散,因為我終於可以安心。

在再也沒有辦法自私的時候,我終於可以笑著祝福你和別人的幸福。

眼前的一切模糊,變得光怪陸離,變得我無法再辨認,我再也感覺不到自己。

卻能感覺到,有水滴,滾燙的一滴一滴砸到我心裡。

即便再也不能愛,再也不會痛,只有這個,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洛予辰,你為我流下的淚水。

我終於渙散乾淨,變成風和塵埃,墮入永恆的孤寂與黑暗。



32

似愛而非·洛予辰篇


今天,他離開了。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回到家,感覺屋裡空蕩蕩的。

我推開他的房門,連被子都不見了。空空如也的床和乾乾淨淨的書架,似乎不曾有人在這裡居住過。

十年的契約,終於結束了。

有這麼久了麼?身在其中倒沒有什麼太大的感覺,只覺得十年應該很漫長,沒想到倒真的有到頭的一天。

從肖恆說出那句「交換條件是你做我愛人,十年」開始,我就知道我和他之間什麼都完了。

我們從初一相遇,同窗六年,我那麼相信他,作為最好的朋友最好的隊友並肩攜手走了那麼久,他居然用如此卑鄙的手段要我留在他身邊。

其實我不是不知道他喜歡我,從高一那年他在旅館裡偷親我開始,或者更早,我就有所覺察。因為不想破壞兄弟之情,我一概裝作不知道,誰知道等到大家分開了疏遠了,孽緣才真正開始了。

一切起始於我愛上了夏明修,他變成了大公司的小開。

我從大學開始出來唱歌,開始多半是為了錢,這份工作變成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則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我那時需要錢來幫夏明修度過難關。為了他的手術,他們家欠債五十萬,幾乎被逼得走投無路,夏明修還傻傻地拒絕我的幫助,沒有辦法,我只好把他也帶進演藝圈,不願意用我的錢,那他自己來賺總可以了吧。

我從不曾後悔我幫夏明修,雖然代價是我變相賣身給了肖恆,從此和夏明修從「情人」變成「地下情」。開始的時候真的很難過,很想夏明修很恨肖恆,後來則漸漸習慣了。再後來我發現我仍舊可以為所欲為,根本不用順著肖恆的意思,因為他太執念於我,所以表面上捆住我是他贏了,實際上他才輸得一塌糊塗。

在跟肖恆同居後,第一次和夏明修在一起是上節目的時候。在節目裡我們為了效果要摟摟抱抱,還做出了一個曖昧的親吻,實際上那只是攝影效果,我們並沒有真的親到。

某天回到家的時候電視裡正好在播,我本來還想解釋一下的,沒想到肖恆自己笑了一下,低著頭先說:「沒關係」,他都這樣了我還有什麼好說,就哼了一聲摔門進屋。

肖恆一向表現的包容度很高,而且經常自以為很偉大。和我在一起之後,聖誕節新年都還叫上夏明修跟我們一起玩。我看到了夏明修哪裡還能記得他,偶爾餘光看到,他都掛著一抹苦笑,讓我有很點做賊心虛的愧疚,然而轉念一想就會覺得很怪,如果你不想見他就不要叫他來,請了他還擺張苦瓜臉給誰看?

於是每次他看向我們這裡,我都刻意和夏明修保持得更曖昧,情人節也光明正大推掉,讓肖恆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留得住我的人,我的心則想也別想。

我的行為遭到了很多人的不滿,包括肖恆的哥哥方寫憶,肖恆的朋友LU,還有我的夏明修。

方寫憶和LU,一個護短狐狸一個白癡外國人,本來我們就互看互相厭,而夏明修,其實他最沒資格來指責我,我好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他居然倒過頭來怪我對肖恆太狠心。

我們一向很難吵架,最近倒真的吵了幾次,次次都是因為肖恆。我受不了他抱怨的時候就會恐嚇他:「好啊,你既然那麼心疼他,不如我順了你的意分手吧,我去和肖恆過一輩子好了。」

這種時候夏明修會乖乖閉嘴,不過不把我逼急了我不會說這種狠話。

和夏明修吵架講理為主,洩憤可以用肖恆,這點我分得清楚。我還不至於沒理智到身邊放著那麼一個可以隨意欺負的肖恆不凶,把氣撒在自己真正重要的人身上。

可是夏明修好像不是很懂我的心思,一星期前我們又不歡而散,原因是終於肖恆要搬出去了我讓他搬進來,他點頭答應之後居然跟我說:「洛予辰,你再仔細考慮一下,你真的就這麼放肖恆走了麼?」

我覺得他的問題相當可笑,問他:「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夏明修搖搖頭說:「我只是覺得……十年,說不定你早就慢慢喜歡上他了,只是你自己沒發現而已。我最近……總有這種感覺,洛予辰,我給你一周的時間,你靜一靜,好好考慮一下自己的心。」

我當時還真被他這麼一說嚇住了,因為夏明修說話一般都挺有理有據的,恍恍惚惚回到家,看到肖恆坐在客廳裡頭埋在膝蓋裡好像在哭,火氣就又上來了。

他總是那樣好像他很委屈一樣,其實想哭的一直是我。一個人一輩子能有幾個兩肋插刀的兄弟,結果他把我們搞到這個地步;一個人一輩子能有幾個十年,我被他耗掉了一輩子最精華的部分,我還都沒問他要點補償呢。

「你幹什麼呢!」我走到他旁邊不客氣地推了他一把。

他抬起頭,沒開燈我也看不到他到底哭了沒有,聲音倒是如常,他問我:「洛予辰,我走了,你會想我嗎?」

這個問題是典型的「肖恆式幻想」,是我從來不會給出回答的問題,即便如此這個人還是非常喜歡問,類似的問題還有諸如「洛予辰,如果時光回到高中,停在那裡有多好」,「洛予辰,要是一年四季都會下雪就好了」,「如果可能,我希望你能在乎我一點點」……都是一些神經病問題。

每次聽到,我都渾身難受,都想衝他大吼:「你別做夢了!」

他見我沒有回答,又問了一遍,我本來想告訴他我當然不會想他,可是這麼回答太過直白,於是我說:「既然以後都不會再見面了,偶爾還是想的起來的吧。」

「……好的。」肖恆回答,好像鬆了一口氣般,把頭繼續埋在膝蓋裡不說話了。

我覺得他沒有必要惺惺作態,說以後再也不會見面了根本是笑談,我們在一個公司,他是我老闆,以後不期而遇尷尬的機會多得是呢。我倒是無所謂,反正肖恆是不可能擠兌我的,如果他想不開了去封殺我,我立刻退出演藝圈從此讓他真的再也找不到我。

我看他沒話說,就去洗澡,剛脫了衣服,他就推門進來。

浴室的燈光很暗,就這這麼暗的光線看他手扶門框的樣子,還挺帥的。

他本來就很高也算結實,五官分明氣質也不錯。眼睛不算大,形狀修長,看著人的時候很能反映出主人的心情,身為同齡人,他眉宇之間的滄桑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平添了一份很酷的男人味。在他不發呆不發瘋不糾纏不休的時候,其實還算得上一個條件不錯的人。

我當然不怕他看,也知道他要幹什麼,我笑了一下,伸手抱住他,拉掉他的領帶解開他白襯衫的扣子,他的胸膛肉本來就不是很多,最近又瘦了,骨頭都很明顯,不過不算有礙觀瞻,我低頭含住他前胸褐色的果實,繼續剝他的衣服。

「啊……」他呻吟,聲音略啞性感誘惑,讓我的腦子有點充血,我想著夏明修之前說的話,搖搖頭,我知道在色慾當頭的時候迸發出來的感情這種東西是很不靠譜的,還是先做再說吧。

一起進了寬敞的浴缸,在泡沫裡面荒唐。肖恆這人算不得淫蕩,很少主動求歡,以前都是我興起的時候把他挾持到床以外的地方,今天他主動跑來跟我一起洗澡,相當難得。

我一下就想明白為什麼了,因為我們之間沒幾天了。一想到他這種獻祭的心情我又有點微慍,把他抵在浴缸邊用力地抽插起來,他叫得有點淒慘,好像在拚命忍耐著什麼,然後他自己環住我,眼淚流下來,也不知道是痛的還是爽的。

從浴室輾轉到客廳,我們雙雙倒在寬大柔軟的白沙發上。最近肖恆好像精神一直不好,很容易疲倦,只做了兩次而已,他就半昏半睡地在我身邊垂著頭躺著。我也不想再折騰他了,就拉過毯子蓋著我們倆,很久沒抱著他睡了,偶爾一次,做個紀念吧。



33

那是十年來第一次他和我一起睡在沙發上。一般情況是,即使做了,做過之後也是他睡他的房間,我回客廳睡沙發。

我喜歡開著燈睡覺,從小養成的習慣。肖恆倒不是不准我開燈,只是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經常發現他在看著我睡覺,好像是在欣賞什麼藝術品一樣認真仔細,他這樣的迷戀給我的壓力很大,我不只一次跟他發過火罵過他神經病,甚至大打出手。

那次我打他,其實並沒有特別用力,他就被我推倒,頭磕在旁邊凸出的桌角上流血流得很誇張,直到現在,劉海下面的額頭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疤。

他在醫院住了三天,我被方寫憶嚴重警告,那也是我很少有的一次對自己做出的事情感到後悔,於是在期間把家裡所有的桌子椅子有稜有角的全換了,換成圓滑邊的。

結果肖恆出院回來看到那些,冷笑了一聲說:「是為了你下次打我方便麼?」

好心也變成驢肝肺,於是我跟這種人無話可說。

當兄弟的時候,每天說不完的話,從來沒發現我們性格不和,走到今天這一步真是從來沒想過。

之後的一周,我們每天都做,肖恆真的很少這樣,明明在拚命忍耐到滿臉都是痛苦,卻總是跟我說:「繼續」。我只好輕一點,十年都沒對他好過,臨分手的時候畢竟還是糾結著的。

以後不用看到他就好了,我的人生終於回歸正常。

肖恆不在的第一天,我起遲了。因為他每日都會叫我起床,家裡的鬧鐘已經形同虛設到幾乎被完全遺忘,我有點不想去公司,想著萬一碰見肖恆被他看出來我離了他這點自理能力都匱乏,估計他是要偷笑的。

幸而去了公司一天並沒有遇到肖恆,也和夏明修說好了,他明天就搬進來。

十年前以為,擺脫他的那一天我的人生會重新欣欣向榮,其實……真的擺脫了,感覺也不過是「不過如此」。當回到家看著他的臉氣悶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突然安靜下來還真有點詭異。

我們一起買的東西肖恆基本上都打包帶走了,我也把他貼的海報牆紙和相框裡的照片全部換掉了,我不是為了夏明修而這樣做,而是為了我的人生完全脫離肖恆的陰影。從此肖恆和洛予辰,毫不相干,形同路人。

耳墜也被我扔到了公司外面的人工湖裡,我真是沒有用,十年間任他擺佈,週身都留著「肖恆專有」的痕跡,現在終於被我清掃乾淨了。

夏明修搬進來的時候帶的東西非常少,我拉著他要去添置,他說:「還是不要吧,萬一哪一天你要趕我走,就不會麻煩了。」

我當時真的挺火的,他之前已經因為耳墜的事情幫肖恆說話和我冷戰過一場了,現在又話裡帶刺,我問他:「你覺得我會像對肖恆一樣對你?還是你不想跟我一起過了在找借口?」

夏明修的表情很受傷,我不知道他有什麼可受傷的。他一向很懂得進退的,好不容易可以一起好好過日子了卻總給我提肖恆,不是沒事找事麼?

我好不容易抹殺掉的那十年,對我來說是屈辱,是人生中的一大污點,非常不希望有人提起。

夏明修仰起頭,突然說:「洛予辰,你發現了麼,永遠就只有肖恆的事情,才能挑起你的情緒……」

我瞪了他一眼,廢話,因為十年來也只有肖恆一個人敢對我做出曾經的種種,我想到他都來氣,當然能挑起我的情緒。我只是希望夏明修不要那麼敏感不要總以為我會有情緒就是為肖恆所動了。

肖恆走了之後,我的生活一切正常,唯一的不便大概就是伙食大不如前。肖恆好歹做東西蠻不錯的,口味清淡,火候掌握得也好,夏明修喜歡甜膩膩的東西,我對此敬謝不敏。

肖恆燒得最好的一道菜是鐵板豆腐,我在吃過他的手藝之前從來不知道有人能把豆腐做成珍饈佳餚,突然想到以後都吃不成了,還是有點茫然若失的。


在夏明修去工作之後,我躺在沙發上,因為之前的八寶飯胃有點不舒服。每次胃痛我都很煩,恨不得這東西不是長在自己身上的,而以前這種時候肖恆的無微不至就會讓我很揪心,好像我是什麼嬌弱的花朵沒了他就不能活似的。

一想到他我的心裡又好像被貓抓一樣,我真是服了這個人了,人走了回憶還縈繞不斷地折磨我。我又進了他曾經的房間,很可惜沒有找到任何可以洩憤的東西,後來終於找到了很多以前的照片,我把它們全部抽出來倒在紙箱裡,後來想想這樣有點過分,還想讓肖恆來取,結果是肖恆沒來取,我把它們全燒了。

也許是我太仁慈了,因為肖恆常用一種痛苦的眼神看我,讓我總以為他對我很真,偶爾會有下不了手傷害他的時候。其實他走的時候滿絕的,連最後一面也沒讓我見,我本以為他會留個煽情的信或者留言什麼的,也沒有。

他都放下了,到現在還縈繞於心的我才是白癡。

後來一連好幾天都沒見到肖恆,我也不是很在意,猜到他可能是在躲我。可是一周之後方寫憶突然變成了公司總裁,LU突然跑來幫手肖恆則一點消息都沒有,著實讓我暗自吃驚。

公司裡鬧得沸沸揚揚,我聽了好多種說法,多數傳聞的意思是方寫憶鬧政變,把肖恆擠走了,可是他們一向關係很好,不至於做出這樣的事情,而且肖恆卸任之後去了哪裡,居然完全沒人知道。

肖恆不會再出現在公司,我卻沒有送了一口氣的感覺。他如果這個時候出了什麼事我肯定有負罪感,我和夏明修一起把他趕出家門,最後一夜的時候他蜷在我身邊,早上枕巾濕了一大片。我就算素來冷淡也不是毫無感情,那樣一個大男人脆弱起來的樣子很讓人不忍,有好幾次我都差點要跟他說:「其實你可以不走。」

每次醒悟過來的時候我都會嚇一跳,然後安慰道我幸好沒有因為一點點婦人之仁犯下大錯。已經十年了,我仁至義盡,就算知道他很可憐,我也不能在給他什麼。

如果他沒有開那個頭,如果他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要,我們怎麼會搞到這麼難過。做錯的是他,我被捲進來,卻被方寫憶和LU他們當成罪不可赦的一方,真不明白為什麼。

我在夏明修的逼迫下給他打了電話,卻總是打不通。我覺得肖恆有點過分,突然人間蒸發讓所有人聯繫不上,不是故意的還能是怎樣,枉我還有點擔心他,他說不定在哪裡逍遙快活……

其實這麼想我自己很快就否定了自己。肖恆那麼放不開的人,應該只有可能偷偷躲在哪默默流淚吧。

這樣說好像他是一個軟弱的人,其實「軟弱」一詞和肖恆基本絕緣,以前一起踢球的時候他有幾次傷得很重,疼得臉色慘白也沒有掉一滴眼淚;面對挫折或者打擊的時候他也總是心理素質很好地一笑而過。在一起那麼久,其實他倒真沒哭過幾次,或者說沒讓我看到幾次。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很弱勢,可能還是源於我們倆的相處模式。

我不知道他是自知欠了我,還是確實喜歡所以卑微了,我說話他不反駁,我罵他他不還口,我根本觸不到他的底線。開始我覺得挺有意思,惡意欺負他一次次想弄哭他,後來發現他根本就是無法形容地能忍,就失了興致,隨意冷淡地對待他。

他還是會受傷的,從他的眼睛裡很容易看到他的心意。他對於我的冷暴力一向是微微垂眸,露出暗淡的眼神,偶爾對他好一點的時候,他就會突然笑得很溫柔很幸福,那種時候會讓人產生一種想要一直對他好下去的錯覺,於是每逢那種時刻,我總是用惡劣的語言逼他回到他有自知之明的角落裡。

這樣看起來好像我能執掌他的一切操控他的心情,其實呢,說出來根本沒人信,肖恆本人也很強勢,在生意場上雷厲風行,和方寫憶的虛與委蛇路線的狡詐對外不同,肖恆更多管理公司內部的事情,分配工作,定下期限,會面無表情地看著員工給他們施壓,如果有一個人的行為出了問題,解雇也是毫無人情的,這點和他哥哥方寫憶的行為模式完全一致。

在學校的時候他就是個標準優等生,聰明肯定是一大因素,可是也有絕不輸人的要強在裡面吧。不然像我這樣的在學校就只是混日子而已,幹嘛要每門課都努力考高分,就為了一紙成績單的認可。



34

在中學的時候我很以肖恆為榮,也有點怕他,我經常會開玩笑說「你什麼都會,你的缺點究竟在哪裡」,那絕對不是恭維而是真心;他聰明他能幹大家都喜歡他,我總覺得十年之間我們的相處就像是他在逗我玩一般,哪一天他膩了抽身了,高高在上的洛予辰對他來說立刻就什麼都不是,我說好聽了是當紅歌星,說難聽了是賣唱的,他比我有錢比我有地位比我性格良好比我討人喜歡,其實是他玩得起我玩不起。(洛予辰其實也很·糾·結的……)

轉眼又過了兩周左右,還是沒有肖恆的消息,我越來越煩躁。他應該好歹出現一下讓我知道他還好吧。夏明修總是提起他,說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我不由自主地就裝成不在乎,他越說我越不理睬他。

我覺得肖恆做做樣子我可以理解,畢竟他應該是付出真感情的,我也確實傷害他了。可是他也應該知道什麼時候要見好就收,他已經成功攪得我心神不寧了,非要逼到我去問方寫憶,他得個快活,至於麼。

又過了幾天,聖誕節到了。

我生在這樣一個日子,按照肖恆的說法就是「好可惜」。我聽到他這樣說的時候總只能無奈,他所謂的好可惜不過是因為他這個紀念日愛好者在一年裡面終於少掉了一個能夠「慶祝」的借口。

聖誕節、新年、生日、情人節、春節……我對這些日子都很頭大,反正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照舊過就是了。肖恆可不以為然,蠟燭、氣球、巧克力、派對……總之花樣百出,經常我回到家看到一地拉住,就開始疑惑今天又是什麼日子,他則很樂於我的糊塗,因為如此一來他就可以「驚喜」到我,但是如果當天我回去太晚,他就又會很難受。

有的時候不是我故意想傷他,他還是會受傷,夏明修說「那是因為比較在乎的一方在被忽略的時候會感到痛」,我不大能明白那種感覺,也沒有要去體會的意思。

今年的生日,我終於變成了被忽略的一方。

我早料到肯定會有這麼一天,對肖恆來說洛予辰再也不是特別的存在。他再也不會跟前跟後照顧著我的飲食起居,再也不會一頭熱地幫我張羅生日和紀念日,可是連一個電話一條短信都沒有,也有點說不過去。

好歹……有一條「生日快樂」的簡短信息,才比較像肖恆會做出來的事情。

我難得開始等,他仍舊沒有來電話沒有來短信,我一度懷疑我的手機是不是停了,但是停機的話,不至於只有他的電話接不到吧……

等到晚上七點,我關了機,連宅電聽筒也拿了起來。好,擺架子是吧,誰不會擺,你現在就是想打進來我都不接了。看誰硬得過誰!


第二天知道他得白血病的消息,我這輩子第一次體驗到那種從頭冰到腳的感覺,突然之間有種肖恆就好像在我懷裡幻化成了空氣了的幻覺,做夢一樣的不真實。他……他怎麼可能就得了這種病,他明明看起來挺健康的。

我覺得這肯定不是真的,但是沒人敢開這麼大的玩笑吧,我可能是站著的,可能面無表情,只有自己能感覺到自己劇烈的顫抖,這時候故作鎮靜已經起不了一點效果,我腦子徹底亂了。

他離開我……是因為這個麼?只是這麼一想,胸口就尖銳生疼起來,他沒告訴我,為什麼他什麼都沒告訴我。

如果他跟我說他病了,我起碼不會趕他走……

我知道,肖恆從來都不想要我愧疚的溫柔,他也不會讓我可憐他。然而他這樣離開了,我更覺得虧欠他。

我自己都不知道當時自己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只覺這種很不真實的感覺似曾相識,有一種好像來自很久遠之前的鈍痛積鬱在心間不得發洩,我對自己說,別這樣,已經找到骨髓了,他又不是死了。

可是如果手術失敗,如果出了什麼其他狀況,如果肖恆就這麼死了……

我閉上眼睛,卻記起了一絲冰涼的觸感,我不知道那是幻覺還是白日夢,我隱隱約約感覺到他躺在我臂彎裡垂著頭,身體僵硬而冰涼,我知道他再也醒不了了,再怎麼後悔也來不及,再怎麼用力緊抱他也是徒勞。

我睜開眼睛,覺得那太不吉利。他沒事的,他會沒事的……

等到夏明修回來確定了他得病的消息,我已經冷靜了下來,確定了肖恆確實能夠跟醫院聯繫上,終於鬆了口氣。方寫憶他們不會讓他死的,可是我還是無法抑制地開始擔心他。

在夏明修說出「肖恆他一定很害怕」的時候,我很不想承認我微微懊惱起來。想起他近來精神一直不好,也很容易疲倦,頂了多少壓力卻還強顏歡笑,我沒發現就算了,還給他雪上加霜,他要是真的這樣就死了呢,我不悔死?我不是眾人一直認為的那樣沒良心,我不愛他,就算很久不見也不會想他。可是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訴我,我終其一生將再也見不到他,那我受不了。

已經纏了十年,再纏下去也差不多就一輩子了,和他分手其實我並沒有想過將來,總覺得除了不住在一起,一切還是照舊,今後的人生不可避免藕斷絲連。可是如果有一天絲斷了,他用無法挽回的方式離開我,我怎麼辦?我沒想過。

我發現他真的挺殘忍的,什麼都不告訴我,如果沒有醫院這通電話,他很有可能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我說不定一輩子都發現不了,直到走到黃泉路上,才發現他根本沒在等我;或者我某一天發現了,說不定被內疚給逼死。

我一向畏懼的就是這個,肖恆其人,決絕的時候非常狠心。誰要是愛上他一定被他寵得特別幸福,但是有一天他突然就膩了甩手走了的話,留給對方的,一定是爬不出來的地獄。

我抗拒了十年他的深情,不過是不想有一天摔得那麼慘。



35

夏明修要去L.A工作幾日,我留在家裡,這幾天無論做什麼都不順心。拍照,我笑不出來,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要我笑我就必須笑,我是明星沒錯,但我不是神也不是賣笑的,沒人可以逼我;下班的時候我堵了方寫憶,他卻不肯告訴我任何和肖恆有關的事情,我和他在一起十年,突然連問候的權利也沒有了,肖恆是不是非要這樣磨下去才解恨,好吧,我讓他磨。

第二天早晨我查了他搬家的地址,我覺得我還是要去當面確認一下他好不好,起碼……我該在他手術的時候陪著他給他點支持吧,否則也太沒人情味了。他肯定不會同意,但無論如何我要想點辦法,否則自己都沒辦法原諒自己。

我進了那座白房子,在二樓果真看到了肖恆的東西,散亂地堆得滿地都是。我看著那些東西有點難受,都是肖恆曾經很寶貝的,怎麼現在就這麼漫不經心地放著了,突然覺得我現在就和這些東西差不多。沒有辦法,一個人被另一個人記掛久了,總有點高高在上的優越感,突然鮮花和關注都消失了,多少有點受不了。

幾個大箱子的密碼鎖都還是傻傻的「四、一、六」,他的生日,一下子就打開了。

密碼箱裡有很多似曾相識的東西,我在演出的時候穿過戴過之後就不曾在意,卻從來不知道最終他收藏了它們。其中一條翡翠黑曜石項鏈相當耀眼,那是一次義賣裡面我貢獻的,說是被人以天價買走,卻原來回到了肖恆這裡。

我把那串項鏈重新掛到了脖子上,心裡有點糾結。一向知道他傻他迷戀我,現在看到了證據,還是有一些滿足,可是這個東西現在也被他就這麼隨隨便便丟在這裡,是不是代表他再也不想見到我,再也不想留下關於我的一切了。

突然覺得人真是賤,從來都只有我推開他而他死抓著不放。現在他放手了,我倒耿耿於懷起來,真是毛病。

然後我又看到了一個深紅色天鵝絨小盒子,好像是精巧的首飾盒,我打開它,看到裡面的東西,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戒指,裡面刻了文字的戒指啊,是他送我的唯一一枚。我不小心弄丟了,很有罪惡感地偷偷找過,還經常心驚膽戰怕肖恆提起,沒想到是被他收起來了。

我拿起來對著亮看了一下,突然手裡小小的圓環就重了,重到我快要握不住。

裡面刻著的字,是我從沒見過的。

「H love C for ever」,肖恆永遠愛洛予辰。

不是他送我的那枚,他送我的那枚明明外觀一模一樣,刻著的卻不是這句話。

他從來沒告訴過我這原來是對戒。我看著它,這樣簡樸而凝練的白金,覺得它看起來很像是結婚戒指。

五味雜陳,那種感覺很不好受。在我看來肖恆對我的感情是迷戀,是習慣,是執念,我一直覺得他苦苦糾纏就是因為得不到,只要有一天我愛上他,我的死期就到了。可是現在面對著這麼細膩的心思,我不能再把它歸於膚淺。

他從來沒有跟我發過什麼誓,就連契約,也只是從十八歲到二十八歲的「十年」而已。等到年華一過,我退下了銳氣變得不再那麼耀眼,他自然可以找到更好的。雖然他常說愛我,我也不過當笑話聽,從來沒有想過他在那麼早的時候,就偷偷刻下了箴言,交到我手裡的是「肖恆的愛」,自己藏著的是對洛予辰的「永遠」。

我有些難過,如果他一直都這麼用心,那就是我的盲目和漠不關心糟蹋了他的感情。

我翻了他的行李,證件都還齊全,只有身份證被拿走了。我看著這個房子,滿是被拋棄的蕭索,覺得肖恆應該不會再回到這裡了。

駕車回去的路上,我想著前幾天上網查的,關於白血病的資料。

搜出來的結果讓我心寒,急性白血病撐不到一年,即使是慢性的,也沒有幾年可活。

得病的人會有早期病徵,肖恆很少身體不適,只是近來偶爾會抱怨胸口疼,或者全身關節疼。那個時候我根本不曾在意,諷刺說那是風濕,未老先衰的徵兆。

他就苦笑,他默默承受,什麼都不說。

我覺得我真是可惡,該多關心他一點的,如果發現的時候能陪在他身邊,現在就不會一個人在這裡如此煩悶。

十年間我的行為模式很簡單,不斷讓他失望,快要絕望的時候再給點希望,重複著賞一粒糖果給十鞭子,再賞糖再摧殘他的循環。他明明是聰明人,卻也看不透,弄到什麼也不敢說,就連生了這麼重的病也不吭一聲。

早知道會這樣,我不可能把他逼到這個地步,對人好一點不是什麼很難做到的事情,可是我就是沒有對他好過。這麼一回想,很多肖恆那邊的人說我壞,好像也無可厚非。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胃開始痛,我撐著進了門,覺得沒多大關係。雖然天生腸胃不好,卻因為有肖恆照顧,十年間只會偶爾微微疼一下,我已經習慣了這種只聽風動不見雷雨,又心情低落,就開了瓶酒。

沒想到這次胃痛來得洶湧,像是被荊棘一類的東西從外部纏繞絞緊,而裡面又有什麼東西漲著,好像要把胃漲裂一樣,我用手捂著不過是徒勞,胃裡一陣一陣地抽搐,我頭暈又想吐,一頭撞在沙發上,然而躺倒之後不適感更重,我覺得肚子裡面被千刀萬剮了,吐了幾口東西出來,卻還是疼得厲害。

我開始覺得很冷,放在胃部的手冰涼地刺激著痛覺神經,然而我又不能鬆手,只能蜷起身子發抖。我突然想到了肖恆每天早晨必煮的熱牛奶,那種暖進胃裡的溫度,被我忽略了一天有一天,直到又痛又冷,我才發現我那麼需要他那麼想他。

他拿著菜譜,細心地用紅筆做著標記,他精心安排每一天的膳食,對我的挑食橫加管制,他堅持每天早晚的熱牛奶,還有生薑紅糖水,他說那個對胃寒有好處。我吃他做的東西從來沒有犯過病,偶爾在外面應酬喝多了很難受,他也從來不抱怨,而是會做一種特別的飲料來解酒,然後讓我靠在他肩膀上幫我揉胃,他的手很大很溫暖,總讓人很安心。

可是他現在在哪兒呢,他走了,不會再管我了。

真是自作自受,是我趕他走的,苦果當然自己吃。在用得著他的時候才想到他,我還沒有那麼弱,就不相信我沒了他就撐不過這一晚上。

然而不到一會兒,更加劇烈的痛楚就動搖了我的立場,我開始很希望他在身邊,哪怕什麼也不做只讓我握著他的手,甚至哪怕他譴責我的不懂事。我知道人在病痛中總會變得脆弱,哪怕是一點點的關懷也如同雪中送炭,而我則因為太虛弱而沒有力氣抑制住自己去想他。

漫長的輾轉反側已經耗掉了全部的力氣,胃裡還是抽筋地難受,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躺在了地板上,頭部充血到眼前一片晃眼的色塊,我覺得好像有什麼壓迫著胸膛,呼吸好困難。我不會……就這麼死了吧。



【似愛番外】鬥智鬥勇-煮魚摧花二三事上

肖恆自從和洛予辰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之後,就又在洛予辰的官方網站和博客上全面復活了。

ID仍然是叫做「煮魚摧花」,卻很少惡意煽動不和諧因素了。現在「煮魚摧花」做的事情和普通的狂熱粉絲一樣,就是每天上去增加人氣瀏覽帖子然後在下面發表自以為中肯的評論而已。

肖恆很和諧,和諧到可以很享受地觀賞FANS們筆下的洛予辰和其他男明星們的同人志和同人圖。

享受的原因是在部分同人志裡洛大帥哥不僅是個受,而且是個不一般的受。有時冷酷彆扭,有時純潔天真,有時剛烈暴躁,總之嬌媚萬分。讓肖總裁萌生一個有生之年一定要壓一次洛予辰來體驗一下洛大明星是不是如粉絲們幻想一般嬌媚的念頭。

當然幻想是一回事,有沒有膽量來付之行動又是另一回事。

某天肖恆在瀏覽的時候看到了一個讓他很開心的帖子,或者說,起碼是個讓他很開心了三秒鐘的帖子。

帖子的標題是「大家有沒有注意到洛洛和小夏他們那家公司的總裁好帥啊~」

不是吧,自己雖然長得還行,也不至於就成了討論話題吧。肖恆雖然看得美滋滋的,也很疑惑。

點開一看,終於明白這群花癡在萌什麼了。

「……今天公司的募捐會視頻大家們都下了吧,洛洛和小夏都好帥的說,路大人就不用我說了吧,不過大家有沒有看到中間拍到了個超級大帥哥過去跟路大人說了一句話啊,就差不多兩秒的鏡頭而已,可是真讓人眼睛一亮,我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好幾遍啊,後來聽說那個人就是FF的總裁啊!帥啊,大家一定要注意看啊……」

果然,肖恆黑線,那個募捐會自己偷懶沒出席,這個「總裁」指的是副總裁方寫憶先生。想想果然這才是合理的解釋,要是說的是自己反而不正常了。

帖子才是今天發佈上去的,下面的回帖已經跟了十頁,肖恆暗暗讚歎,方寫憶的關注度好高啊。

肖恆粗略看了一下,回帖的部分內容有:

「在樓主提醒下我看了,是帥的……樓主乃強人,兩秒鐘都能做到不讓任何一個帥哥漏網。」

「早就看到了,我還以為是模特兒呢,居然是總裁。」

「是我愛的類型!樓主知道得好詳細啊,怎麼查到的啊?還有相關的消息麼?」

「怪不得公司都是帥哥,連總裁都長這樣不然的啊!」

「這麼年輕就是總裁,好厲害……」

「公司不成功啊,旗下都沒有總裁本人帥……」

「樓上胡說,明明是洛洛比較帥!洛洛最高,洛洛第一~」

「總裁結婚了麼?」

「樓主回樓上:不知道,網上查不到,聽朋友在公司的朋友說的。」

「不要結婚啊~要單身,單身~」

「樓上,單身也輪不到我們。」

「叫什麼啊~叫什麼~叫什麼~叫什麼~」

「樓主再幫忙問詳細點吧!誰有總裁大人的詳細資料啊,跪求!」

「同求!」

「我明天去公司門口蹲著好了~看到總裁就撲上去。」

「你們都瘋了,為了一個兩秒鐘的帥哥至於麼……」

「樓上的,面對這個美好的世界要博愛啊博愛,把握生命中每一次命中注定的邂逅。」

……

肖恆一頁一頁地翻,發現方寫憶的魅力真是不小,這些花癡們也頗可愛,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萌生了惡作劇的念頭。

於是「煮魚摧花」同志一不做二不休新開了一個話題,醒目標題:「總裁身份大揭秘」。

「應大家意願,知情人士特公開總裁資料。方寫憶,男,二十九歲,漢族,183公分65公斤,未婚單身,性格良好無不良嗜好……」

想想自己家可憐的洛予辰也常被哥哥大人欺負得挺淒慘,好不容易靈感來了小小報復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吧。

哼哼,肖恆眼中寒光一閃,繼續爆料。

「……每日早七點三十分會開車前往公司,車牌號為X-XXXXX,車型為銀色奔馳,想攔截的姐妹們請看準這輛,在此之前六點到七點方總裁會沿著XX路到XX路之間的海邊晨跑,七點之後一般會去一家叫XX的店用早餐,如果不相信我提供的情報可以提前蹲點查看真人。另:方總裁的宅電為XXXX-XXXX,手機號碼為159XXXXXXXX,膽大的請直接與其手機聯繫。本人為廣大同仁終身幸福為幾任,絕無虛假情報,還請各位有心人自行核實。」

寫完之後又確認了一遍所有信息的正確性,肖恆難得邪惡一笑:總算可以為我家可憐的洛予辰討回一點點。方寫憶,為你祈禱一個美好的明天,阿門。

肖恆關了電腦的時候活生生的洛大明星剛好回來,他就把自己幹的這些損事完全拋之腦後,一起開開心心地吃了晚餐了之後,就關起房門做非禮勿視的事情去了。


第二天方寫憶來公司的時候,衣衫不整,臉色有點發白。

肖恆故作關心地問:「你怎麼了?」

方寫憶沈吟了一番,皺著眉說:「今天遇到一些奇怪的人……」

「什麼奇怪的人?」肖恆肚子裡就快笑翻了,卻還是一本正經地問。

「女孩子……」方寫憶還在沈思,走起路來有點搖搖晃晃,搖了搖頭說:「可能是我的錯覺,我需要一個人安靜一下……」

肖恆最後不得已在衣服底下死命掐自己才沒有笑場。

方寫憶一走他立刻多方打聽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很快知道方副總裁今天早上剛從停車場出來的時候被好幾個女孩一湧而上摸了個遍,襯衫扣子被瞬間盡數搶走,連皮帶也差點給扯下來。還有秘書傳言說,方副總裁今天騷擾電話短信不斷,搞到最後不能開機。

而其神經衰弱的原因大概是完全不知道這群貌似無害卻怨念強大的人到底想幹什麼。

肖恆自己躲在辦公室裡,大笑特笑慶賀自己也有整到方寫憶的一天。

當天晚上洛予辰上網看到肖恆昨天的帖子時也當場噴了,他抓住肖恆說:「我說今天怎麼聽說方寫憶被粉絲襲擊了呢!這個帖子是你發的吧,太有創意了!」



【似愛番外】鬥智鬥勇-煮魚摧花二三事下

「別關別關,我要看回帖呢!」肖恆說著,被洛予辰拉到腿上坐著,一起觀摩很繁榮的回帖。

「摸到了,摸到了,多謝煮摧兄指點!」

「居然全部被我堵到了,為什麼樓主知道得那麼清楚?」

「本人好帥啊──哦~狼叫!」

「我拿到他三顆紐扣!」

「樓上,賣麼?開個價。」

「清早拍了好多照片,相機都沒電了。」

「手感超好。」

「好可惜!我今早沒去,不知道明天再去還摸不摸得到。」

「煮摧兄是工作人員?好像對總裁很瞭解。」

「不是女朋友吧?」

「不是吧?一直以為煮摧是男生。」

「樓上,男生很少會是洛洛的飯吧,除非是……」

「樓上不對啊。洛洛是受的外表攻的氣勢,絕對是男女通吃的類型,男飯很多的。」

「哪裡是受的外表啊!洛洛很男性化的!」

「我總覺得煮摧兄和總裁有姦情!」

肖恆還在嘲笑所謂的「洛洛是受的外表攻的氣勢」這句,洛予辰看到下面則不爽了,宣佈佔有物一般緊緊抱了抱肖恆說:「看吧,懷疑你和方寫憶有姦情了!」

下面就翻頁了,這一頁翻了不要緊,肖恆和洛予辰都有一瞬間的目瞪口呆。

紅色的字體相當醒目:「想知道方總裁的情人麼,想瞭解方總裁的情史麼?請點擊下面的鏈接,由『不長記性』給各位全方位剖析。」

洛予辰目瞪口呆是因為興奮:「呵,居然有人曝方寫憶的八卦,一定要看!」

肖恆目瞪口呆則是因為「不長記性」是方寫憶玩網游時常用的註冊姓名!

當年他還問,方寫憶你為什麼要用這幾個字呢?方寫憶回答說,不就是不長記性方寫憶麼。

肖恆沒聽懂。

方寫憶就給他分析,因為「不長記性」,「方」才要把記「憶」給「寫」下來。

肖恆立刻有不祥的預感,想要阻止洛予辰,但是不幸洛予辰已經把鏈接點下去了。

跳出來的是一個「不長記性」的空間,很華麗的黑色頁面,背景歌曲也很煽情。

這個空間從被點開的那一刻就開始不停地出照片,讓肖恆連招架的機會都沒有。

照片的主角統統是兩個人,方寫憶和肖恆在吃飯,方寫憶和肖恆在海邊,方寫憶和肖恆在過生日,方寫憶和肖恆在遊樂園,方寫憶和肖恆在……

肖恆知道方寫憶喜歡讓人拍照,但是沒想到他的收藏會那麼多。洛予辰看著冷哼了一聲,臉色黑比包公,肖恆的臉色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

因為每章照片底下還附都有讓人惡寒的簡介。

「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方方和肖肖的聖誕夜遊園。」

「八月三日,方方偷拍的肖肖睡臉。」

「四月十六日,肖肖的生日。」

……

每一張照片色彩都很曖昧角度都很刁鑽,特別是躺在一起的和方寫憶幫他抹掉沾在臉上的生日蛋糕奶油的那幾張,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然而這都不算,底下居然還有更勁爆的東西。方寫憶的日記,完完全全和現實脫軌胡寫的偽日記。

日記的內容是一段「刻骨銘心」的戀愛故事,開頭的劇情大意是方總和某個叫肖肖的男生一起長大,從小就暗戀他,後面的內容就更驚人,居然從酒後亂性有了初夜的離奇經歷寫到雙方家庭的極力反對,兩人如何衝破層層阻礙如老爸老媽的嘮叨未婚妻的陰謀詭計等等經歷了數年的風風雨雨終於獲得美好人生的過程。

「你們倆不是親兄弟麼?」洛予辰看完咬牙切齒地低聲說:「居然這樣也能拿來胡寫,方寫憶這個大變態!」

肖恆一邊哄著洛予辰要冷靜,一邊苦笑著自己惹了不該惹的人。方寫憶好可怕!他再次意識到這個事實。

瘋狂的是,這種東西卻也能糊弄人,從有很多觀眾回了帖這點看得出,大家還都對方寫憶編的這個文情並茂故事充滿信任。

「總裁好勇敢啊,在世俗面前捍衛愛人,我尊敬他。」

「好感人的故事啊,我差點看哭了。」

「我已經看哭了。」

「總裁的肖肖也很帥啊~我萌這種成熟滄桑系的。」

「長得一般了點,不過一看就知道是個好男人。」

「總裁你們好有愛啊……要幸福哦!」

「是啊是啊,要幸福快樂哦!」

「相配相配。頂一個。」

「我支持,不要放棄哦──」

「你幹嘛看那麼仔細,還真想去跟他幸福快樂啊!」洛予辰極度抓狂地把肖恆從在屏幕前的石化狀態拉回現實,就怒氣沖沖地準備關網頁。

「不能關!」肖恆喊:「我們得想對策,不然還就這樣讓他無法無天去了!」

「對策,」洛予辰冷哼一聲明智地說:「你一開始就不應該去招惹這個狐狸!」

「是誰剛剛還笑著誇我有創意的,啊?」肖恆不滿:「況且我怎麼會想到他反應那麼快!」

而且,誰能想到他如此勢不可擋地有創意。

肖恆回想自己在暗自嘲笑方寫憶被整了的時候,方寫憶正在辦公室以「清靜一下」為借口一邊寫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邊譏笑自己,不禁氣結。

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僅沒整到方寫憶,還白白被洛予辰數落一番。

果然玩不過他,就不能跟他玩啊……肖恆覺得自己應該深深記住此次教訓,引以為戒。

第二天肖恆去跟方寫憶請罪,無奈方寫憶裝傻,擺出狐狸招牌微笑說:「小恆,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呀。」

肖恆鬱悶極了,下午走出公司大門去幫要工作晚的洛予辰買晚飯的時候,沒有注意一群在旁邊站著的女孩子。公司附近經常有粉絲在等偶像,他也相當習慣。

沒想到又一個眼尖的突然指著他叫道:「那不是總裁家的肖肖嗎?」

一大群女生立刻圍上來,眼睛閃亮亮地看珍惜動物一般看著肖恆。

「肖肖,和方總要幸福哦!」

「肖肖,方總裁都沒有放棄,你不可以放棄哦!」

「肖肖,我們會支持你們的。」

肖恆落荒而逃,那天洛大明星就只有公司的盒飯可以吃。

回家洛予辰嚴肅地讓肖恆總結經驗,說這種烏龍絕對不能有第二次,你明明是我洛予辰的人就算我們不能公開也不代表你就能被別人拿去宣佈所有權了,特別是那只可惡的狐狸!

然後肖恆被嚴格的洛予辰好好「教訓」了一整晚,從此之後畢恭畢敬如履薄冰,再也不敢隨便招惹方寫憶。

END



36

在半夢半醒中有人抱住了我,這個氣息太熟悉,我蹭在他身上,他餵我喝了很暖的牛奶,在暖意慢慢流進胃裡在擴散到四肢的時候,滋潤到我乾涸已久的眼眶,甚至蒸發出眼淚來。

你怎麼才出現,我很想埋怨他,不明白為什麼滿心都是委屈,

而他給我揉了一會兒胃之後,居然要走。我伸手拉他卻拉不住,我一直在說「別走」。他嘴裡說著「我不走」,卻還是掙脫起身,我留不住他,被拋棄在空蕩蕩的客廳。

那種無力的酸楚打擊著我已然緊繃的神經,幸好他很快就回來了。那種他在身邊的感覺,很柔和很溫暖,

我感覺眼淚好像又在上泛,可是真沒有什麼可哭的,他在旁邊,一切都沒有變過。

他又餵我吃了些藥,疼痛減輕了很多睡意卻襲來。他仍舊跪坐在地上,靠在我身邊,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於是我安心地閉上眼睛。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身體還處於虛脫狀酸軟著。我起來,看到夏明修坐在旁邊偏頭衝我笑。

那一瞬間閃過的感覺是什麼,是失落?我察覺的時候心裡咯!了一下,我在失落什麼?

很快我就想起了昨天晚上,就像是個荒誕的夢,夢裡我居然對著肖恆哭得慘兮兮的,可是那個夢又因為胃裡隱隱的疼痛而顯得真實,我看著夏明修,想從他眼裡看出什麼,但是他瞪著我,一臉無辜而疲倦的笑,告訴我他要休息一下。

我恍惚中去開了肖恆房間的門,直覺門後面應該是十年中看得視覺疲勞的陳設,然而開開之後才發現只剩一片嚇人的空蕩蕩,好像我到了一個別的世界,在那裡肖恆其人根本沒有存在過一樣,一輩子也找不到了,我一想到這種「一輩子」,又是一陣寒冷湧上來。

我最近好像經常想起他,頻率高到我自己都覺得煩擾,又隱隱有種潛在的不安深植著慢慢發芽,我想的那些東西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吉利。我覺得這樣不行,哪天要去燒燒香,不要讓我偶爾消極的念頭真變成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繞上肖恆才好。

我想我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然而廚房裡卻留下了證據。肖恆煮的米粥裡面會放一些弄碎的雜糧,他說五穀是立命之本,他的粥嘗起來總是很甜很潤,沒有人能做得像他一樣好。

這個味道,十年間不曾斷過不曾夠過,所以淺嘗一口,就知道是他。

我在那一瞬間狂喜,清楚地感覺到全身的血都加快速度在流動,甚至撞擊著指尖微微顫抖。

一個好像是我自己的聲音在腦子裡面如鐘聲一般迴盪:一輩子身邊有這樣一個人,還有什麼可求的?

我為這個想法吃驚了片刻,卻沒辦法再否認。有種軟軟暖暖的東西無孔不入地搶佔了心臟並填滿了它,就這麼讓人無可抗拒了。

或者說,有什麼東西早就潛移默化地滲入了,只是乾澀地縮在角落,時不時磨得我難受甚至欲除之而後快,而今終於發酵起來開始膨脹變得鬆軟,變得溫暖而不可忽視,才發現我真的錯過了好多。

他哭的時候我裝看不到,他忍氣吞聲時我不安慰他生病時我不關心,我把事情都做絕了,我用很過分的話趕他走,用冷暴力來對待他認認真真的感情。可他沒怨過我,甚至自己病了卻仍舊會擔心我,會跑回來看我照顧我。

他的感情,我沒有想過認真回饋,一直抱著不知道怎樣自私的心態在逃避。現在卻突然覺得,他為我做了那麼多,我甚至沒讓他開開心心地笑過一次,真的很過分。

我把他的戒指穿起來戴著,提醒自己以後有機會再見的時候可以當場還給他,謝謝他這次照顧我,然後問問他要不要回來,他要是願意回來,我要學著對他好一點。


新年那天我又開了一天的手機,他卻仍舊沒有給我打電話。

他……還願意回來麼?這個問題一直盤旋在我腦子裡揮之不去。雖然他確實回來看我,可是又再次走得了無音訊。

我抬眼,家裡明面上隨處可見夏明修的東西,覺得肖恆他……說不定生氣了。無論如何我還是收拾了一下,把一些書本之類的東西有些做賊心虛地摞在相框照片前面。

我還沒有完全和夏明修說清楚,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他是對的,他一個多月前就讓我好好考慮,那個時候我把他的話當成是對我疑心過重的預防針而已,從生理上都抵制,更完全沒有用腦子思考過。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說不定周圍的人全都看出來我多麼拙劣地自欺欺人,只有我自己沒發現。說不定所有的人都知道洛予辰和肖恆一輩子也斷不了,就我自己不知道。

現在,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夏明修對我已經完全像是對普通朋友。其實早從幾個月甚至更久以前,他就開始刻意疏遠我。那時候我有點怕,很不習慣,堅持了十年的東西危在旦夕。我努力挽回,每天不斷去找他,告訴他時間快到了我們的人生就快沒有人從中作梗了。每次我這麼說夏明修就淡淡地笑,笑得有些無奈,我以為他不相信我,只得回家逼肖恆逼得更厲害來洩憤。

那個時候每接近那個契約中止日一天,我就更加暴躁,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現在回頭看看我那麼惡毒幾乎都能弄死肖恆,他被我丟在床上,眼神是灰敗地認命,我對他很暴力,床單常常染上血漬,他疼得下意識蜷縮,卻任我凌虐,每次看到他那種好像贖罪一般的樣子我就會更加憤怒。

那時候我罵他賤,他會慘笑著自嘲,若有所思地點頭。極少的兩次他會說話,卻又好像是評論一件不相干的事情一樣輕鬆地說:「我知道你是這麼想我的,本來就是我自作自受。」

現在想想我的憤怒有多幼稚,我不過是恨他這麼承認,我不過是在潛意識裡早就希望他任我為所欲為的原因不是因為他十年前做錯了事情或者欠了我的什麼。

我真的很傻,夏明修就活得明白,連他都比我要瞭解我自己。

肖恆也從來都不笨,卻意外地和我一起雲裡霧裡什麼都看不穿。我想他是被我傷怕了吧,傷得什麼可能性都不敢去想,幸而我後知後覺還算有個限度,還沒有釀成什麼不可挽回。

即使是這樣,傷害已經造成了。他病了我沒有發現,他因為我從一個陽光少年變得寡言憂鬱,根本找不到任何借口能說我是無辜的。他完全有資格恨我,有資格放手,我想要他回來,變回曾經那個他,恐怕已經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了。

我專門為新專輯寫了首歌,寫滿了我們少不經事的日子。我承認我有私心,這首歌是我的歉意,我想他聽到一定能夠明白。

在提筆的時候,我以為會很艱難,結果回憶卻像開了閘的流水一般輕而易舉地湧進腦海。那些我刻意忽略的,或是在十年間強迫自己不曾想起的,根本沒有泛黃遠去,反而如同新染的畫卷,慢慢鋪開,鮮活明麗。

我提著書包,跟在他後面走在回家的巷子裡,夕陽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長。他喜歡把背包裝模作樣地提著搭在後肩上,說話的時候會微微回首,大部分時候我看見的是他髮梢下裸露的頸子,以及寬闊的肩膀。

我一直稱呼他的身材做「排骨」,其實不僅僅是因為他只有架子也沒有肉,也因為每次看著,都有種撲上去啃一口的衝動。這種衝動在我每次跟在他身後的時候尤為明顯,那時只當自己處於發育期食慾旺盛,卻不會去想,為什麼勾起慾望的從來偏偏只有他。



37

那個時候身邊有那麼一兩個人,是從小就認識肖恆的。每次聽他們說他小時候胖乎乎的我都幻想那是什麼可愛的樣子,然後無聊地發表「是什麼讓豬排變成了排骨」的長篇大論,直到肖恆黑著臉把他肩膀上的書包不輕不重地摔到我頭上為止。

那段日子真的挺好的,那時候肖恆很正常,不會像在一起之後一樣一會兒喋喋不休一會兒沈默寡言,不會每天隱忍地笑著對著我的憤怒和冷漠。做朋友的時候我們雖然沒動過手,卻也不是沒吵過架──吵架我是吵不過他的,他那種屬於高材生的機智通常讓我有理沒理都很快理屈詞窮,他贏的時候通常會笑得很燦爛,我被他這麼一笑,也只得什麼脾氣也沒有了。

他笑起來蠻好看的,我後來有時候會故意做點什麼來招惹他。其實那個時候就已經被他吸引了吧,只是不知道而已,我單純地想要一直這麼走下去,但是從他第一次偷吻我的那天起這層窗戶紙就破了,他渾然不覺,我這邊整個世界天翻地覆。

那是我在醫院遇到夏明修不久的時候,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也能對男孩子動心。那種滋味其實沒有表面看去好,我也掙扎了很久,要不是因為夏明修當時的情況危急,隨時都可能死,說不定我根本邁不過這道坎,會做的也不過是和他當個好朋友好哥們而已。

後來他手術成功,我們確定了戀人的關係,肖恆沒表現出來多大的驚訝或排斥,而是從一開始就表現出默默的支持,讓我覺得他還挺夠意思的。因為他是為數不多知道我這個秘密的人,我來看夏明修也難免會帶他一起,就在下榻的旅館裡,那天我因為換了床直到半夜都睡不著,他突然翻身起來,走到我床邊。

我當他是夢遊或者什麼的,還想嚇唬他一下,沒想到他突然俯身下來,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就感覺到嘴唇上一陣柔軟的觸感。

一陣強烈的電流讓我大腦空白整個身子僵硬,他卻沒有察覺,因為那不過是一下蜻蜓點水,他就心滿意足地轉身去了,我那一夜再也無眠,抱著被子睜著眼熬到天亮。

那種感覺很可怕,明明像是一場噩夢,又突然發現其實在某種意義上我一直知道這種事情會發生,因此有點注定的命運降臨的頹然,在驚覺我對此坦然的麻木不仁時,我的良心和我當時的認知開始禁錮我,告訴我破壞了一切的是他,是肖恆。

現在想明白了,那一吻的魔力太大了,讓我突然產生了一生到此為止最大的懊惱,讓我發現了一直以來不願正視的東西。我怕了,怕跟我一起經歷過生死考驗的那個人其實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怕的是我變成自己最鄙視的那種人,見異思遷。

我最鄙視的人很不幸正是我父親,當年他和我媽成家的時候窮困潦倒,一起從小小的餛飩攤做起,用了十來年的時間慢慢做成了像樣的小吃店。我媽要顧著生意又要照顧我,成日操勞,疲倦到從樓梯上摔下去再也沒有醒。我父親好像悲傷了幾天,不到五個月卻就又娶了年輕的女人,從那天開始,我就告訴自己,我死也不要變成他那樣的人。我要找個心愛的人,一起經歷考驗,然後一輩子在一起無論發生什麼也不離不棄。

遇到夏明修,陪著他熬過病魔的折磨,我就以為是遇到了一生的注定。我不能接受突然察覺到的對肖恆的心思,於是我做了比違背自己的誓言更過分的事情,我把所有由此而來的自我厭惡統統轉移到肖恆身上,只為抹殺那一點點的負罪感。

無論是十年前無憂無慮在身邊談笑風生的少年還是十年間一直陪在身邊的那個男人,其實我都沒法討厭,卻騙自己說我憎惡他。謊言對自己說了很多遍也能做到自欺欺人,偶爾實在騙不了自己的時候,那種違和感就會升級成無法控制的暴力。

我想不通肖恆為什麼能夠忍得下來,我的很多言行用「令人髮指」來形容不為過。每次這麼一想我就覺得他不會再回來了,他只要找回一點點屬於他本性的決絕,都會義無反顧地拋下我這種人。要不是那一晚他還是那麼溫柔,我根本沒有辦法還這樣貌似悠閒地坐在沙發上。

我在等他回來,等的過程很漫長。每次手機一閃一閃就是一陣讓人欣喜的期待,而看到顯示的姓名之後只能空有一陣陣失望。

被人不管不問就這麼拋下的滋味苦得很,我開始在夜裡想他,想他躺在身邊觸手可及的日子。我試圖摒棄我的老毛病,開始爬回床上關上燈好好睡覺,卻仍舊輾轉反側。屋子裡很空,像個巨大的黑洞想要吞噬人一樣地令人厭惡。

他的東西,留下的少之又少。肖恆對他擁有的東西向來珍惜,我刻意流連,卻沒有發現任何遺跡,卻想起他的寶貝們多半是被我給毀屍滅跡的。

就連他的感情,也被我不斷地扼殺。扼殺到我可悲地發現它已經湮滅成灰的時候,拚命地坐在殘骸旁邊等著死灰復燃,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餘溫都一點點消失。

等得受不了的時候,我出去吹風,河邊的風吹在臉上很痛,卻有種清醒的快感。

我意識到自己在輕微地自虐,拿著唯一一張好不容易翻出來的還剩下他一點點影子的照片一遍遍看,沈浸在久遠的回憶裡,看得心臟一直在絞,卻像是上了癮一樣一遍遍體味那種酸楚。

新年那天,是我十幾年來第一次沒人陪,不得不自嘲活該。

對肖恆能給我打電話我已經不敢再抱著很高的奢望了,可是他沒有打,還是很失望。

我撥給方寫憶,雖然我並不喜歡他,但我知道肖恆肯定在他那裡。一向見不得他明明半路出現,對肖恆什麼都不瞭解就敢大搖大擺地自稱他的哥哥,還好像護著自家人似的對他很曖昧地護短。

我現在是想聽到肖恆的聲音,急切地想要聽到。新年的最後一天都不理我,我現在是滿肚子的委屈又覺得表現出來太掉價,只能繼續和他拿架子。

方寫憶終於接了,這是外面的煙花響起來,我聽不到那邊說什麼,雖然失望卻也有點釋然,方寫憶的尖酸刻薄不是人能受的,我也怕就算把聽筒交到肖恆手裡,我說出的話會不會又言不由衷或者詞不達意。

道歉的話,還是等到時機成熟了當面跟他好好說吧。我對著聽筒吼了一些新年的祝願,雖然俗氣卻句句是真心實意,放下之後發現自己緊張得滿手都是汗,等心跳平復下來,卻又有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我覺得……肖恆應該會明白我的意思。

第二天我去拜了佛,祈求肖恆身體健康,祈求不會有任何不好的事情降臨到他身上。一天下來腰酸背痛,在回來的路上,鬧市的人潮中我看見一個背影很像他,我幾乎是拼了命想要追上去,然而人流就像刻意跟我作對一樣截在中間,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人影消失不見。

濃重的夜色陰沈著寒冷,回到家看到夏明修瞭然的眼神,我終於投降。這種失敗的自欺欺人我自己都要大笑我自己,我終於跟他承認,我終於跟我自己承認。

我喜歡肖恆。

脫口而出時,多年來自縛的枷鎖終於剝繭抽絲土崩瓦解。相愛,多麼簡單的事情,如何被我的自負自私弄得七零八落。



38

這幾天每天我都會時不時反省自己的愚蠢,偶爾給自己找找借口,再不廢吹灰之力地把這些借口反證掉。

在電台的時候,我還是以「愛情和友情是很容易弄混的」來給自己開脫,其實也不過是希望肖恆在聽到這種說辭的時候,能覺得我不是像實際上的那麼可惡,只是單純的遲鈍而已。

情人節就要到了。一直以來那個日子對我而言,就是濃厚的黑巧克力滋味。

肖恆的巧克力,平時也偶爾會做,吃過的人都說做得絕妙。其實我並不那麼認為,黑巧克力應該是苦過之後唇齒留香,而肖恆恰恰相反,那種醇香之下的苦味總是殘留著很久很久也不消散,包在心形的形狀下,要多諷刺有多諷刺。

可是真到沒有了的一天,又開始懷念起那種味道,滿心糾結。

我還在等,雖然那首寫給肖恆的新歌已經廣為流傳他卻仍舊沒有反應,我還是寧可相信他是因為某種原因沒有聽到。我固執地跟自己說等到新專輯發售的時候他還不原諒我的話,我再去想別的辦法。

那個時候,我完全沒有想過生活可以在瞬間變得多麼殘酷。

其實在停車場遇到路蔚夕,看到他眼神裡露出極為犀利的譴責時,我就知道不好的事情發生了。可是,我真的沒有想到他說出來的是,肖恆已經死了。

我被他這句話打懵了,良久什麼都不知道。

死了?

我還等著跟他道歉,等著他原諒我呢,死了是什麼意思?

這個問題我問過肖恆,在我媽去世的時候,他寸步不離地跟著我。下課我走到屋頂上,隔著鋼絲護欄看著太陽,他從後面蒙住我的眼睛,讓我放肆地哭。我靠在他肩膀上,問他死了是什麼意思?

他沒有騙我,騙我的話都被我父親說盡了。他誠實地告訴我死了的意思就是一個人去了找不到的地方,從此再也見不到了。

……再也見不到了?肖恆,那天抱著我在我耳邊說過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會一直留在我身邊的人,也丟下我了?

不是找到骨髓了,不是沒事了,不是還可以挽回麼?為什麼……

路蔚夕看著我,眼神好像是可憐又好像是指責地說:「肖恆他是自殺的。」

疼痛尖銳地刺穿心臟瀰漫到全身,突突地刺進腦子裡面逼得人瘋狂。自殺……他為什麼要自殺,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外國人憑什麼隨便亂說!

在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把他按到了地上。我沒有印象自己說過什麼做過什麼,周圍的景物不真實地天旋地轉,心臟的地方疼得好像破了個血窟窿,黑暗鋪天蓋地地席捲過來,然後我聽到了魔咒,一個聲音在叫囂著譴責,他在說:「肖恆自殺,還不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

可是……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他啊……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時候眼淚就只能奪眶而出。我沒有想過要傷害他嗎?我的所作所為從來就只有殘忍的傷害,等到悔意把自己淹沒了現在才來挖掘不想傷害他的初衷,自己都覺得太可笑。

淚水很苦很鹹,胸口強烈地悶痛著。痛得太厲害必須要壓住它,可是龜裂的聲音,自己還是聽得到的。

自殺……怎麼可能,怎麼會……肖恆不是那麼脆弱的人……

他不是……所以,是眼前的人在騙我。

我和路蔚夕扭打成一團,狠狠把他往水泥地上撞,我要殺了他,殺了這個造謠的人。只要他閉嘴,一切都會好起來,肖恆沒事,他在等著接受治療,對了,我去找他,我現在要去見他,確定他好好的,我現在就去跟他道歉,他會原諒我的……

還沒緩過神,我就被摔倒,雙頰火辣辣地疼,我根本就沒有想要反抗,然而路蔚夕卻停手了,他揪著我的領子,雙肩顫抖哭得像個孩子,眼淚大滴大滴地砸下來。

他哭什麼,肖恆沒有事的,他哭什麼?明明是他撒謊造謠,他憑什麼哭?

我想叫,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我想撲過去掐住他的哭聲讓他的哽咽死在虛偽的表演裡,四肢卻動不了。

後來發生了什麼就像碎了的拼貼畫。好像出現了方寫憶,好像我被誰拉扯著,等我醒來的時候我躺在家裡的沙發上。

像做了噩夢,好不容易驚醒,片刻的喜悅之後,發現自己還在噩夢中,無處可逃。手腳冰涼,身體像浸過冰水一般奇冷無比,眼淚流不出來,沈澱下去在心臟裡凝結起來,綴著生疼。

這是我熟悉的地方,應該會有那個熟悉的人在身邊。可是……他呢?我的……我的肖恆呢?那個溫和的,一直默默陪在我身邊的人呢?

他上哪兒去了?誰把他還給我?我想見他……真的好想……

胃又開始抽痛,我放任它痛。上次我痛得厲害的時候他出現了,這次會不會再來救我?

就這麼被丟棄了,醫院的被子裡面一片冰冷,能感覺到的只有眼淚滾熱,空氣裡是淡淡消毒水的味道,我壓抑著不想哭出聲,狠狠咬著能夠咬到的一切,憋得幾乎不能呼吸。

好難受,好難受。他死了?什麼都沒留下了,什麼也沒說,自殺了?

為什麼要自殺……是我逼的?

我錯了,我知道是我錯了。是我不該在那麼漫長的十年裡讓他絕望讓他窒息。可是怎麼辦……怎麼辦,肖恆,我才剛剛知道錯了呀,我才剛剛想要對你好,為什麼就來不及了?

……你在哪兒呢?我很冷,我很想你,讓我再抱抱你……我真的錯了……我想跟你道歉,十年我欠你的還想用一輩子還,可是你在哪?你不要了,洛予辰,不管是他的感情還是道歉,你都不要了,是嗎?

我的人生,因為這一個噩耗就可以葬送得徹底,你不會知道,你以為你死了,那個只會傷害你的人,不會在乎的。

也好……這是你對我的懲罰,我可以忍。可是,可是無論什麼降臨到我身上,我都做不了什麼東西來換你回來,我做不了啊。

肖恆,換過來。我該死,你好好活下去,行不行?

**********
在我能夠下床的時候就執意離開了醫院。我恨那個地方,什麼都是慘白色的,我受不了,我聽到哭聲,迴響在走廊裡,錐心地絕望。

無所適從,我不知道我該幹什麼,我還能幹什麼。回到家裡也只有躺平,才能抑制住氾濫的眼淚。我的視線裡只有空蕩蕩的天花板,一排一排橫豎分明的雕花格子,我數了一遍又一遍,得不到一樣的數。

我開始害怕,害怕電話鈴的刺耳,害怕陽光的刺眼,害怕去想明天害怕去想今後的人生。再也沒有任何驚喜任何期待,令人活不下去的人生。

夜晚,樹影彷彿猙獰的怪獸張牙舞爪,明明月光皎潔,卻那麼高,遙不可及。

我做了個夢。

夢裡面好像是很久遠以前,久遠到已經彷彿不是我的記憶,景致是沒有見過的雕樑畫棟亭台樓閣,人卻是見過的,是我的肖恆。

在夢裡我沒有吃驚他穿著的古裝,彷彿理所當然他該是那個樣子的,他拉著我的手,穿過假山花園,來到湖邊。燦爛的陽光給湖面鍍了一層金,光芒反射在他的眼睛裡,熠熠生輝,他湊到我耳邊,笑著說了什麼,我沒有聽清,想要問的時候他突然跑開,我心裡一空,伸手去抓,我以為我抓不到的,沒想到卻把他結結實實地拉進懷裡。他回頭一笑,沒有一點憂傷,我緊緊抱著他,他任我抱著,沒有掙扎。

那份觸感,在我醒來的時候幾乎還留有餘溫。我轉頭看向窗外,一縷陽光燦爛如金,正像夢中湖面的粼粼波光。

我走出去,在刺骨的寒風中,陽光帶著一絲突如其來的暖意,彷彿在昭示著什麼。我回頭,篤定地告訴站在身後的夏明修,我說:「肖恆沒死,我知道。」

我知道夏明修肯定以為我瘋了,我也無意和他解釋什麼。我相信那個夢,在我伸出手的時候,在我以為就要失去的時候,還是拉住了他。



39

三月裡大地回暖,映襯著我的心情終於回歸正軌。經歷過這樣一段絕望,有些劫後餘生的感覺,之前的日子很像一段扭曲的泡影,我不敢去回想,有時刻意想了,也只得到一些支離破碎的影像而已。

沒事的時候把手伸進衣服裡把玩那枚戒指已經是我最近一個習慣性的動作。前不久我又一次把家裡好好打掃了一遍,所有櫃子角落都搬開過,卻還是沒有找到對戒的另一隻。這件事讓我相當煩悶,可是自作自受又怪不得別人,只能跟自己撒氣。

還記得那年生日的時候肖恆把他把它送給我時候小心翼翼的神情以及被我蔑視之後的黯然。他的每一分表情都還歷歷在目,甚至他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卻偏偏想不起我把那小小的東西扔在哪裡。

上次經過繁華區的一家店,我看見了一隻和我的戒指成色和紋理都很相似的戒指,走過去失望地看見它旁邊配著的是一隻藍鑽的小小女戒。就在要離開的時候,卻被一邊躺著的鑽表吸引了注意,它靜靜地躺著,高貴優雅而不炫目,時針是仿古設計的,繁複而細緻,我第一眼看見它的時候就可以想像它被肖恆戴在手腕上的樣子,簡直就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樣。

我幾乎從未給他買過禮物,也不想再重複這種刻意不管不問的偽裝,立刻讓店員包起來。他的生日就快到了,我想把這個送給他,也該是時候我為他經營一點他的生活。一直以來都是他在替我算計這個能吃那個對身體好,我也不是沒有強項,好歹可以提升一點他穿衣佩戴的品味,把他打造得更瀟灑動人一點。

不過……他沒有那麼吸引人,我反而會比較放心。

近來很不想回家,因為夏明修不斷地拉著我去找心理醫生。我跟他說了多少次那些都是騙人的玩意兒,他卻執意堅持讓我躺倒假裝被催眠,看我的眼神也好像我才很可憐一樣。

我和他解釋不好,他不信我,可是肖恆還活著的證據明顯,特別是路蔚夕專程來了一趟指望繼續騙我之後。他一口一個肖恆搬出去的第二天就自殺了,我真的很想揍他,他身為他的朋友他怎麼能這麼咒他?我就當是遇到瘋子了聽個笑話,才終於忍住。

胃疼的那夜,肖恆照顧了我一晚,我一清二楚那才是事實。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合夥騙我,是故意考驗我的耐性還是考驗我對肖恆的心思,我決定無視他們,我決定再公開向肖恆道次歉,然後在他生日的時候去找他。

機會很快就有,B市的演唱會是今年的重頭戲。在宣傳期間我被請去做節目,很乖地對主持人的八卦有問必答。違心承認自己被甩了其實真讓人很不甘心,可是我想也許我裝得可憐一點,肖恆會早點心軟,也就只能勉為其難。

演唱會上面我幾乎是傾盡所能地試圖把我的聲音傳達到他那裡。一首《似愛而非》,是以前的曲子被我偷偷篡改了內容,就唱這麼一次,就已然是無法承受的沈重。之前填詞的時候,明明一遍一遍地回憶了他為我做過的一切,第一次連在一起唱出來,才知道它是那麼不可或缺地流暢著,少了其中任何一個細節生命都不完整。

我不知道以前他看著我入睡,親我的劉海叫我起床的時候我都在害怕什麼煩躁什麼,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才想找回來,才想跟他說其實洛予辰這個人本來就是他的,他可以隨意對他做任何事情。

當晚在官網和博客上面,我仍舊沒有找到他,翻到他上次登陸的記錄,已經是半年以前。他就這麼沈默了,再也不出來說一句話,對我的人生再也不在乎了?

我知道我做得不夠,不夠他回頭,不夠他認為我已經痛改前非,可是也難免委屈氣悶。他是知道我的才對,他知道我要是每天纏著他苦苦哀求那就不是我了,在我能做的範圍我已經快做到了極限,他還是一言不發,想要懲罰我到什麼時候?

有時候會覺得,會不會是方寫憶授意那些人和我說他已經死了的吧。他做得到護著肖恆,藏著掩著讓他從我身邊永遠地離開,肖恆什麼都不知道,卻能被他哄騙得頭都不回,就這麼一點希望也不給我留。

真是絕,是他一直以來的行事風格,絕對不能讓他就那麼得逞。

在盯著電腦屏幕眼睛機械地瀏覽著帖子大腦神遊天外的時候,會突然有很多亂七八糟天馬行空的幻想,現在腦子裡的影像就是肖恆的背影,他被某個人摟著肩膀,很寶貝地護著,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眼睜睜看他遠去。

我一向吃定了他的感情,一邊騙自己說他完全有資格找到更好的,因此可以隨時甩了我,一邊潛意識卻認定他就算離了我也肯定忘不掉。現在他躲著我一言不發,突然讓我意識到他在離開我之後可以被一個真正懂得愛護他的人照顧呵護,可能會很幸福,可能有一天會忘記我。

這種念頭讓我坐立不安,現在是深夜,我卻很想出門狂奔,也許有條黑暗中的路能引領著我在盡頭找到他,從此再也不放手。

離他的生日還有半個月,我卻連演唱會結束之後這個身體上筋疲力盡的深夜都忍不下去,很像狠狠地發洩一場,卻不知道該做什麼來發洩,只能拚命地點著鼠標,重重地敲擊鍵盤。

然後我看見了帖子,在討論我的耳環。

負罪感又起,我想著自己暴躁地扔了耳環燒了照片,幸好肖恆沒看見這些,不然我真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才能補救,想到等把他騙回來,這些錯事還是要見天日,照片的事情還能編個失火之類的借口,耳環那麼貴重的東西怎麼辦?

我很厭棄自己,居然跑去LU DE VICI的店去找贗品。我知道我這種做法不光彩,只是如果連這個戴了十年的東西都沒有了,我根本就沒有資格再次站在他面前。



40

直到被店員點醒,才恍然大悟那東西是絕無僅有的。是啊,肖恆能夠捧到我面前來的東西向來用心,獨一無二是必然的,丟了就是沒有了,找不回個一模一樣的來。

這個念頭卻激烈地刺激了我的神經讓我開始不安。從我丟了那個耳環開始,就好像冥冥之中切斷了一條看不見的絲,被它脆弱地維繫著的水晶網崩潰坍塌。肖恆應該看得到的,卻不像以前一樣會站出來費盡心思試圖修護,而選擇了袖手旁觀。是不是連他都覺得修修補補之後已然千瘡百孔的心,也已經被我蹂躪到變不回曾經。

那麼現在我拙劣的感情外露著,一心一意等他回來的望眼欲穿,之於他是不是也退化做如贗品一般不值一提?

丟了就沒有了,就見不回來了?我不信,我不承認。不就那一片湖麼,我挖地三尺溺死在裡面就不信挖不出來撈不回來!

驅車開往公司的時候我的血液沸騰著,好像要完成什麼大業一般激動。這和事實形成了一個諷刺詼諧的對比──我只是一個傲慢的蠢貨,要去為自己曾經做過的幼稚到我想要哭泣的蠢事買單。

人工湖湖面波光粼粼,我已經忘記我在哪扇窗戶丟下了那枚十字形的珍貴,只能淌水下去慢慢找。

沒有肖恆護著的人生,什麼都在跟我作對,

就連河水都冰得我咬牙切齒幾乎想要跳上岸,我彎下腰摸到淤泥,手指感覺著沙粒和泥土浮起的冰冷纏繞,所到之處只有柔軟,沒有什麼能夠堅硬地刺傷我好讓我可以欣喜地發現雖然付出了代價我還是找回了我想要的。

我是個急躁的人,卻不得不心焦如焚地一點點找,深知如果錯過那一點,再回首就不可能,我寧可花上雙倍的時間,也不願等到找遍了整個湖,仍舊發現只能一無所獲。

我知道這樣做很傻,相信奇跡相信童話的人從來都是肖恆不是我。如果有人一年前告訴我洛予辰你有一天要犯白癡到半夜在人工湖裡摸一隻小小的耳環只為了印證這個世界上有所謂的心誠則靈,我甚至不會誇獎他這個笑話說得好笑,而會直接用最憐憫的眼神去鄙視他。

現在呢……我卻太過於懷念肖恆用傻傻的蠟筆線條勾勒的簡單而美好,以至於明明不信,卻希望夠做些傻傻的事情,讓我這個太現實太俗氣的人有資格回到他為我們兩個開闢的那個溫馨單純的世界。

冷得發抖的時候才回想起一杯熱牛奶有多溫暖,其實人生只要一個早安吻一頓熟悉的早餐就足以過活。貪心太多抱怨太多到頭來把什麼都丟了。

我還是什麼都找不到,太冷太冷,我的牙齒在打顫,我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腳。在水裡的每一步移動都趨於滑稽,我不知道自己站在什麼上面,身子幾乎不像自己的有點控制不住,雙腿更是好像踩著高蹺一樣搖搖晃晃。

可是腦子還算清醒,雖然只有一個念頭就是現在放棄為時過早,面前還有那麼開闊的一片湖,但我不可能把耳環丟過對岸,也許再堅持一下就找得到了。

突然我的手指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它滑了一下,再去抓就抓不到了。我直起身想要調整一下位置,卻突然一陣天旋地轉,身子突然沈了,重重跪倒,手還在水裡試圖抓著,被什麼尖銳地紮著卻仍舊欣喜,總覺得就快了就快了,就要找回一直在找的那個東西了。

可是眼前已經黑了,什麼都看不見,冰冷淹沒了我的耳際,無法呼吸的壓力帶來鋪天蓋地的恐懼,我還在徒勞地伸手,意識也已經抽離了。

***
在暖意中醒來,心臟不知為何劇烈地咯!了一下,抽搐著沒有地方放回般地難受,好像預示著什麼不好的事情,讓我不想睜開眼睛。

在熟悉的側影透過瞇著的縫隙投入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差點又愚蠢地錯過不該錯過的。

肩膀寬闊,依舊是被我經常諷刺的只有骨架卻不長肉,耳根後面的短髮看著就知道觸感柔順,側臉依舊沈靜而稜角分明。這個人……總是這樣讓人又愛又恨,這不是好好的活生生的在我面前麼,幹嘛天天沒事任人咒自己短命!

我起身抱他,久違了的溫度,久違了的充實,那麼長時間的擔心糾結終於可以暫時放在一邊,眼淚又流下來。其實我真的沒想在他面前哭,可是這個傢伙……這個傢伙徹底讓我的自制我的冷靜統統沒了轍。這個讓人恨得牙癢癢又心疼得不得了的我的肖恆。

我捏捏他,嗯,幸好沒有瘦太多,沒有被病折磨得不成人形,還是那張俊逸裡帶點讓人歎氣的滄桑的臉,只是為什麼眼睛裡面有那麼多的悲哀,我又做錯什麼事實讓他傷心難過了麼?

果然我還是笨,想要說說笑話讓他看著別那麼難過,卻開口就讓他哭了,他的眉毛糾著努力在忍,讓我心裡一陣一陣揪著疼,我伸手想要擦掉他的淚水,指尖碰到的卻好像是虛無,他的身子居然像是幻覺一樣透明起來,讓我吸了一口涼氣毛骨悚然。

這種畫面,如果沒有親身經歷過根本不能想像。這比從來沒有得到過,比永遠的失去還要恐怖。明明已經失而復得,上一秒還在身邊,正感激著好不容易,正幻想著將來有條很長遠的路可以讓我慢慢學會怎樣珍惜一個人怎樣愛一個人,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現實裡出現了最荒誕非現實,撲過去卻無論怎樣再也抓不住。

他哭著跟我道別。道別?我不要道別。我還欠你的幸福,你就這麼走了,我把它還給誰?

後面的情景我不記得,隨著他的消失我墮入了黑暗,等我醒來的時候天還是黑的,車子裡暖氣開得熱到膩人。我環顧了四周,寂靜著影影幢幢,低頭看了一下手錶,四月一日二十三點五十四分。

黑色的……黑色的玩笑。

我盯著秒針,看它一圈圈慢慢爬過。六圈,像六年一樣漫長。午夜過了,愚人節過去了,為什麼沒有人鼓掌喝彩,沒有人鞠躬謝幕?開玩笑該開到頭了啊,我的他呢,該還給我了吧?

我跳下車,冷風撲面令人瑟縮。前方有路,卻看不到盡頭,我站著,周圍的景物再度旋轉起來,我只有靠著身邊冰冷的金屬,我以為我只要站在地面上就能夠去找他,可是誰能告訴我哪邊才是正確的方向?

我跌坐回座位上,看著巨型玻璃上閃耀著的星空,就這麼看著最為明亮的星群組成了一張歪七扭八的笑臉,我就被它們這樣無聲地嘲諷。

暖氣很熱,每呼出一口氣都變得艱難,眼眶被烤乾,咧開嘴卻哭不出來。

我終於被殘酷地告知不用再自欺欺人,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他永遠不在了。



41

我從公司走回家,從深夜走到晨光熹微。一身仍舊是濕的衣服粘膩在身上,冷已經變成了一種很是麻木不仁的感覺。

家也不過只是一座空暖著沒有意義的空間,像具沒有意思的空殼。十多年來第一次開燈後發現原來熟悉的一切還是陌生的,擺設都精緻,卻泛著華而不實的虛偽光澤。

我的手指摩挲過櫃子凹凸不平的磨砂玻璃,眼神流連在相框裡面十年前他的盈盈笑意。他開心的時候一直都是這麼笑的,嘴角勾起笑紋,總像有那麼一點點不好意思的放不開,卻能夠看出是發自內心。

櫃子下面格子的一角靜靜坐著一隻紫水晶盒子,還記得他把那枚十字架的耳環放在裡面捧給我時我取笑了他的買櫝還珠。盒子太漂亮太精巧了,肖恆一直捨不得丟,我也任他把它閒置在放著櫥櫃一角。

我伸手拿起它輕輕打開,預想它是空的,卻沒想到裡面靜靜躺著一枚銀色的戒指。我的心狂跳起來,拿起那個小小的東西的手都在發抖。

裡面的銘文是我見過的不屑過的,「LOVE FROM H」。

來自肖恆的愛,或者說,肖恆的愛情。

肖恆的愛情,就這麼被我丟棄在時間的角落裡深深埋了很久,終於有一天不經意間重見天日,才發現那麼樸素的顏色那麼簡單的形狀,在訴說著怎樣一段深沈的感情,直到重新握到手裡才明白這一點點小東西,能重到壓得心都沈甸甸的。

我關掉燈,拉上窗簾,繼而無力地倒在沙發上。拉起毯子裹住自己,裝成是有人擁抱的樣子,現在只有這一條毯子,才有那麼一點點溫柔的觸感。

閉上眼睛,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點屬於他的味道,我沈醉在若有似無的自欺欺人裡,想要就這麼躺著再也不站起來。

就讓黑暗吞噬也好吧,不再醒來,不用面對再也沒有任何期待的明天,不用面對沒有了他的世界。

腦子漸漸沈重,身體忽而發冷忽而燥熱,靈魂好像就要飄起來。頹廢已經頹廢到自己都想吐,卻又情願這樣麻醉下去。胃已經發出警戒開始隱隱作痛,我也懶得管它。

在昏昏沈沈之間我被他抱著,他低著頭正親暱地蹭著我的鼻子。我被他弄得想笑,正要說些什麼,卻聽到他在哽咽,我正想要安慰他,卻發現自己動不了,耳邊卻一清二楚地聽見他說:「我不會再纏著你了,你知道麼……」

我搖頭,我想說我沒有覺得你是纏著我的,可是我張不開口發不出聲音,只能聽他逕自說:「你以後都不用逃避,不用每一次見到我就徒增煩惱。我不會纏著你了,不會再出現在你身邊惹你心煩了。下輩子,下下輩子,我也都不會再纏著你了。你可以放心……」

下輩子,下下輩子?

不再纏著我的意思是,不會再在身邊了麼?每天早上不再有他的微笑,生病的時候他不會在身邊,難過的時候不會再安慰,開心的時候不會來分享……

他不在身邊快有半年,相思已經綿長到剪不斷理還亂。半年已經幾乎是極限,然後突然告知我,今後的十年二十年這輩子下輩子,無盡的黑暗只會延續延續一直到我萬劫不復。

為什麼,為什麼那麼殘忍的話語會從那麼溫柔的人嘴裡說出?為什麼說得那麼絕,為什麼做得那麼絕?為什麼我想要補救的時候才發現一切都遲得離譜之後還被斷了後路?最珍視的人,活著的時候沒能對他好,讓他被我傷得透徹到選擇死亡來解脫,我這種人,哪裡還有資格活在這個世界上。

可能的美好可能的幸福都被我親手毀了,我為什麼還留在這裡?

這樣想的時候,腦子突然清醒了,終於看到了被拋下茫茫然對著陌生的世界度過餘生之外的另一條路,心情也豁然開朗。從來沒有想過死亡也能有一天成為一個巨大的誘惑,一個讓人嚮往的解脫。

我拿著刀片靠在浴室的牆壁上,百葉窗射下來一點黃昏的光。我試圖想要體會肖恆那時的痛苦絕望,心底確是木然的,看著刀片反射的銀光,然後注意到自己拿著它的右手食指上有道V字形的傷痕。

好像什麼時候,什麼人身上也出現過類似的傷痕,我想不起來。刀片割過左手手腕,也只有一陣冰涼,麻木了很久開始痛,越來越痛。

血一汩汩流下,就像是淚水決堤,我看著它流得太慢,又補上一道更深的痕跡。

此時心臟才開始酥酥地痛了,帶著對將來不可知的期待和可能的幻滅幾乎可以教我死不瞑目。我不知道死了之後在虛無混沌中能不能再次遇到他觸摸到他,還是從此就我一個,背著太過絕望的永生永世不相見的詛咒,徒勞回憶他曾經對我一點一星的好。

已經沒有淚,胸口的苦悶沒法被血水的沖刷殆盡,意識恍惚的時候耳邊迴響的聲音像是自己的,像是自己在叫他的名字,然後還不知死活地指責道:「肖恆,你好殘忍。」

好殘忍,把我捧上天,忘乎所以,再丟下我一個人,道歉的機會挽回的機會統統不留給我。就算我以死贖罪,仍舊不知道會不會得到原諒。

沒有人原諒我,所以連死都不被待見。

醒來的時候躺在醫院裡,時間僅僅是第二天而已。夏明修紅著眼睛看著我,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已經咬牙切齒,他說:「洛予辰你發什麼瘋?」

我愣了半響,才發現我好像很久沒有想起這個人,一時間太陌生以至於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到底是怎麼了?這個人曾經是我非常親近的人,現在卻覺得遠到了某種虛幻的地步,究竟什麼地方不對勁了?

「我想死。」我告訴他,認認真真在說。那一瞬間我看得見他眼裡的怒意,一巴掌甩在我臉上,可惜除了痛沒有其他感覺,他沒有能夠打醒我。

他好像激動地說了很多東西,他揪著我的領子我卻聽不進去。生命可貴,我知道生命可貴,可是人人都有跨不過去的一道檻。很多事情都能選擇放棄選擇退一步海闊天空,可是我看不到自己的退路在哪裡。

趁沒人的時候,我咬開手上的繃帶,牙齒撕裂傷口讓它重新流血,可是很快就被發現。尖叫聲震裂耳膜,我煩躁地抓起被子蒙住頭,在被揪出來的時候忍不住怒吼:「這是我自己的命,我愛怎樣就怎樣你們憑什麼管?」

根本沒有可以講道理的人,我被視作瘋人院裡的瘋子被他們壓著往我身子裡注射奇怪的東西,我暴怒掙扎,夏明修站在門口,居然也看著這群人胡作非為不加以制止。

頭腦清醒身體卻麻痺,重得像鉛塊壓在床上。開始有人輪流看著我,夏明修還拉來了路蔚夕,每次我醒來身邊都有兩人中的一個。我絕食他們會給我打點滴,所及番外裡沒有任何尖利的器具,如今發現,原來想死都那麼不容易。



42

抵抗了兩天,先筋疲力盡的是我,開始明白和這群人爭我贏不了,只能倒頭認命不死也罷。一輩子活著在懊悔和想念裡自我折磨可能也是也是一種人生樂趣,很適合我這麼會虐人和自虐的蠢貨。

理智是屈服了,潛意識卻大概還在負隅頑抗,特別是看著右手食指上的傷口突然想起它究竟是什麼的時候。那已經不記得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因為什麼原因在醫院睡著,我在一旁守著他,實在無聊了就把耳環取下來把玩,被鋒利的一角刮出了這麼一條差不多形狀的口子。

這條口子險惡地提醒我,那時我幾乎已經抓到手了,差一點,就差這麼一點。

回首,發現毫釐之差已謬之千里。就這麼擦肩而過,被我永遠地錯過了。

我開始沒有辦法進食,起先是吃什麼吐什麼,後來發展到甚至連喝水也噁心地乾嘔。葡萄糖溶液維持的只是基本的生命活動,隨著胃的痙攣抽搐意識則在一點點流走。

周圍的人徒勞地想要救我。我並不是故意要他們著急慌張默默流淚,我也不想這樣,我也希望這一切快點結束。

有一天門口站著一個黑衣人冷漠地看著我,我以為是死神終於找上門,然而他沒有帶著鐮刀披著斗篷,卻走到我面前瞇起眼睛不屑地看著我。我也知道自己太難看,對得起他施捨帶著鄙夷的同情給我,因為這個人親眼看著我做過的種種,現在這幅樣子在他眼裡除了可笑和矯情也就之剩下可悲。

「想死?」他的視線落在我手腕上插著的管子上面,我猜想他現在是在盤算著拔掉它們讓我慢慢死,還是直接伸手掐死我比較痛快。

「你來送我一程?」我天真地問,果然他笑了,勾起嘴角笑得即殘忍又悲天憫人,如今這笑容已經勾不起我任何情緒,甚至不想順著它再把自己的悔意重新挖掘一遍。事已至此,他再嘲笑也什麼都沒了意義。

「死吧,」方寫憶說:「死了正好,等小恆醒過來世界也清淨了。」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接著很快品味出這話的隱含意思,我抬頭看他,心臟劇烈收縮卻不敢抱有希冀。我的表情一定很扭曲,導致他看著我的臉表現出不待見的厭煩,卻終於還是在那種情緒中勉強說出了:「小恆還活著。」

這句話一字一句響起的時候,對我來說是一生中最大的救贖。

似乎週身籠罩的黑暗終於被黎明揭起面紗,光明散射,一切虛浮的幻影和不真實的夢魘煙消雲散,身體裡血液開始重新流動,回暖。

「你要不要來?」方寫憶說著就推門出去,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下了床,磕磕碰碰沖了幾步終於緊緊抓住他,他回頭推了我一把厭棄地撣了撣一擺,我乖乖地退到一邊,衝他有點兒神經質地傻笑幾聲,接著就一直像遊魂一樣跟著他上樓,看著他推開了特護室的房門。

我還以為……我一輩子都再也見不到這張熟悉的臉了。

他好像熟睡一樣安靜地躺著,嘴唇令人心疼地蒼白。滴答的聲音輕輕地一下一下響著,顯示屏上綠色的折線穩定地波動。

「肖恆?」我叫了他一聲,他沒有反應,我回頭看方寫憶,他搖搖頭說:「小恆一直沒醒。」

「為什麼?」我問,眼光就在那時下移到他插滿管子的左手,一道猙獰的疤痕橫在手腕,我打了個哆嗦。

自殺未遂……是這樣吧?我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上圈了層層白紗,他比我早傷了,現在已經好了傷口,卻還是留了疤痕。

果然我還是把他逼到過那個地步嗎?

雙腿很沈重,那麼短短幾步我卻不敢走過去。這個人這樣閉上眼睛看不到聽不到明明無聲卻絞著人心的控訴我沒有辦法面對,習慣性地想要逃離卻因嘗夠了酸苦而再也不敢。面前是我本來就希冀又害怕的過於沈重的愛情,不知道經過了那麼多那麼久的浸泡漂染還能不能回到從前,不知道已經被腐蝕得太脆弱的我,還能不能擔得起這份比海還深的感情。

仍舊猶豫,躊躇,我心裡苦笑自己的不濟,都走到這一步了,結果洛予辰還是洛予辰。如果他現在醒著,看到我的動搖會多難過?我明明知道的卻還是改不了,不相信自己有能力承擔他的愛情,不相信自己有資格被他繼續愛著。

肖恆,一個這樣的人,怎麼值得你為了他傷害你自己?

我半跪在他床邊,方寫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然離開,把這個暗淡卻寧靜的空間留出來。清冷的月光映得他的側臉俊逸脫俗,我撫上他的唇,知道自己不該在他懷著對我的絕望選擇沈睡之後才去吻他,可是想著他一直願意相信童話,也許遲到已久的愛意,依然會有奇跡。

我碰到了他的嘴唇,雖然只是蜻蜓點水般不忍心去褻瀆。他依舊沈睡,我不相信童話那種東西,於是那個世界裡的奇跡果然沒有一分是屬於我的。

「沒關係,我知道你很累了。睡吧,我會等著你的。」

我會陪在你身邊,慢慢等你醒來,多久都會等下去。

***
我每天都去看他,只要見到他的睡臉就會很安心,經常在他身邊一坐就是半天,什麼也不去想。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完全好了,醫院卻執意要留院觀察,晚上更是強迫我回自己的床鋪,不准我留下陪他。

他生日前一天晚上我溜回家,在午夜的時候趕回來把買給他的那只鑽表戴在他手腕上,正好遮住了那道疤痕,在他麥色的皮膚上閃著沈靜的光芒。可惜第二天早上就被方寫憶解下來拿走了,還警告我說:「不要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往我弟弟身上放。」

「那是我送給肖恆的。」我只能這麼卑微地說,連聲音都不敢大,方寫憶哼了一聲冷冷地說:「沒有人稀罕。」

反正被他落井下石慣了,我也不再做聲,沒想到他又走到我面前抖出一張合約紙說:「大明星,出院手續已經給你辦好了,裝病正式結束,馬上重整旗鼓去給我好好工作。」

「不行,我要在這裡陪著他!」我想也不想就退後一步站到肖恆床邊,方寫憶揚了揚手裡的合同陰笑著說:「違約金多高你自己知道。我可不是我弟,能讓你由著性子胡鬧。你知道你這一個月給公司開了多大的天窗麼?我花錢栽培你不是讓你在這坐著白吃白喝無所事事的,你搞清楚一點。」

「肖恆他……他需要我在他身邊……」

這句話連我自己都沒有辦法厚著臉皮說下去,到底是他需要我還是我需要他現在明顯一目瞭然,如果他需要我,就不會這麼一直沈睡著抗拒,因為只要他睜開眼睛我就會在身邊。只有我,仍舊把頭埋在沙子裡的鴕鳥洛予辰,害怕他醒來又害怕他醒不過來,每天矛盾地等待掙扎著。

方寫憶可以有一萬種拐著彎的方法把我罵得狗血淋頭,這次卻選擇了一針見血:「我本來以為你能叫醒他才破例讓你看他,現在這樣看來你也沒什麼用。本來小恆就是被你害成這樣的,收拾不了,還想留下繼續禍害他?說不定就是因為不想見你他才到現在都沒醒。」

我迫於方寫憶的淫威乖乖回到公司,每天度日如年,唯一的欣慰就是收工之後能夠立刻趕去醫院。方寫憶霸著房門,准我看他的時間與日俱減,我不知道他臉上浮的一層笑意下面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他會不會隨時翻臉再也不讓我看肖恆,只有對他唯唯諾諾,不敢越雷池一步。

五月的大地芳菲未盡,出外景的時候去了城郊一處繁華盛開的山坡,結束之後我認認真真地摘了一大捧顏色各異的野花抱著,把工作人員都嚇得不清,跟來兜風的我的作曲還諷刺說:「洛大明星今天像個涉世未深的清純少女一樣。」

那捧野花被插在了肖恆床前的花瓶裡面,自然又落得方寫憶一頓奚落挖苦。

那時我還以為這樣的生活要持續很久很久,或許我也要等他十年補回來,沒想到在那捧野花謝掉之前,他就睜開了眼睛。

他是在夜裡醒過來的,沒有人告訴我,直到第二天傍晚我照例推開他的房門的時候,和他四目相對,他坐著,方寫憶和路蔚夕各在左右,身後落日的餘暉透過玻璃灼人眼痛,凝視下已然恍如隔世。

他微微驚訝之後就沒有絲毫表情了,看我的眼神好像失憶了一般防備而疏離,我不知道那一層陌生感是從何而來的,卻從腳底開始發冷,有什麼東西永遠和以前不一樣了,我幻想過很多種他醒來時的情景,現實偏偏去印證我最壞的猜想。

「你出去。」路蔚夕走過來就要關門,肖恆叫住他說算了,接著轉向我問:「你為什麼會在這?」



43

我為什麼會在這?這句話問得我欲哭無淚,抬眼看方寫憶,他淡漠地看向窗外擺出一副事不關己,而路蔚夕則瞪著我一言不發。肖恆也似乎察覺到他們兩個有事情瞞著他,卻也一點沒有要追根究底的意思,看我啞口無言地站著,又問道:「請問你有什麼事情麼?」

好像我們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彬彬有禮而謙恭,只有我茫然惶恐。

窗台上的野花還是我天天在澆水,今天還沒來及,花瓣就有些蔫。他醒來一天了,有足夠的時間想清楚很多事情,而我已經來遲了,可以肯定方寫憶和路蔚夕合力把我屏除在故事以外,肖恆聽到的看到的,屬於洛予辰的印記全然被抹殺。

洛予辰對他而言,還停留在半年前,還是那個把他逼上絕路的無情之人。他有涵養,所以只是冷淡,還沒有憤怒我差點導致他白白斷送一輩子。

可是這樣卻讓我越發無所適從。我有辦法對付他的憤怒,卻沒有辦法面對他的冷淡,因為他如果怨我,說明我還有值得他期待的地方,而他表現出徹底的淡漠,我就只能如同一張褪色的照片輕易地被塵封,再也見不到天日。

「你沒事的話可以滾了。」路蔚夕推著我的前胸把我往門外搡,肖恆沒有再替我說話,我就這麼被推出去,白色的房門緊閉。

我沒有敲門的勇氣,只能低著頭站著。他終於醒了,可笑我盼這一天盼了多久,以為他醒來的這天我會很欣喜會無上幸福,現實卻是連期待的權利都被剝奪,更加苦悶艱澀。

第二天我從中午開始直接曠工,我知道即使去了醫院他們也不會讓我再見他,可是心裡太亂亂到我不能自已要到他身邊和他存在於同一片空氣才能正常呼吸。

雖然我也知道這樣既任性又於事無補。

醫院的花園裡五月正午的陽光透過樹蔭,晃得人必須瞇上眼睛,暖暖的氣息包裹之下讓人有些神遊,明明極為舒適,卻從中品出那麼一點澀然。我搖搖頭,近來越來越容易想些過於感性的東西。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在叫我名字,就像是幻覺一般不可思議地在身後響起,整個身體的血液流動都跟著動作一起變慢,我覺得我轉身的動作都可以直接被錄成電影裡的慢鏡頭。

「嗨。」他閒閒地站著,手插在口袋裡看著相當悠然自在,嘴角掛著一抹微笑彷彿五月裡太陽曬過的空氣。如果不是身上那件醫院的病號服,幾乎要讓我產生錯覺以為時光倒流,倒流到一個不曾存在過的美好場景。

「你……你……」我結結巴巴不知道該說什麼,肖恆聳了聳肩笑著說:「我啊,我隨便在這散步而已。」

我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其實按照正常情況這樣難得的機會我起碼應該可以跟他道個歉解釋個什麼,可是他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般的笑容讓我迷惑不解。他對我笑,笑得我惶然失措又受寵若驚,經過昨天的淡漠,我還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再對我笑了。

「啊,你要是還有事就先去忙吧,」他大概是看我久久沒動作,擺擺手示意我可以走了,繼而又好像想到什麼似的說:「不過哪天有空再碰到的話,我有事情要跟你說一下。」

在他說前半句的時候,我幾乎就要搶話說我沒事要忙,我就是來看你的,可是後半句又讓我很想立刻找借口開脫,這樣起碼可以不用聽到我不想聽的東西。

「你那是什麼表情?」他很是無害又無辜地又笑了一下說:「放心,我要說的又不是什麼大事。」

不是什麼大事,對你肖恆來說什麼才是大事?一個一聲不吭一點徵兆也沒有就能自殺的人,分手這種事充其量當然也只能算作雞毛蒜皮!

他歎了口氣,好像對我去或留的緩慢抉擇有些不滿:「你站在那到底是有事還是沒事啊?你現在有空聽的話我現在就順便說了算了。」

我此刻的心情就彷彿等待宣判的殺人犯,就算法官面上裝得輕鬆,已經知道審判結果的我心裡也不會因此好受半分。

「喂,洛予辰,你呆什麼呢?」他伸手來拉我的手臂,我不知道為什麼反射性地一躲,等我發現的時候他的手還僵在原處,表情瞬間閃過一絲吃驚,接著再也不復之前的陽光明媚,臉色明顯地陰沈下來。

我真的腸子都要悔青了,恨不得能拿刀把手切下來送給他。這種時候我怎麼能還出現這樣的失誤舉動,簡直無異於覺得他一個人幫我挖墳墓還不夠快,迫不及待地自掘墳墓一般。

如果是從前,他會黯然收回手,現在他卻直直地看著我,眼睛裡有著一絲和我平時倨傲的樣子很針鋒相對的不屑,彷彿在說「你以為我想碰你?」一般,此刻我的不是故意已經說不出口,因為他已經認定了我和從前一樣不知好歹。

他那樣看了我一眼轉身就要走,我急忙抓住他,他停下靜靜看了一眼被我拉著的地方,沒有諷刺也沒有甩開,而是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那個,」他回頭看我,臉色微霽故作輕鬆道:「洛予辰,我昨天晚上問了方寫憶和小路,原來他們沒把你來看我的事告訴我,所以昨天才對你那麼過分,對不起。」

我沒想到他想要跟我說的會是這個,直覺地搖了搖頭。我們站得那麼近,他狹長的眼睛被陽光鍍上一層金色,分外迷離,他嘴唇的弧度也格外誘人起來。正是湊過去就能吻住距離和高度,氣氛也好像很柔和,我卻因為預感到他還有下文並抓不住他即將選擇的走向而不敢造次。

「沒事……只要你沒事就好……」這時候我說出口的話只是毫無意義的附和,起不了任何作用,不禁暗暗著急在他睡著的時候我發誓說等他醒來一定要跟他說的千言萬語都哪裡去了。

「有件事還是要跟你說明白,」我聽著,準備在他說出分手之前用任何可能的方法堵住他的嘴,沒想到他卻伸出手腕把傷痕暴露在陽光下面無表情地看著說:「我做了傻事,並不是因為你。」

我愣了一下,他接著輕鬆而坦然地說:「你也知道我得了病,當時醫生說活不了多久,我本來就膽小,也怕化療放療那些折騰死人的東西,一時覺得橫豎都是死拖著也沒意思,就這樣了。雖然最終被你甩了對我來說打擊還算滿大的,可是我不會為那點事就想不開,兩件事情不過是時間上巧合而已。所以──我做了什麼基本跟你沒關係,你大可以不用覺得內疚。」

他說完了,我還抓著他的手,他的皮膚比我掌心的溫度微涼,我覺得喉嚨裡乾澀得很,吞了吞口水還會痛,我只能更加用力地抓著他確定他不會跑開,什麼都說不出口。

我很想反駁他的說辭,不論是他漏洞百出的開釋還是所謂我不用內疚的勸慰。我想告訴他你不要那麼善良想要輕易放過我,你不要那麼殘忍想要幾句話就一了百了,我想告訴他我不是因為內疚才留在他身邊,我想告訴他我從一開始就不是因為那些錢才在他身邊耗了十年。

可是我沒有資格那麼說,我怕我說了會成為笑柄,十年那麼漫長,現在倒是想通了,之前那麼久都幹嗎去了,人就非要弄到不可收拾才知道珍惜知道挽回嗎?

我怕我表白之後他會反問我:「你現在想通了,要是我死了呢?」

我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假設,肖恆以前無論幹什麼都很擅長用邏輯去推,他會推出「我死了的話你後悔也沒用了,所以我活著你後悔也沒有意義」這樣我這種智商沒辦法抗辯的結論。



44

「發什麼呆啊?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是吧?也真是的……你根本不必要把不該攬的錯往身上攬影響心情啊!好吧算我錯了,我當時還真沒想那麼多,」肖恆笑著,像少年時候一樣露出牙齒露出讓人懷念的笑紋:「反正現在有了骨髓我是死不掉的,你也可以卸下重擔了。就這樣吧,抱歉比約定多浪費了你半年,從此真的要各自過各自的人生了。」

他拍拍我,很是無所謂的一個動作。在這個瞬間他在說什麼做什麼已經不能刺傷我的心臟了,因為洛予辰這個笨拙的生物已經在可悲可歎中萎頓。十年之後,我終於再一次看到他露出這樣無憂無慮的笑容,在他終於能夠這樣笑的時候,說出了從此我們之間的訣別。

「別好像生離死別依依不捨的樣子嘛,一副演電視劇才會出現的表情,」他好心地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安慰一般地笑著說:「等我出院了有機會請你和夏明修吃飯,或者……其實你們該請我吃飯的吧,算了不計較這個了,總之以後大家還是朋友,保持聯繫啊。」

他說著伸出雙手掌心向上,看著我眼裡帶著太陽的光彩大聲說:「洛予辰,最後一次,給我點鼓勵。」

我去拍他的雙手,他再反過來拍我一下。曾經我們一起踢球時候每天集訓結束全部隊友都會來一次這樣的儀式互致激勵,然後互相鞠恭敬禮說「加油,明天見」。

我的手被他大力拍得火辣辣的,他笑著像當初一樣鞠恭敬禮,抬頭說的卻是:「加油,那麼再見了。」

他走了,頭也不回,消失在逐漸模糊的視野裡,他找回了他人生中應該閃耀著的東西,他本來就應該是人群中耀眼的存在,終於不用因為我的不珍惜而蒙塵,我該替他高興才對。

可是為什麼在這麼燦爛的午後,眼淚卻一直流。


之後的日子我埋深於堆積如山的工作裡,如果不工作根本沒辦法從煩躁裡解脫出來,可工作著,也像有什麼東西在撓心一樣不得安寧。做錯一件事,知道補救起來幾乎比得上愚公移山那麼艱難無望,可是自己挖個坑躲起來之後,卻發現逃避完全不能解決問題,只會讓將來越來越糟。

求不得躲不得,洛予辰的人生真是失敗。我有時候這麼想著就會不自覺說出聲來,這時候在旁邊用一兩根手指無聊地戳著琴鍵的作曲大叔就會陰險一笑諷刺道:「洛大明星年輕有為,哪裡失敗呢?」

「哪裡不失敗?」這樣陰陽怪氣幾次一問,我偶爾也反擊一下:「我後年就三十歲了,男人三十歲普遍成家立業。我這樣算事業有成?更何況老大不小了家也沒成。」

事業這個東西其實我已經不在乎了,做我們這一行的不像其他人,人家是隨著經驗積累蒸蒸日上,我們是隨著年齡增長每況愈下。可是成家這件事我就沒辦法說了,本來已經能算是成了的,只是好好的日子到頭來被我親手斷送掉了。

「大明星你吃飽了撐的呢?」沒想到大叔噌地站起來把鋼琴重重合上,磨磨牙很是憤憤然說:「起碼你有錢吧,有錢就夠了,有錢就不會被可惡之人玩弄於鼓掌之間,你別無病呻吟了,好歹好過我一窮二白吧。」

「顧言,失敗也是分等級的,你的人生絕對比我失敗得多,請不要隨便比較。」我笑笑,看著眼前比我還要頹的人,惡劣的心情終於找到一個出氣筒算是稍微平衡了。

作曲大叔被我奚落慣了,根本連眼皮都沒抬自己嘟囔起來:「都像總裁大人就好了,錢多得可以燒著玩,又找到了如花美眷……還沒到三十,人家的人生可真是精彩。」

「你說什麼?」我的心咯!了一下,大叔神神秘秘地說:「內部消息,聽說快要宣佈訂婚了,準新娘是FA的大小姐。雖然是政治婚姻,可是聽說是知書達理的大小姐,而且我們FF和最大競爭對手FA一合併,就在業內達到壟斷了,到時候這群資本家們的利益……」

他要……他要訂婚?怎麼可能,怎麼可以?

「喂,洛予辰,你要去哪?馬上還有節目呢,喂,喂!」

這件事情其實我只要沒被嫉妒沖昏頭腦,哪怕冷靜片刻也能想出來它不是我理解的那麼回事。可當時就愣是沒能明白過來,直接衝到了醫院就問肖恆:「你能不能不要結婚?」

肖恆是愣著的,旁邊的方寫憶「撲哧」笑出來,繼而前仰後合,旁邊路蔚夕則一副不明就裡的樣子,還有兩三個醫務人員,看著我目瞪口呆。

這個時候才突然反應過來自己鬧了什麼樣的烏龍,已經沒有地縫可以給我鑽。

肖恆是知道方寫憶要訂婚的,愣了一下就反應過來,反應過來之後又繼續發呆。他不說話,方寫憶狂笑,路蔚夕還是沒弄明白,醫務人員已經被某狐狸笑得毛骨悚然悄悄溜走了。方寫憶笑完了也拉起不怎麼情願的路蔚夕邊向外走邊說:「這樣,我留你們兩單獨談談吧。」

「……洛予辰,我這輩子玩具一堆,你最好玩。」他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聽到這樣一句話,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方寫憶帶上門的時候,肖恆已經完全鎮定自若下來。他攤攤手有些無奈地給了我個台階下:「你也不想想,我現在這個樣子,怎麼可能去結婚?」

他還在裝,這樣明白地看到了我的失態,他不可能那麼遲鈍一點感覺都沒有。他明明察覺到了異樣卻故意就輕避重,眼簾垂著躲開我熱烈的眼光。

也許我要感謝這次誤會,有些事情就是這樣,邁不開第一步的時候只看見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令人心寒,等到是下定決心也好是被逼無奈也罷總而言之踏出了第一步,後面的事情就已然沒有那麼難了。

「肖恆……」我喊他,然後等著,等到他猶豫萬分後終於抬眼直視我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太多的疑問和好奇,因為我們都對將要發生的事情心知肚明。我從他的眼裡看到的只有波瀾不驚,雖然令人失望,我也不得不開口。

「肖恆,我……」我走到他床前,問他:「讓我留在你身邊行麼?」

聲音在發抖,聽在耳朵裡很可笑。什麼時候我的聲音變成細如蚊蚋,還再結尾的時候顫音那麼明顯。

「為什麼?」他問,歪著頭瞇起眼睛盯著我胸前的紐扣看得出神,我正在想怎樣回答他這個問題,他突然嘿嘿笑了說:「洛予辰,我不是跟你說過了,你沒有責任,真的沒有責任,你這麼苛責自己到底想幹嘛啊?」

「肖恆,重新開始吧。」

他愣了一下,眼光還呆滯在我的紐扣上。我惴惴伸手梳理了一下他耳邊長長了不少的頭髮,輕聲補充說:「我們,我和你……」

我的手順著他的髮梢滑到他的肩膀,趁著他還沒有完全清明彎腰摟住他。本來我只是怕他清醒過來會歇斯底里地發怒,會嘲笑我的自大質問我為什麼到了這步田地我還以為他還能想著跟我在一起,可是那麼久沒有抱緊的身體,碰觸上去就如同產生了電流一般讓人不忍釋手,就想時間停留在這一刻,在我說完重新開始之後天長地久地抱著他。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諷刺我,而是深吸了一口氣。我感覺得到他的身子在放鬆,好像信任般地伏在我的懷抱裡,我連忙收緊力道更緊地擁抱他,耳邊只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然後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他抬起手抱住我的背,就像以前他一直擁抱我的動作一樣。

「真的?」半響他突然出聲求證,我趕忙點頭,搗蒜似的確認:「真的,真的……」

那一時間我簡單地以為沒事了,簡單地以為我一次妥協過去的種種就能一筆勾銷。因為是肖恆,因為對他來說洛予辰始終是無可替代的,因為每次犯錯他都願意原諒我,直至放縱我變成慣犯。我天真地以為既然是他縱容的,他不可能到頭來全忘了以至於貨真價實地承受那些傷害,然而事實是我對自己造的孽還是知之甚少。

他在我肩上靠了一會兒,突然笑了,笑得我有點毛骨悚然,然後喃喃自語說:「我這樣算什麼,是錢沒用了所以開始換成用自殺做威脅把別人拴在身邊?」

一句話讓我之前所有不切實際的幻覺消失殆盡,寒意四溢在身體裡。他推開我,面無表情決絕地說:「洛予辰,你不該對我仁慈。十年前已經犯過一次的錯誤,我們還有必要重蹈覆轍麼?」



45

什麼錯誤,什麼重蹈覆轍?難道如今對你而言我們在一起的十年你辛辛苦苦守候的十年已經變成一場錯誤了?

「……肖恆,你後悔了?」

他搖搖頭,沒有接我的話,而是自嘲地笑了一下抬眼說:「你知道嗎,剛才我差點就相信了。你不該這麼對我,我知道雖然同情是出於好意,可是以我現在的情況,你再一時糊塗對我伸出手我說不定又像以前一樣抓著就不放了。洛予辰,再跟我耗上十年,你耗得起?」

「你在說什麼呢?」他為什麼故意要扭曲我的意思?我急了:「什麼出於同情?我並沒有……」

「洛予辰,我這麼說並不是故意做作想要聽你跟我解釋什麼或者承諾什麼,」他冷冷打斷我:「就算你真的耗得起,我也沒辦法想像這樣的十年在我人生中再來一次。我知道本來就是我的錯我沒資格這麼說,可是如果能夠重來一次,我不要那十年。」

「所以你是後悔了!」我衝他吼,懷著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委屈和彷彿被背叛了的心情。

「時光是不能倒流的,可好歹我做錯那麼一次,能夠有前車之鑒保障我第二次選擇的時候不再那麼自私……」他無視我的指責,還在自顧自說著。我再次打斷他扶著他的肩膀看進他的眼睛裡告訴他:「肖恆,你就對我那麼沒有信心,就沒有想過我可能已經喜歡上你了?」

他居然搖搖頭,用非常認真的表情看著我說:「洛予辰,我已經沒那麼天真了,不可能的。」

「你!」我氣結:「你,你……你又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就不可能了,你簡直是不可理喻……你……」

他溫和地笑了,雖然笑容有些疲憊,繼而歎了口氣說:「洛予辰……十年裡我雖然沒有辦法打開你的心防,卻自以為比任何人都瞭解你。你是會把感情搞混的人,就像你經常說你恨你父親,在不景氣的時候還不是偷偷寄錢給他。現在你看我可憐就忘了曾經是怎樣厭惡我,要是我還像那十年一樣抱著不切實際的希望繼續自欺欺人下去,等到僅僅是同情的事實再一次昭然若揭的時候,我該拿你怎麼辦?」

「洛予辰,我從來就沒有得到過你,失去也早就知道是必然的,」他帶著拒人以千里之外的虛無笑意看著窗外,彷彿心不在焉,卻一字一句斟酌細密敲擊在我心上:「可是如果讓我得到你之後再失去,我說不定真的因此而死,到時你就真是無可推諉的兇手……」

「肖恆!」我吼了他一聲。那麼漫長的等待那麼刻骨銘心的痛楚,好不容易等到他醒了,還要去說那個死字。他震了一下,繼而連忙說:「抱歉,我只是……」

我們都沈默了,房間裡的空氣沈悶滯粘到幾乎不會流動,壓抑著心跳在失去規律,一下下撞得胸腔生疼。

「我不是故意那麼說,剛剛只是情緒有點失控,」良久他突然躺倒在身後的靠枕上面,眼神又游移到了空蕩蕩的天花板歎了口氣:「我有點怕你在這種時候突如其來的溫柔,沒辦法,洛予辰,你也知道,十幾年的感情不是說斷就能斷,特別是我這種有點無可救藥的人。可是我真的不需要你來救我了,死過一次的人知道該怎樣堅強地生存,今後的日子我可以過得很好。」

「你回去吧,」他說:「回去,放下過去的事情好好生活,讓我知道你會幸福。」


我想不起自己是如何離開那間醫院的。壓抑了太久的東西好不容易和盤托出,以為可以輕鬆可以解脫了,希望又再一次落空。心臟在這半年裡面已經像一根用得太久已經失去彈性的橡皮筋,越來越不能承受一次次過山車般的忽高忽低,只要再從高空摔下來一次,神經一定繃斷,那時候的我不知道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

於是我縮回殼裡,用努力工作的方法讓自己與世隔絕,乾脆什麼都不要想,每天筋疲力盡地躺回床上倒頭就睡,第二天再去繼續日復一日,唱唱毫無感覺的歌,對著閃光燈被迫睜著眼睛,或者對著攝像頭念一些毫無意義的台詞。

做夢的時候夢見了肖恆,他給我打電話約我出去,我們兩坐在一起喝下午茶相談甚歡,夢裡他笑得很開心,說他可以原諒我決定重新開始。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異常真實,真實到我在做到電話機前面查詢了一遍來電顯示確定從未有人給我來電話之後,才終於承認不過又是一場黃粱美夢而已。

有時候我也會想起那個愚人節的夜晚荒誕的幻象,漸漸覺得那恐怕也是我做的一個細節接近真實的夢而已,可是食指上還沒有痊癒的V字形疤痕是什麼時候在哪裡弄傷的呢?到底哪裡是夢哪裡是現實?

我變身工作狂,被身邊的人諷刺成「積極的消極抵抗」。作曲大叔經常晃悠在我身邊旁敲側擊地問:「怎麼了?是不是之前說的那個甩了你的情人嫁人了?」

對於他無所事事的無聊我無可奉告,他卻不知好死地高唱「天涯何處無芳草」,被我一怒之下再次直接從錄音棚丟下團隊開天窗。

本來打算回家睡覺,卻沒想到一個熟悉的人影站在門口,我看著他轉過身,也慢下腳步。

明明沒有多久不見,卻好像已經久違了的夏明修。

「哈,我還以為你不會這麼早回來呢,」他看到我有點吃驚,接著略帶尷尬地晃了晃手裡的鑰匙說:「我是來拿一些落下的東西的,不過既然碰見你了,我剛好可以把這個還給你。」

我看著他依舊明亮秀氣的臉龐,和記憶中的氣質好像一致又好像截然不符,我不記得我已經多久沒有認認真真地審視他,所以他究竟是變了還是沒有變,我不清楚。我推開門讓他進來,房子裡屬於他的東西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他悄悄搬走,之前也沒有發現。

這半年來滿腦子都是肖恆的事情,我忽略了他,甚至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想起過。他大概是早已經看透了我,什麼也沒說,半年前那句「你已經不知不覺喜歡上肖恆了」的斷言,現在想起不過證明了那時已經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那時候已經明晰的事實被我逃避到最後一刻,在不得不面對不得不沈溺之後我又在刻意躲避他。他的明察他的無言他的放縱他的好意相勸讓我覺得我這個人真是壞得無可救藥,已經徹底傷害了肖恆,又傷害他,究竟誰能在我身邊最終完好無損?

已經走到了最後,坦白地了斷其實並不難,可我卻仍然寧可沒有這樣最後一次碰面一切就能夠隨著時間淡化成煙消雲散,其實不過是自欺欺人,用時間來淡化因為時間而延長加深的傷痕,只有我會做這種縮頭在沙漠裡的鴕鳥的行為。

終究要面對了。他坐在沙發上,歪著頭微笑,很像很多年前我們的初遇時的樣子。

我不可能把那段過去稱作少年時的一時迷惑,我想我真的愛過他,也真的守在他病床前想過同生共死,真的曾經覺得他的笑容是全世界最美的,就好像我前世欠了他什麼一般一見面就如同排隊投進海水裡的負鼠一般沒有道理卻毅然決然地沈溺。

只是我們誰也沒想到在我以為我將和他在一起過一輩子的時候,心裡面那個特殊的位置早已被另一個人悄悄佔領。於是後來全部錯了,扭曲了,我試圖抗爭,試圖贖回已經淪陷的心,結果輸的一敗塗地。

早在我答應肖恆十年之約的時候,其實就已經做出了選擇。我催眠自己說那是迫不得已,其實什麼是迫不得已,否決權完全掌握在我手裡我卻沒有去用它。我那時就已經選擇了肖恆,不管是下意識還是蓄意的。從那時起和夏明修之間曾經聖潔的東西已經被玷污,被排擠在一段更為強烈的感情下,被淹沒在負罪感和愧疚下面衝進深谷。

人相信一件事的慣性是可怕的。那個夏日的午後睡在陽光下的金色天使一度化作記憶中失落的美好,十年間我不斷地去追尋試圖找回,卻最終發現,原來我們再也不可能回到那裡,因為那裡從來不曾真正屬於我。



46

我不想承認曾經那麼美好的東西是錯了,但是它確實錯了,錯在我,全都因為我。

「對不起。」我誠懇地說,儘管知道再誠懇的道歉也是於事無補。

夏明修勾起嘴角笑笑,大咧咧地擺擺手說:「沒關係啦。」

這種時候我不可能再對他的寬容莞爾,他越像是陽光我就越像是無處遁形的黑暗影子,只能低下頭繼續陳述我的愚蠢我的過錯。

「我愛的人是肖恆,一直沒發現,抱歉。」

「我知道啦,」他還帶著笑,聲音卻出現了顫抖,終於低下頭眼裡積聚著晶瑩喃喃說:「……我知道,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你可以恨我。」

他卻撲哧笑了,抬起頭抹了抹眼淚站了起來:「我怎麼可能恨你。因為有你我才能夠活下來,因為有你我才能夠有今天。洛予辰,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你在我心裡的地位都不會變,因為對我來說是你是個天使。」

「天使?」我也笑了,問他:「如果我都是天使,誰還會下地獄?」

「你自己要那麼說我也沒辦法,」夏明修歎了口氣走到我面前,看著我微笑說:「可是對我而言,你就是。你在我最絕望的時候出現在我生命裡,救了我也救了我全家。你已經給了我太多,我沒有理由還貪心地想要把你留在我身邊。洛予辰,你陪我那麼久我已經知足,現在你該飛去你真正應該守護的人身邊了。」

我知道他是真心實意,只是他的表達方式實在讓我沒法認同,再加上近來的事實,我也只能垂首說:「我這種只能給人帶來災難的會飛生物,恐怕別人不要也罷。」

「所以你好歹要努力啊,日久天長他肯定能看到你的真心的!」他凶凶地看我,在我以為他又要搬出什麼說教的時候,他突然像變戲法一樣拉開冰箱門從裡面拿出一瓶酒,笑道:「慶祝一下,一起喝一杯吧。」

「慶祝什麼?」我看他非常破壞一貫文雅形象地用牙齒咬開瓶塞又奔去廚房拿了玻璃杯倒了酒,坐下來先自己灌了一杯,然後歪著頭等他解釋。

「慶祝你們只一根繩上的螞蚱,最終還是注定一輩子要被綁在一起了。」他舉杯,揶揄之後也一飲而盡,然後再滿上。

「什麼注定在一起……你都不知道他那天是怎麼說的,氣死我了,」我繼續喝,雖然算不得是喝悶酒也由不得牢騷道:「我好不容易才放下面子,幾乎算得上求他了,結果人家毫不領情,也不知道是真的沒聽懂還是裝的……」

「好啦好啦,人家肖恆也不容易能有次脾氣,你就讓人家發洩一下好了,記得以後經常去他面前晃悠裝得可憐一點,不出多久一定拿下嘛……肖恆這人最容易心軟,何況對像還是你……」

「說得容易!要是他這次就不原諒我了怎麼辦?」

「不可能的。我告訴你,肖恆那種人就是……」

於是那天晚上我們兩人舉杯暢飲不知道聊了多久,具體聊了什麼也記不大清楚了。我從來沒有想過兩個經歷過那麼多的人是能夠在歡聲笑語裡分手的,也許我們都刻意逃避了沈重,也許我們是真的都釋懷了,也不知道是誰先發的酒瘋,好像還一起哭哭笑笑說了些很不著邊際的渾話,最後因為酒精之力昏昏沈沈地睡了。


宿醉很難受,第二天中午醒來的時候一個頭漲得像兩個大,夏明修也醒了,嘟囔著頭疼。然後我們相視了一眼,發現兩個人都這麼沒用地醉倒在地板上,又互相指著哈哈大笑了一番。

我想這下真的是沒有芥蒂了,我們關於將來都什麼也沒說,可我總覺得以後還能夠做朋友的。

「那個……我回去了……好睏。」夏明修打了個哈欠抓抓頭就往外走,我看到他的墨鏡和皮夾都還留在沙發上,不禁搖頭歎息他可能還沒醒酒。他又不是我,這幅頹廢的樣子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要是被狗仔隊抓拍了,之前一直給他維持的純良陽光形象的公司就頭大了。

我追出去給他戴上墨鏡,順便順了順他皺巴巴的衣服和雜草一樣的頭髮,他呆呆任我擺弄之後我招了一量出租車把他塞上車付了錢交代好司機才了事。

看著出租車離開,餘光突然注意到什麼,心臟狠狠抽了一下。在馬路對面,一個人抱著什麼東西站著,是在電影裡經常出現卻在現實生活中幾乎不可能有的誤會的開始,

明明什麼也沒發生,卻好像姦情被抓包一樣。

肖恆站在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手裡抱著一直玩具大狗,不知道站了多久。手裡抱著的東西並沒有像連續劇裡一樣掉在地上或者怎麼樣,他的眼裡也沒有什麼驚訝的不信或者受傷的神色,反倒好像司空見慣或者漠不關心一樣,對著我一塌糊塗的緊張和無所適從,只是平淡地問候道:「嗨。」

「你……你……」我連問一句簡單的「你怎麼會在這兒」都費勁,僵在那裡看著他走下人行道走過沒有什麼人的馬路來到我面前。我因為僵硬連避開他眼神的力氣都沒有,他也面無表情地直視我的眼睛,沒有一絲挑釁地波瀾不興,卻因為不再像以往一樣閃耀著一點隱秘的令人喜悅的微光而讓我彷彿在急速下落失重中無法喘息。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領口微敞,很英挺帥氣卻完全不符合以往的風格。在我的印象中肖恆一直是柔和的白色,他有很多白襯衫,穿著其中一件坐在窗邊做白日夢的樣子在我心裡已經是他的經典專利。而面前的他,無論是神態還是穿著都好像一個脫胎換骨的人,陌生到令人心悸。

然後我突然警醒他身為病人不該在這裡。

「你怎麼從醫院裡跑出來了?」我問他,自然地走過去扶住他的肩膀:「你出來醫生同意了麼?」

「沒有,我偷跑的。」他倒坦率,然後無厘頭地把手裡的大狗往我懷裡一塞說:「送給你的。」

我把那只長耳朵神情很驕傲的毛絨狗抱在手裡,一如既往地完全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他看我迷惑的樣子,好心地解釋道:「它跟你長得很像,就不小心買下來了。」

畢竟是肖恆,他要是進入了某種想像力豐富的狀態之後說出來的話相當意識流。我只能順著他的話舉起來那隻狗很認真地看了看,越看越醜,不禁問道:「哪裡像?」

他卻根本不接我的話,瀟灑地轉身說了句「好了,狗你留著,我先走了」,就一身輕鬆地準備離開。

這也太不可理喻了,我追上去。他並沒有停下腳步,我就跟著他不算快也不算慢的速度問他:「你專程跑來一躺就是為了送我這個?」

他還想了一下,然後很斬釘截鐵地說:「不是。」



47

他這麼說我反而噎了一下,這太不像平日的他了。預感到他的異常冷靜和直白將直接導致下面的談話不會輕鬆,我先試圖轉移話題問道:「你要去哪?回醫院?」

「對。」他說著就伸手打車,我連忙攔在前面跟司機賠笑說不好意思,再轉他已經把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很是不滿,略微皺了皺眉問:「還有事?」

「那個……剛剛夏明修那個,不是你想的那樣,只不過是……」

「洛予辰先生,我對你的私生活沒有興趣。」他打斷我,停了一下突然伸手從我手裡搶回那只絨布狗說:「真的……送你東西都是浪費。」

他的前半句扎扎實實地刺了我一下,很難受,然而在我還沒從這個打擊裡恢復過來他後面接著的一句卻又像是在賭氣一般讓我如釋重負,甚至腦子一熱不小心就問出來:「肖恆,你不是在吃醋吧?」

那隻狗被他即刻丟回我臉上,等我接在手裡的時候肖恆已經走出去好幾米遠,邊走邊說:「我就不該來跟你廢話。」

「喂,肖恆!」我簡直痛恨死了自己總在關鍵時刻掉鏈子的行為,再追過去,他則加快了腳步刻意要甩掉我一般,我不得已跑上去抓住他的手腕,他仍舊沒有吼我,然而眼睛裡已經帶了耐心喪失的警告,再一次問我:「你到底還有什麼事?」

「我有什麼事?是我該問你你專程來一趟有什麼事才對吧?」我透過他微微瞇了一下的眼睛,突然發現自己的聲音高了,又立刻軟下來無奈地說:「呃……你既然來了,也就別急著走,不如跟我回家裡坐坐吧……」

「不麻煩了,我趕著回醫院呢,畢竟是偷偷出來的,被發現就不好辦了,」他抿了一下嘴,很罕見的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等等!……那個,畢竟很久沒見了。」我再次拉住他,他回頭看我還是一臉無辜的疑惑,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事不關己拉著他的是個路人一般。我雖然怕再說錯話而不敢跟他爭,心裡卻真的有點上火。他明明知道我想解釋的,他明明知道我想和他和好的,他甚至說不定明明知道剛剛夏明修走出房子的那一幕是誤會,卻故意要誤會故意要把它當真。

我不是有耐心的人,他對我的不滿對我過去的所作所為要發洩甚至要報復都行,我不在乎。可我沒想到這個人可以一言不發地把一切封存,而這種感覺就好像他身上帶著無聲的定時炸彈一樣,我誠惶誠恐,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炸得灰飛煙滅,這對我來說反而是比什麼都大的折磨。

「跟我回家。」在這種煩躁的壓力下我的思維反而會少掉很多干擾,我拉著他往回走,倒不是要他親眼去看看還沒收拾的酒氣沖天的屋子來消除他的他刻意的誤會,而是現在我就要把他帶回家。

人都是奇怪的生物,一會兒自厭感旺盛讓自己覺得自己這個人真的一無是處就該天打雷劈,一會兒又自信心膨脹覺得手裡的這傢伙就是我的人我憑什麼不能捉他回家好好養!

「洛予辰,我幹嗎要跟你回家?」他被我拽著走也沒有絲毫狼狽,反而很冷靜地像是在談判桌上一樣問我。我更加不爽,我的肖恆不是這樣的,他也許面對別人可以這樣鎮定自若,可是對著我的時候從來不該是這樣的。要說如今我對他來說已經和其他人無異,我死也不能承認。

「那不只是我家,也是你家,是我們的家!」

「哦,是嗎?」和預想的一樣他一點也沒有感動,反倒覺得我可笑了。但我沒想到他笑完之後會冷淡地質問道:「你不是忘了吧?當初把我趕出來的時候你收了鑰匙,從那一刻開始這裡就不是我的家了,再也不是。」

我收了他的鑰匙?我不記得有這件事,但是……應該是發生過的吧,看他的神情就知道。很明顯舊事重提又揭了他的傷口,在我甚至不記得的細枝末節上就已經累積了那麼多傷害,他不肯原諒,也難怪。

一句再也不是,獨定到叫人心寒,我卻無話可說。

我們僵在馬路轉角,他低下頭在慘淡的表情上愣是扯出一抹無所謂的笑,再抬頭的時候又什麼都沒有了,我正在想我下面要怎麼辦,他突然說:「其實你的新專輯不錯,聽的時候真的覺得挺感動的。」

我愣了一下,在剛剛有所反應記起了那段時間在瘋狂的思念瘋狂的矛盾的壓迫下瘋狂地寫出來一遍遍唱的那些情歌的時候,他卻打斷我稍稍浮出水面一點點的奢望告訴我:「洛予辰,我承認我在來的路上還在傻傻地無視前車之鑒,想看看到底有沒有可能像你說的那樣重新開始。我果然挺沒用,因為那幾首歌這輩子差點又做了一次傻瓜。結果,你們果然沒讓我失望。」

「肖恆!」我心急如焚地解釋道:「我們喝了一夜的酒,但是我可以發誓什麼都沒發生。他只是來道別,你心裡明明是知道的別故意要我解釋了,這麼大的冤枉我真承擔不起。」

他悶笑了一下有些諷刺地說:「這樣看來在你心裡我從來都是個很能無理取鬧的人呢。」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突然跳到這樣的結論來的,之前心臟就跟著他一句一句忽高忽低摸不著底,現在更是在努力回憶搜尋我到底哪裡又說錯話了。我真的是怕了他了,也許是一輩子從來沒有佔過下風,這樣去在意去遷就一個人真的很挑戰我的神經。

我緊張地看著他,等他開口,他說出來的卻又是「我沒有立場去懷疑你跟他之間發生過什麼,更沒有權利去橫加干涉,你不用跟我解釋這個,我不會無聊到去『故意』誤會你什麼」這樣看似是澄清或者是安慰我實際上卻有些傷人的話,我拽了拽他的袖子,他似乎有些不忍地停下來:「洛予辰,我說這個不是你想的那樣的意思。」

我低著頭看他襯衫的袖扣不說話,他停了一下歎了口氣無奈地說:「我知道你不想聽這個,或許一時也沒辦法接受我要說的東西,可我還是要告訴你一些事情,不是我想知道我睡著的時候你都幹了些什麼,而是剛剛還在你家的那個人認為你很不值很可憐所以專程來一件一件一條一條跟我講,逼著我看他下載的那些視頻。」

「我覺得他是善良過度,或者很傻,把負疚感錯當作愛情的你也是。洛予辰,我真的沒事,失去了你我會很難過,但是我會好好活下去,你不需要為我做任何事情。」

他說得很慢,像是要催眠我的心。我幾乎都要被他的固執己見給折磨瘋了,他為什麼懷疑?他還不夠瞭解我?那麼多年了他在我身邊怎麼可能不知道洛予辰雖然反應慢了一點後知後覺了一點可是向來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我確實對他不好過,可是什麼時候騙過他?

「要我怎麼做你才能相信,才能相信我?」我問他,覺得問出了我在看電視劇的時候最不屑的白癡台詞,這個時候他要是能給我提出來那種幾乎辦不到的條件我也就只好為他去做次超人化不可能為可能算了,偏偏他搖搖頭,我只能有點絕望地再傻傻問他:「為什麼?」

起碼給我個讓人信服的理由再一槍打死我吧,從他再次醒過來之後就是這樣讓人幾欲抓狂地用友好和善的態度毫不留情地抗拒,讓我每次都感覺很有希望再一次次失望,再這樣下去不出幾次洛予辰就要被他玩完蛋了,現在就算是他恨我我也希望他直說了,一刀殺總比千刀萬剮爽快吧。



48

「因為你的動作,果然連你自己也沒注意到……」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居然是我最熟悉的那種帶著笑的落寞:「你知道的吧,人類的肢體語言最不會騙人,你喜歡一個人,眼睛就會不由自主地跟著他轉;感興趣一樣東西,身體就會自然而然地向那個方向傾斜。你當時對他的幾個動作,我站在對街都看得很清楚,如果不是很珍貴的人,就不會那麼溫柔。更何況那個變得溫柔的人,是你呢?」

「我做了什麼?我只是……」

他突然走上前來手伸到我的頸邊,幫我認真地翻好領子。這是這麼久以來他第一次離我那麼近,近到我可以感覺到他的鼻息,眼前的景物驀地有點恍惚,我索性閉上眼睛,他的手指拉動衣服,好像十年裡的每一天他在我出門前為我做的。動作裡不可思議的溫柔直達心底,發酵著埋藏著的思念和孤寂,在我幾乎要伸手抱他的時候他突然推開我,問:「一個看似習慣性的小動作裡面有多少溫度,感覺到了沒有?」

我張口結舌,我能說什麼?我難道要爭辯說沒錯我確實是不自覺習慣性地會對夏明修比較溫柔一點?只是慣性而已,可是這樣簡單的東西在他眼裡變得那麼複雜我卻無話可說。十年間我從來沒對肖恆做過一點點類似這樣溫馨的事情,直到現在也沒有機會,才會讓他以為那幾個小動作的意義要比我空口無憑說出來的任何感情都更有說服力。

「真該走了,我想以後還是不要經常見面了,為了大家都好。」他認真地看著我,伸手捋了捋我的頭髮,在左耳的地方停頓了片刻,沒說什麼只是垂下眼眸苦笑了一下。

我卻嚇壞了,因為好像只是片刻之間,他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如紙,嘴唇有些發烏,慢慢收回去的手也抖得厲害,而他自己卻像沒有意識到一樣還在抬頭看我,只是眼睛的焦距也開始變得不對。

「肖恆!」我扶住他,他開始皺眉浮現出了難受的表情,可我問他「你有沒有事」的時候,他卻仍然搖搖頭輕聲說:「沒事……」

他的身子不正常地高熱,呼吸也開始異常急促,一隻手抓著我的衣服抖得像是在抽搐。我叫著他的名字跟他說不要怕,
一把把他抱起來叫了輛車就直奔醫院。

在車上不出一會兒他的襯衫就大片被汗濕,我緊摟著他,他在我懷裡大口喘息著,臉色發青好像隨時都會昏過去一樣樣子很嚇人。我不停地沖司機吼說開快一點再快一點,然後伏在肖恆耳邊安慰他讓他再忍一下。他的身子蜷縮著又鬆開好像在抗拒著什麼酷刑,我問他是哪裡疼,他咬緊牙關不動彈,我甚至不知道他現在還能不能聽見我說話。

「肖恆,肖恆……」我喊他,低頭親吻他的前額,好像這是在漫長的煎熬裡我唯一能做的。他突然伸出手攀上我的背,力氣大得驚人,就好像在溺水的時候抓住浮木一般用力抓著我的衣服,眼睛也微微睜開來,好像什麼都看不見一般慌亂地想要說什麼,我連忙輕輕拍撫著他一遍遍說:「別怕,我在這,我不會走的……」

他虛無地笑了笑,身體放鬆下來,身體依舊在痙攣著。我看著他一瞬間好像滿足的表情,茫然之後衝上鼻樑的酸苦只有自己知道。

難道只有在這種時候,你才敢再次不遺餘力地抓住我嗎?是誰,是哪個混蛋把你逼到這種地步……

一次次失望,一次次背叛,一次次傷害,無論無心還是有意,都漸漸變得無法彌補。終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究竟我還有什麼資格去奢求……


我看著他被人抬走被插上各種各樣觸目驚心的管子,他試圖掙扎,微弱地叫著痛向我伸手要我救他,我衝過去的時候被卻旁邊的人攔下來,只能眼睜睜地看他被醫務人員壓住帶走。現在,他終於安靜下來,連著屏幕上一跳一跳的儀器,躺在玻璃的另一側憔悴得如同沒有生命的東西。

我抵著玻璃,心臟在隱隱抽搐,他不該的,不該遭受這樣的待遇。他來找我,拔掉那些維繫生命的藥水偷偷跑出來,下面發生的故事本來不該是現在這樣的,為什麼會又讓他看到是哭笑不得的事實,為什麼還是又讓他傷心?就這樣錯上加錯,再錯上加錯,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了?

或許真的像他說的那樣不再見面會更好。起碼不會讓他再難受,不會讓他再受傷,不會讓他把自己的命不當一回事跑出來,只是為了去找我。

從小到大跟我在一起他就沒發生什麼好事,為了我放棄優等生的保送資格,擋刀子受傷,為了我耽誤了十年甚至失去活下去的指望。如果他的生命裡從來就沒有我,他會比現在更優秀也活得更瀟灑,說不定已經有了美好的家庭和可愛的孩子,而我,究竟給過他什麼?

曾經他想要的只有我,我卻連一點溫柔甚至一點溫暖都吝嗇,現在他怕是徹底對我再無所求了,只是我自己後悔了,還希望從他身上再次索取我丟失了的。他到現在不忍心看我難過,所以我這樣做,不是害他麼?

在我終於在反省我一直以來都幹了什麼的時候,早已忍了我很久的人終於徹底喪失了耐性。我和路蔚夕又打了一架,或者確切說應該是我被路蔚夕結結實實打了一頓。骨子裡流著暴力的血的外國人,激動起來說了一大串法文,我想他是在罵我,我也覺得僅被打一頓確實不夠解恨,可惜他到底在罵什麼真是一句也沒有聽懂。

相對而言方寫憶卻表現得異常冷靜,他並沒有像路蔚夕那樣暴怒地要我立刻離開,而是告訴我:「小恆過兩周就要手術了,能不能懇請你洛予辰,在這短短的十四天裡不要再做出任何刺激他的事情?」



49

我點點頭,盡量想表現得乖一點存在感弱一點,這樣也許他們不會想起來要趕我走。也許是太沒有自知之明,可是我覺得起碼這十四天我必須陪在他身邊,我會如履薄冰地努力克制自己在這段時間裡不要說蠢話做蠢事,但是我必須看著他好起來。

可是我的意圖就算沒有說出口也會被他們否決,我知道洛予辰這幾個字對肖恆身邊的人來說早就被列為和病毒一樣討厭的東西,他們在自己試圖躲開我的同時層層保護毫不設防的肖恆,甚至可能想著要是有什麼藥能讓他徹底脫離被我感染,他們一定不惜血本買下來給他灌。

送客方式是路蔚夕的簡單粗暴,我知道現在這裡只有方寫憶還說話算數,被向房門方向推的時候我懇切地沖方寫憶說:「拜託,讓我留下來照顧他……」

「就只有十四天而已,」我看到他回過頭看著我,眼底的深不可測裡究竟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只能低聲下氣地委曲求全地咬咬牙說:「手術結束之後我自動消失,還不行麼?」

「照顧?你照顧好你自己吧!」路蔚夕打斷我動作更加粗魯:「洛予辰,雖然你很可惡,我們也不是不覺得你可憐。機會不是沒給過你,一次兩次弄成這樣你還要我怎麼相信你?這次可不是開玩笑的,你知道手術的成功率有多低嗎?百分之五十!他有一半的可能會死!這一次要是還能讓你再亂來?他能夠活到現在容易嗎,弄成這樣還要被你補上幾刀在傷口上撒鹽,洛予辰,他一輩子被你搞成這樣,你到最後居然還不放過他?」

「什麼叫『到最後』?你這個混賬烏鴉嘴什麼?」我怒了,也狠狠推了他一把。手在抖,百分之五十,我沒想過走到這一步還會有風險,居然天真的以為他醒了就沒事了。

這算什麼?我看著玻璃的另一側躺著的人,你早就知道只有一半的概率,你為什麼從來沒跟我說過從來沒有表現過害怕或畏懼?難道對你來說離開這個世界離開我,已經不是什麼值得難過值得悲哀的事情?

肖恆……你……

他變了,變得不像以前。他世界的中心不再是洛予辰,他不再對著我的時候會露出其他人難得一見的表情,他甚至吝嗇讓我再看到他的心,天大的事情他現在都能瞞著我,我已經被劃出他的世界儼然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一樣只有禮貌沒有溫度,他幾乎努力沒有說一句傷我的話,卻用他的行為在清清楚楚告訴我:「我的死活,跟你無關。」

曾經他的思想他的事情,一直對我是透明的,只有我視而不見,現在我努力去想努力去探究,他卻藏得那麼深,深得我拚命挖掘也挖掘不出來,因此在被告知真相之後覺得自己那麼無力又無法承受。

我該怎麼辦?告訴了他我的真心實意,他已經不相信;留在他身邊,卻一舉一動都讓他觸景傷情;或者躲起來遠遠地看著他走上正常的道路就算自己萎頓到死掉也無所謂,然而我欠他的那些他應得的幸福,我不給他,難道要堆在心裡長草腐爛掉?

沒資格愛他,沒資格放手,自作孽不可活,進退兩難。

我已經被推出了門,眼見就要關上卻被人伸手從裡面拉開。路蔚夕回頭,方寫憶站在他身後昂著頭對我說:「也可以。」

我愣了一下,他的眼睛瞇了一下緩緩說:「如果你答應之後都不出現在小恆面前,這十四天我可以讓你留下來。」

「方寫憶!」路蔚夕氣憤地叫道,方寫憶則略有深度地對他使了個眼色把我不客氣地拉回去,路蔚夕瞪了他一眼,恨恨摔上門。

「雖然我也不願意承認,可是肖恆可能會死,這十四天說不定是他最後的日子,你是知道有多珍貴的,」方寫憶走到前面坐在桌上回頭說:「可是如果手術成功,我不希望你繼續破壞他的人生,不管結果如何你都只有這十四天。如果你能保證在這段日子好好對他,並保證之後自動消失,我才考慮讓你留下。否則,請便。」

他指著房門,我沒有動,他笑笑又說:「是有更好的選擇,你現在可以走,我們會好好照顧他。如果你們運氣都好的話等他治好了之後你自然可以繼續煩他,你要不要賭賭看?」

賭……我還哪敢賭這種東西?這種人明明親自把我逼到牆角無處可去,還笑著帶著諷刺好心給我指條死路。我真的需要這十四天,代價無論怎樣都算不得重大,自暴自棄地點了頭,心裡不敢有一點多餘的奢望。

「口說無憑,你今天先回去想好,明天我準備好合約,我們來簽字把它合法化,以後你想抵賴都賴不掉,」方寫憶挑眉說:「當然如果你反悔了,明天就可以不用來了。」

我只能乖乖按照他的要求回家,雖然不過是想要拿一些換洗衣服,簽約也好不簽也好,我應承的計劃調節,並沒有想過先虛偽地答應算了在之後的十四天裡再努力讓肖恆重新愛上我之類的。我不敢,一舉一動上天都在看著,我已經受夠了是我做錯事情,它卻要每每罰在肖恆身上。

只要他活下來,只要這樣。

天開始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接著漸漸變大,我沒有帶傘也不想跑回去,就讓它淋吧。人們紛紛躲雨,街道逐漸清淨,我記得好像有這麼一次,不知道是哪一年了,我好像是心情很陰鬱,也這樣在雨裡慢慢走回去的時候他迎面跑過來,打著一把大傘把我攬進懷裡,那個時候說不感動是假的,我被他裹進外套裡一起跑回家,其實兩個人身上都濕透了,然後就放了熱水在浴缸裡做了。

這一天被我丟在回憶裡許久沒有想起過,其實那一天很好,非常完美,我們就像幸福甜蜜兩情相悅的情侶一般溫柔的相擁,為什麼隔一天之後就被我拋之腦後,為什麼沒能就那麼再接再厲繼續地甜蜜幸福下去。

雨水從劉海上流下讓人睜不開眼睛。我被什麼絆了一下,雙膝都磕在水泥地上,伸手一抓,毛茸茸濕漉漉的擠出水來,回頭一看覺得上天真是很厭惡我,才會讓我遇見什麼都諷刺得一針見血。那只絨毛狗,被肖恆說是很像洛予辰的絨毛狗,被我們遺留在路邊,現在頭朝下泡在雨水裡,很像自殺現場的浮屍。

我把它撈起來的時候,他的臉已經被地上的泥水弄髒了,有一道污跡從眼角下來蜿蜿蜒蜒的好像眼淚。我皺眉看著它那髒髒的樣子不爽地問它:「你有什麼可哭的,該哭的人是我。」

它當然不能答我,樣子長得可憐兮兮的,我把它抱起來夾在手臂下面帶回了家。

窩在燒得燙燙的浴缸裡,我懶得用肥皂也不知道自己算洗好了沒有,那隻狗倒是已經被泡的乾乾淨淨坐在我膝頭,捏捏它的耳朵和臉,都能擰得皺皺巴巴的擠出水,再展平,再捏,後來就變成了我一個大活人機械性地欺負一隻絨布狗。

那一夜算是我這麼久以來睡得最沈的。

第二天我早早去了醫院,方寫憶真的拿出厚厚一沓合約書來讓我簽,路蔚夕站在一旁,虎視眈眈。

「合約裡寫清楚了我們雙方的權利義務,附加條件有你不能把這件事告訴肖恆以博得他的同情,滾蛋之後不准用任何理由主動跟他聯繫,我想你要是有良心的話就給我遵守約定,如果你不這麼做的話,洛予辰,我可以用一千種方法不會讓你下半輩子好過。」

我根本懶得看,下手刷刷簽了,扔回方寫憶手裡,無視他眼裡得意的笑意。



50

終於進了他的病房,他還沒有醒,房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除了窗外樹枝的沙沙聲外一切靜得出奇。天空在昨日的暴雨後藍得澄澈,斑駁的樹影映在窗簾上像期待而畏懼的心輕輕顫動,彷彿回到了一個月前,我每天懷著這樣的心情等他醒來等得不知道我的人生除了等待還能夠做什麼。

這麼多事,轉了一圈,又回到這個起點。就像寓言裡永遠圍著輪胎轉的松鼠,我疲於奔命卻不知道該怎樣做才能找到終點,說不定累死的時候還是倒在原點上。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所謂跟著感覺走對我而言從來都是錯誤抉擇的開始,而難得當理性知道該做什麼的時候,感性又告訴我不要去做虛偽的事情。

現在他躺著,感覺不到我的存在,我在他身邊雖然寂寥卻無比安心。害怕再在他面前做錯事說錯話到寧可他這樣一隻睡著,他明明沒有責怪我沒有記恨我,我卻一天比一天不知如何自處。

由愛生畏,我以前不相信這個詞,我覺得既然會怕那就不要稱之為愛,現在終於知道在對方的一個眼神一句話都在心裡被成倍放大刺痛的感覺牽心動魄的時候,在孤立無援就那麼點希望卻不知道抓得住抓不住的時候,怎麼能不怕。

怕,就知道怕。我真是個懦夫。

我坐在床邊等著他醒,時間綿延緩緩流過,陽光從清早的明亮變成正午的燦爛溫暖地曬在身上,一切彷彿都凝固在此時此刻。我起先還在想,還在想待他醒來的時候我該怎樣對他笑怎樣和他說話,但是想著想著思緒就變成了空白,變成綿長盛夏陽光裡的慵懶,變成拉著他的手摩挲著他的手心的單純觸感。

後來我居然睡著了,開始是趴在他床邊沈浸在回憶的片段裡,接著恍惚。等我醒來的時候白色的燈光雪亮刺眼,外面已經是昏暗的暮色了。

他坐在床上,一隻手玩弄我耳邊的髮絲,表情像是逗一隻小貓一樣專注,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我愣愣地坐起身子,睡了好久弄得腰腿酸痛,不知是什麼時候蓋在身上的被子從肩膀上緩緩滑下來。

他見我醒了有點尷尬地縮回了手,禮貌性地笑了一下,生疏得好像完全我們不曾一起生活過那麼久一樣。

終於我也嘗到這種滋味了,心裡苦澀無處發洩,還要很努力地微笑著看他並保持很久,一點也不能讓他看出來心理面被擰得發疼的端倪。

「你睡了好久。」他說,聲音低沈微微有些啞,聽了很讓人心動。我茫然點點頭,他抬頭看了看鐘,居然已經晚上七點多了。

「你……什麼時候醒的?」我問他,實在有點羞愧,肩膀酸疼也不敢去揉。真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居然睡著了還睡了那麼久,要是方寫憶他們知道了,估計是要立刻把我這種毫無貢獻的人趕回家的。

「下午的時候。我本來想早點叫醒你的,可是……啊,你還沒吃晚飯吧,」他若有若無地勾了一下嘴角,轉身按鈴幫我點了菜:「你那個胃,還是三餐按時吃比較好。中午也沒吃飯吧,怎麼自己都不注意一點……」

「肖恆……」我正因為他的關心而受寵若驚,就恍恍惚惚地叫了他的名字。他回頭,等著我繼續說下去,我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腿還因為跪在床邊睡了半天而發麻,我看著他,恍惚覺得連站立都很困難。就在快要被沈悶的空氣壓抑到喘不過氣的時候他突然歎口氣說:「你要留下來陪我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

我心裡一緊,等待他給我宣判。他微微愣了一下倒是笑了:「你別那副好像很怕我的樣子啊。這事既然你一定要堅持,我就不想多說什麼了,我們忘了之前的事情好好過十幾天吧。」

他看著我,眼神還帶著幾分問詢。我簡直不敢相信他的寬容,先是一陣狂喜,然後心臟倏地就疼了。假裝出來的禮貌我已經不願深究,為什麼經過那麼多之後他還能不計前嫌替我著想。留在他身邊的原因我自己知道,與其說是要高尚地陪他讓他開心倒不如說是自私地為了我自己的心情不那麼苦悶糾結,他卻願意成全我,到了現在他還是願意成全我。

「肖恆,對不起,我……」我也不知道我會什麼,也許是繼續解釋他那天看到的和夏明修的一幕,也許只是簡簡單單覺得虧欠太多想要道歉。他卻低下頭示意我不要再說下去,繼而顯得有些無奈地聳聳肩說:「洛予辰。雖然感謝你願意陪我,不過……我不想要你任何承諾,不管是關於什麼的。只有這一點,請你一定要遵守。」

我苦笑,只能點頭,本來就應該是他說什麼就是什麼,我要是自作主張一定又大錯特錯。況且我怎麼承諾?等他手術之後我就要消失在他面前,我承諾什麼,是嫌他一直以來都狠不下心來恨我所以最後騙他一次?

他看到我應承了,滿意地微笑,又歎了口氣說:「可是……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麼跟方寫憶要簽那個約。」

我當場愣住了,他都知道了?為什麼,方寫憶不是之前還嚴厲地威脅我說絕對不能讓他知道這件事的麼?難道他良心發現告訴他了,或者是路蔚夕……?

不管怎樣,他知道了就太好了,他知道了就說明我不用在那之後離開他了。我也沒多想,並天真地以為自己猜測到了他那句話的潛在意思,因為他不希望我簽約而發自內心地笑了。這一點點甜蜜的錯覺就足夠我在一瞬間徹底膨脹,走過去坐到他身邊就把他拉到懷裡。他僵了一下,似乎很吃驚之後也沒說什麼,就放鬆了身體靠在我胸前。我趕忙抓住機會伏在他耳邊做出親密的姿態說:「不是形勢所迫嗎,你以為我會想離開?」

「什麼叫形勢所迫啊……你不用在我面前還用借口的吧,」他垂下眼簾,似乎帶了一點無奈說:「FA近年來有些新人做得確實比我們好,你這樣選擇也無可厚非。可是違約金高得簡直不合理,你應該知道自己的身價,簽的時候怎麼不和他們討價呢?而且他們那邊的工作量是我們這邊的兩倍以上,你也不是青少年了真經得起那麼折騰麼?」

「啊?」我聽得一頭霧水,他笑笑改口說:「好吧,你的私事我不諸多評論了,你自己高興就好。只是洛予辰……你還是有點不夠意思吧,那麼大的事情都不和我商量一下,是怕我不放你走嗎?」

他看著我,眼裡終於帶了一點責備和藏得很深的好像被背叛了的感覺。我幡然醒悟他所謂的合約和我所謂的合約似乎不是一回事,什麼違約金FA一類的東西我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我正要問,敲門聲卻恰好在此刻響起,方寫憶推開門指指掛鐘對我說:「晚上八點,會客結束。病人好好休息,你呢……明天再來。」

「早點回去吧,最近外面晚了還是不安全的。雖然你是男生仍舊要小心啊。」肖恆像是玩笑般地歪著頭跟我說了晚安,我看著他,終於知道我被陷害了,正準備辯解,方寫憶已經拉著我關了門。從出了門我就被他捂著嘴一直到被他拖著下了一層樓,才掙脫了問他:「你昨天到底給我簽了什麼?」



51

「哎呀,簽約之前你自己不應該先搞清楚才對嗎?」他挑起眉說得理所當然,我對著他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吼道:「你給我簽了約定以外的東西!!」

「誰叫你自己簽約之前都不看一遍?」他負手而立,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歉疚:「我跟你的約定才多少內容,用得著寫那麼厚一沓嗎?只有前兩張是我們的約,後面的內容可全部都是你今後五年在FA公司的賣身契啊。」

「你說什麼?」我後退一步,腦子嗡嗡地響。他怎麼可以做這種事情,我看他是肖恆的哥哥自然毫無懷疑地就簽了,我知道他不會害他,我以為他光明磊落,可是我忘了,忘了他一直以來是把我視為眼中釘欲除之而後快的。

「我跟肖恆說是你自己選擇要跳槽的,這樣省得你以後再在公司和他『巧遇』,而且之後很多事情都可以有很好的解釋,」他瞇眼挑眉,露出得意的笑容說:「比如說十四天後呢,如果你突然失蹤杳無音信了,他說不定會──不對,是一定會很擔心你。而現在的故事,就變成是你自己擇佳木而棲主動離他而去了。他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功夫背後幫了你多少你才有今天,就算他僅僅是你老闆你也應該知道要感恩戴德。然而你居然又一次背叛了他,他雖然沒指責你,可心裡怎麼想的就很不好說了。」

「你卑鄙!」我衝上去揪著他的領子說:「你怎麼能做這樣的事?這和我們說好的不一樣,你這是欺詐!」

「我為什麼不能做?你知不知道,你對他做過的事早讓我想找人把你分屍好幾次了,」他眼裡帶著陰寒,仍舊保持著虛偽的優雅卻讓人不寒而慄:「沒辦法,我那個沒用的弟弟一直捨不得你,所以我花了很多腦子才想出這種比較溫和的方法。洛予辰,我給過你機會,我真的給過你機會。現在我沒耐心了,我要的結果已經不是選擇信任而放手讓你再傷害他一次,而是讓他對你徹底斷了念頭。他不大會記仇,不過經過這次,我想他對你終於應該足夠失望了吧。」

他失望不失望我怎麼會知道?我做錯事他不責備已經天經地義,他的不滿我看不到,他的憤怒不會外露。如果我真的背叛他簡直就是狼心狗肺忘恩負義,他卻還是能心平氣和地指出條約哪裡對我不利,連為什麼要走都沒有問過我。

為什麼都沒有問過我原因?肖恆,難道對你來說,我已經……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你不能讓你把我在他心裡變成……變成那樣的人。」

也許我確實早就讓他無數次失望,可是我不想我會在他在心裡幻滅,不想他把我當成唯利是圖的人。諷刺的是知道要離開卻希望我在他心裡還是好的,我這又算什麼自私的心態呢?想讓他忘不了我吧,對,現在才發覺之前那些無私的念頭都是笑話,我根本沒有想過要他展開他全新的人生,我想要的就是他一直忘不了我。

「你不會讓我得逞?」方寫憶瞇起眼睛冷笑一聲:「約已經簽了,你能怎麼樣?兩億的違約金你恐怕這一輩子都付不起吧,難道大明星你想試試坐牢的滋味嗎?還有我警告你,我跟你約好的那份約定仍舊生效,你最好不要傻傻地去跟他解釋什麼。」

「是你騙我在先,等於是你先毀約的!我為什麼不能去告訴他?」難不成這世界就容你方寫憶橫行霸道不成?我推開他就準備上樓找肖恆,卻因為他不鹹不淡的一句話再也沒法前進一步。

「如果你敢把事情告訴小恆,我就可以立刻做到讓你這一輩子都見不到他。如果不相信,大可以現在試試看。」

「你別威脅我。」我回頭,好像毫無畏懼地回瞪他。但其實我怕了,方寫憶和別人不一樣,他向來說到做到,在這點上雷厲風行從來不可能出爾反爾。他知道他永遠可以主導一切,他的人生裡看不順眼的人,他隨意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就能讓那人消失,他對我在某種意義上確確實實是非常仁慈。

我無話可說,我屈服了。他是王者,我是他編造的故事裡的扯線木偶,不能發出屬於自己的聲音。

十四天……不,已經只剩下十三天。

我躺在床上,黑夜裡面輾轉反側。睡不著,突然翻身起床,抱著那只絨毛狗就往外跑。我跑回了醫院,坐在他房間外面的長椅上。值夜班的護士偶爾經過,用怪異的眼神看著我,我只是抱著玩具坐著,十三天,黑夜的一半還留在家裡就只有六天。不能那樣,我不要那樣。

我想他在房間裡應該睡得很熟,一牆之隔,其實看不到也聽不到,卻很心安。我一直坐著,直到清晨有人拍了我肩膀。抬頭一看,路蔚夕抱著便當盒和保溫杯,白了我一眼推門進了房間。我也馬上站起來跟進去,他已經慇勤地對肖恆打開了他的愛心便當說:「早安!我煮了營養早餐哦,還清晨起來專門煲了湯,快點趁熱嘗嘗。」

肖恆看到我,微笑著點了一下頭,路蔚夕立刻不滿地說:「喂!不公平啊,你對他笑什麼?辛辛苦苦一大早起來給你做飯的人可是我耶!」

「是是是,」肖恆被他逗笑了,還是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被路蔚夕立刻打了頭說:「還看!你對得起我給你做飯嗎?」他說著就用勺子給他餵飯,肖恆愣了一下有點遲疑:「這個……我自己能吃。」

「算了吧,都餵過不知道多少次了,你也不用因為某些人在旁邊就介意吧!」路蔚夕說著,加重了非常刺耳的「不知道多少次」幾個字,肖恆連忙小聲說:「小路,你別胡說……」

「沒胡說啊,說得明明是事實嘛!」 路蔚夕說著拿其勺子回頭對我晃了晃,頗有深意地說:「在這個世界上,不會做飯的男人不是好男人,不懂溫柔的男人不是好男人,只會傻站著連話都說不好的男人更不是好男人,更別說有些人還相當見利忘義了……」

「你說什麼?」

「洛予辰,」就在我要上前的時候,肖恆叫住我,聲音和表情仍舊平淡如水:「別在醫院裡鬧事。」

路蔚夕得意地用餘光看了我一眼,這個方寫憶的幫兇也成功了,在肖恆眼裡善良貼心的好朋友和不懂事的舊情人,高下分得很清楚。我當然不能摔門而去,低頭看著路蔚夕笑瞇瞇地繼續餵飯,覺得自己在這個房間裡好多餘。他根本就不需要我。

「你……是沒睡好嗎?」雖然路蔚夕一直在說笑話,氣氛還是因為我而僵住,肖恆就是那種會顧及別人感受的人,所以沒話找話。我愣了一下,路蔚夕哼了一聲,他解釋說:「你黑眼圈很嚴重。」



52

「沒有,睡得很好。」氣氛再次僵掉,他又問說:「吃早飯了嗎?」

「肖恆,你能不能好好吃飯不要再分心管他了啊!」路蔚夕誇張地歎了一大口氣,突然抬頭看了時鐘叫道:「什麼?怎麼已經八點半了?哦,對了,剛剛路上耽誤了點……完了完了,晚上走秀九點要最後綵排,路上還要塞車……」

「肖恆,對不起我晚上再來!」路蔚夕說著就慌慌張張穿起外衣往外趕,肖恆對著他的背影不自覺發笑。等他的聲音消失在走廊之後,房間裡又靜了。

我走過去拿起飯盒,裡面熱氣騰騰的煎蛋居然還用番茄醬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我拿起筷子捲起它送到肖恆嘴邊,他一樣是愣了一下,猶豫了片刻還是吃了下去。沒有表現出來,但是我心裡真的很開心,是路蔚夕的話他就會要自己來,而我,畢竟還是不一樣的。

我又給他夾了幾口菜,憎惡自己做不出這麼精緻的東西。他突然伸手從旁邊拿了勺子舀了一勺遞到我面前,歪頭有點兒羞澀有點兒嚴厲又好像若無其事地直視我說:「你沒吃早飯。」

我抱著飯盒,飯會灑,否則我一定抱住他。

早餐很豐盛,分成兩人份也不嫌少,這樣的互相餵食看似很有趣,實則很生澀,我們都沒有這麼做過,勺子和筷子會打架,米粒和醬料會灑出來。橫在笨笨的動作中的溫馨既陌生又不明就裡地生出絲絲懷念,讓人心跳心動不知所措。

空氣在急速升溫變得曖昧,我們都感覺到了,卻沒有一個人捨得停下來打破這種默契。心跳很快,帶著血管都在突突直跳,手一抖,帶醬汁的飯粒就掉下來,弄髒了被子,他的嘴角也沾上了一些,似乎是順理成章地,我假心假意地幫他抹掉,越來越近,最終吻上去。

沒有很深入,就只是流連在唇間,一遍遍磨不想放手。他抗拒,雖然沒有用力卻很堅決,直至我意猶未盡地被他推開才看到他的眼睛清明,沒有一點點朦朧和迷惑,好像一刻之前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好輕淡,好陌生。上一秒是天堂,下一秒就又墮入地底,不知不覺他已經充分掌握了這種凌駕於我的能力,到底是不知道,還是故意,我看不透他的心思。

他低下頭很虛地笑了一下,似乎僅僅是為了再次緩解尷尬,我戳了戳飯盒,繼續餵他飯。他搖搖頭說:「我已經吃飽了。」

我沒有放下筷子,也不知道為什麼就那麼舉著,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吃了,我又去夾菜,他又重申了一次:「洛予辰,我不用了……」

我不理他,自顧自又舉到他嘴邊,他的表情變得有點為難,說:「別鬧。」

我還是舉著,他看看我,我故意避開他的眼光,好像貓捉耗子的遊戲,他顯然失去了耐心,幾乎就要再次屈從卻突然嚴肅起來,問我:「你那算是什麼表情?」

我表情有怎樣麼?我終於抬頭看他,他連眼神也在譴責我:「洛予辰,為什麼你對著我的表情總像我欠了你什麼一樣?我都什麼也沒做,到底還有哪點讓你那麼不滿,你說說看?」

委屈。我才注意到自己皺著眉,也許是習慣了,也許是在他面前從來不需要刻意掩飾什麼,我忘了應該繼續微笑。可是在我調整表情之前,他又加了一句:「反正你要跳槽走了,將來也應該眼不見心不煩,而且說不定我十幾天之後就不在了。還剩這麼短的日子,你不想留可以隨時離開,別好像你浪費了寶貴時間我欠了你很多一樣。」

「肖恆,你別亂說!」

「我沒有亂說。也許一直以來我強迫在你身上的東西確實讓你感到很難堪,可我以為一切說清楚了,也斷清楚了,你能明白。如今你在我身邊,總是做出一些讓人誤會的舉動,我知道也許我活不了那麼久,最後你騙我一下我自己騙自己一下,也算恩怨一筆勾銷。你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要抹除關於我的一切,實在有些殘忍,洛予辰,十幾天你都等不了麼?」

他難得刻薄,終於一吐為快之後反而沒有太多的譴責,側過頭不再看我。但是他記得,我苦笑,這件事和以前那麼多那麼多事情一樣,在他心裡劃了一道。他確實沒有像表面那麼不在乎,他真的以為我背叛他,他被我傷害了,方寫憶的計劃完全成功。

我知道不能澄清真相,不能刺激他的情緒,所以不管心裡多委屈多難受,都不能在他面前表現出來。

可是,可是……你不能這麼說我,我不想聽你這麼說我。

「不是……不是的……」他不看我,我又低著頭說了幾次,一點也得不到信任一點也得不到回應,他不在乎,他一點點也不在乎。

我仍舊低著頭,有什麼在衣服上面暈開,我還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他就突然伸手過來抬起我的臉,我看不清他的樣子,才覺得有什麼冰涼的東西滑下臉頰。

「洛予辰……你……」他的聲音像是慌了,我還在發愣,就感覺到他的手指撫過我的臉頰一陣濕漉漉的溫暖:「你別哭,你哭什麼啊……」

什麼,誰哭了?我抹了一把臉,卻真的濕了袖子。天,我的臉頰燒起來,我什麼時候那麼沒用了,被人騙了百口莫辯而已,算得上多大一點事?我卻因為這個哭?我這麼一想,反而委屈感更加油然而生,眼淚又沒用地留下來。聽見他笑了,我就這麼因禍得福一般被他攬到肩膀上拍拍我勸慰說:「我剛剛沒算很凶吧,你不是因為我說的話而就這樣吧,洛予辰,喂?你別這樣呀,你這樣我很有罪惡感……」

我雖然繼續委屈著,卻知道立刻伸手抱住他纏著不放。他是容易同情心氾濫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我蹭他他沒有躲開,還揉了揉我的頭髮,他這麼溫柔我的眼淚就被縱容到一直流,畢竟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況,他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情還是一個勁道歉:「好啦好啦那算是我不對,我沒有站在你的角度上考慮,那個……我錯了,大明星不要放在心上好不好?」

被他哄真的很舒服,我已經不是那麼難過了,不過仍舊掛在他身上佔便宜。就在這時可惡的敲門聲響起,方寫憶節奏的三輕一重,我趕緊抹掉眼淚,可是方寫憶已經進來了,看到我立刻揶揄:「哦,洛大明星原來是愛哭鬼,真是百年難得一見。」


似愛而非。全新章53

  被他哄真的很舒服,我已經不是那麼難過了,不過仍舊掛在他身上佔便宜。就在這時可惡的敲門聲響起,方寫憶節奏的三輕一重,我趕緊抹掉眼淚,可是方寫憶已經進來了,看到我立刻揶揄:「哦,洛大明星原來是愛哭鬼,難得難得。」
  
  「愛哭鬼。」他對我做了一個這樣的口型,又笑了,帶著善意的肆無忌憚,讓人放心的親密。
  
  我以為方寫憶是要找肖恆,沒想到他只是和他打了個招呼,便回頭跟我說:「你出來一下。」我看向他身後的肖恆,只見他勉強笑了一下,接著就垂下了眼眸,似乎是知道方寫憶要和我說什麼的。我自然心裡一沈,上當上多了,不知道這狐狸是不是又說了什麼挑撥離間的東西。
  
  我又回頭看了看肖恆,他就笑笑,對我點了點頭。到了門外,方寫憶關上房門又走了一段,我就跟著他,直到走廊的窗前他才停下,對我說:「昨天晚上拿到的結果,手術前的骨髓相容性實驗沒什麼不良反應。」
  
  我聽著,狠狠鬆了口氣,難得有一次方寫憶也能帶來好消息。可還沒等我甚至露出笑容,他又點起了煙接著說:「明天開始要洗髓……就是說用機械方式把能分離的抗體和癌細胞從血液中分離出來,以避免與新注入的骨髓相排斥。你今天再陪他一天,要是敢影響他心情我要你的命。」
  
  「那以後……今天以後呢?」我背脊發寒,有點語無倫次。
  
  「今天以後就搬進無菌病房了,我們都不可能進去的,」他深深吸了一口煙,皺著眉擺擺手:「別在這耽誤時間了,去陪他吧。」
  
  我連跟他爭辯跟他討價還價的心思都沒了,只能立即轉身跑回病房,心裡酸得要命。本來以為有十四天,雖然十四天我也不能有什麼大的出息長進,起碼還能拖著,最可怕的結果我還可以躲著不想,現在倒好,完全沒有防備,再隨便出點什麼事都可以直接讓我死了。
  
  開了門,他還是我離開前那副表情,這時候也確實沒必要故作開朗了。我向他走過去,想著就算不能誇張地拿氣球綵帶玫瑰白雪把這一天渲染得像電影裡那樣,起碼也該說點什麼感人肺腑的東西,結果我連這個也沒做到,腦子裡空空如也,我還不能接受明天就要開始這個判決的現實。
  
  「那個……洗髓會很疼吧?」
  
  肖恆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不過應該……沒關係的。像夏明修現在,不都好好的。」
  
  我就沈默了,看著他如常的樣子,總覺得我現在能說的話都像是矯情,可是不說什麼我又怕我會後悔。說過的那些他不願意去相信的話,臨到這個時候說就更沒說服力,方寫憶說得對,我要做的不是去影響他的心情,所以,所以我……
  
  「……洛予辰,你希望我活下來嗎?」
  
  他突然這麼問。我想我的臉一定扭曲得很厲害,他才又補充說:「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這個問題當年夏明修也問過我。」
  
  我才不管他又發什麼神經,我瞪他,我很受傷,他會這樣問我,不受傷根本是不可能的。
  
  「不好奇我是怎麼回答的麼?」他看著我,表情認真地說:「我告訴他,我不希望,我想他死了才好。」
  
  我愕然。
  
  肖恆看到我的表情,笑得幾乎彎下腰:「你還真信?我是那樣的人麼。」
  
  我看他笑得開心,可是實在不覺得哪裡好笑。畢竟他的思維一旦進入某種狀態,我就開始無法理解,於是我拍拍他,把他拉回來,義正詞嚴地告訴他:「肖恆,我不管其他的,我現在告訴你,我需要你活下來,你必須給我活下來!」
  
  「這個……倒也很像我當時和夏明修說的話。」
  
  好吧,我遲鈍,但我現在也聽明白了,他幾乎就是在用一個實例類比除了我希望他活著也不完全是真心話了。天,事到如今這麼說,不是要我命是什麼,我呵呵笑了一聲,心中的酸澀卻已經蓋不住了,只能偏過頭制止他:「停,你要不想看我哭,現在就別說了……」
  
  靠。結果是一句話還沒說完我就撐不住了,需要屏住呼吸才能抑制就要往下掉的眼淚,這得是夠丟人的一個樣子,還是在他面前,只能既自嘲又自我唾棄。
  
  肖恆則有點兒無奈:「洛予辰先生,你當我在影射你啊,我哪有那麼歹毒的用意。你先聽我說完成麼?」說著他用修長的手指替我抹了抹眼角,愣了愣,不知是想到了什麼臉上突然泛起一絲曖昧的尷尬,接著不輕不重地拍了我的頭:「喂,別再我一說話就把你弄哭了行麼?怎麼跟個孩子似的,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誰讓你……誰讓你說……」我本來還想逞強的,結果一口氣沒上來,居然成了聽起來非常可憐的反效果。我聽到他笑了,笑著跟我承認是他錯,我還在糾結,他就伸出手,禮貌性地抱了抱我。
  
  那也只是他以為他是來禮貌性地安慰安慰我。這麼久了,自從分開以後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抱我,我就算再委屈腦子再不好使也知道絕對不能放過啊,這種時候就算不能死皮賴臉也要死皮賴臉,反正我不放了。
  
  對於我的得寸進尺他應該是腹誹了什麼,我自然聽不見,但是感覺得到,然後他開始抗議:「喂,喂,放手,我透不過氣了。」
  
  我鬆了一點,卻不肯鬆手,他又說:「那個……你還想聽我說完麼?」我為了博取其同情,就放下我可憐的自尊在他耳旁用哭腔說:「你說。」
  
  他果然仍舊吃這一套,只能無視我的擁抱繼續說:「其實當時,我雖然矛盾,卻還是希望夏明修能夠活下來的。除了因為他是個好人之外,還因為……因為我確實想要知道故事的真正結局是什麼。假如他死了,或許我就成了你的唯一,或許我根本不用等你等那麼久,但那樣的幸福是真實的嗎?得到那樣結局的我,其實一輩子都知道,假如他活下來,我根本沒有機會。」
  
  說實話,我似乎抓到了他想要表達的一絲,卻仍舊沒有聽懂他究竟在說什麼。他也知道我大概是沒有聽懂,就又在我耳邊認認真真地問:「洛予辰,請不要介意我這麼問。如果我死了,你會一生都不愛上別人,只用來緬懷我麼?」
  
  「我會啊。」
  
  「我也相信你會,但那也一樣不是真的結局。對我而言,真正的結局只有我活下來,很好地活著,讓你能夠弄清楚自己的真實心意,做出沒有顧忌的抉擇;而絕不是死去,然後讓你背負著歉疚一直想念我,那種錯我犯過一次了,絕對不會再那麼愚蠢。所以不用擔心,洛予辰,我一定會活下來。」
  
  他說完,看著我,似乎期待著我能因為這個決定而振奮,而我則陷在自己的沈思裡。我只聽到了前半句,這後面的內容,這整句話連在一起的意思,我是在很久以後經過他再次解釋才明白過來的。所以那時候的我聽了這番話,才會像個傻子一樣抬頭問他:「什麼叫不是真的結局?」
  
  我沒明白他在說什麼,他也不明白我為何突然激動,而他驚訝的表情就更讓我受傷,我拉開袖子,我把我左手伸給他看,我紅著眼大聲問他:「什麼叫不是真的結局?你意思是我過了幾年就想不起你了?你意思是你死了我還能高高興興地去談戀愛去結婚去過日子?在你心裡我就是這樣的人對不對?是啊,洛予辰反正不能因為想你想到想死,那你倒是跟我說說看這算什麼?」
  
  我應該是瘋了,一直不曾想過讓他看到這個的,甚至說想過等他好起來便偷偷找個醫生給我把它磨平。畢竟這個東西太刻意了,總覺得像是一命換一命的賭氣,甚至不能夠證明我做出這事的時候不是一時糊塗,更別談什麼感情之類的了。
  
  但是它能夠證明,我這種人,也可以為了一個人變得很決絕很不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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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愛而非。全新章54

  我這種人,也可以為了一個人變得很決絕很不要命。
  
  可以為了你不要命。
  
  我的手被他大力抓了過去,手腕上的傷疤還在猙獰,他盯著它看,臉上的表情讓我開始意識到我這麼做是錯的。這又何嘗不是在利用他對我的心疼,同樣是一刀,同樣是流血,我的傷看著再可怕也只是懦弱的自我放逐,怎麼好意思拿過來,和他整整十年的心傷來比。
  
  「這是……什麼時候弄的?」
  
  我沒有回答,試圖想要藏起那傷,他卻突然怒了,已經是用吼的在問:「什麼時候弄的?!」
  
  「……在我以為你死了的時候。」
  
  他很少這麼凶吧,現在抓著我手腕的手用的力道已經快把我骨頭都捏斷了。很少有這種時候,我倒成了兩人中比較清醒的那一個,輪到我去對他說:「肖恆,你冷靜一點,已經都過去了。」
  
  他的表情……是在掙扎吧,掙扎在為我心軟和暴怒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之中。如果是以前的他,我會贏,雖然手段不光彩但我肯定會贏,可是我忘記了,他已經不再是很久之前那個,我能夠完完全全控制著的人。
  
  「會死人的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衝我吼:「洛予辰,你怎麼敢那麼隨意,敢把自己的命都不當一回事?你以為你死了就算賠給我了,你以為你死了就什麼事也沒有了,你以為把你弄死我才開心?!」
  
  我真被他這一句逗樂了:「哦,真沒想到連你都有資格說我了。」
  
  「對,是我犯傻在先,」他承認了,卻好像理直氣壯一樣居然說:「我那樣做雖然是錯的,但是我是有原因的,我全部有仔細想過!你呢?不要告訴我你不是一時衝動,後果是怎樣你想過麼?萬一死了呢?」
  
  你能死,我就不能,這是什麼邏輯?深思熟慮是好過一時衝動,但也不用再死亡這種事情上比吧!兩個人一句比一句荒謬,我就問他:「哦,你還有理了。你還有原因,你還想過?我就這麼壞讓你思前想後就除了死想不出別的點子了,嗯?」
  
  一聲高過一聲,我們都意識到了,卻誰也沒有想要叫停,我他媽這脆弱的心臟是有點不堪重負了,可是我不願意就這麼停下,只有繼續說下去我才能知道他究竟怎麼想,他平日的優雅將這一切深深雪藏,我挖不出來就可能永遠沒辦法知道,如今終於有機會,就是被真相刺得站不住也必須要撐住。
  
  他包容我而受盡傷害的,十年以來的委屈和痛苦,我需要他當面告訴我。
  
  我想我是說對了,我十年間真的夠壞,所以他終於卸下了一直以來的隱忍。
  
  「反正那個時候我死了你也根本不會在乎不是嗎!十年,洛予辰,你以為我真的傻到以為全是我自己自作孽不可活?十年到頭來把要去死想得清清楚楚,你知道什麼叫失望絕望到乾淨徹底!莫名其妙地活下來了,好不容易要開始新生了,你卻不斷出現不斷出現,讓我根本沒有辦法不去回憶,洛予辰,我真的怕你了,你到底還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你就不能行行好放了我嗎?」
  
  這就是把話說死了。
  
  我要他的真實心意,結果得到了我最害怕的答案。
  
  原來一直以來那麼難,是因為……你其實沒有想過要原諒我。
  
  是啊,都是我錯,而且無論陪你什麼,你其實都不想要,包括我的心。原來這麼疼,在被所愛之人告訴你「放了我」的時候。一句就這麼疼……呵,十年啊,不能被原諒了也是正常的吧。
  
  真的是我太天真了,以為什麼都是可以修修補補便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那漫長的時間裡,也許他的感情真的已經耗到了油盡燈枯,所以才可以那麼決然。我沒有嘗試過,我只知道他存在著的世界,我捨不得離開的。
  
  ……是需要斬斷了,才捨得放手的。
  
  這種從心底而升的空洞,漸漸蔓延全身,難以呼吸,難以移動。但是我必須看起來好好的,我是來陪他的,明天就要開始手術前期了,我不能惹他有一點的大喜大悲,他說什麼就是什麼,我……我應該還是我平時的樣子,雖然終於知道他可能已經不再愛我了,卻要裝作不知道。
  
  「對不起。」他已經平靜了下來:「對不起,我剛剛說的那些都……」
  
  他還沒說完,門就開了,路蔚夕闖了進來很緊張地問:「吵什麼呢?」後面緊跟著進來的就是方寫憶,他看著我,已經毫不客氣:「你,給我出去。」
  
  「方寫憶,小路,沒事的。」肖恆對他們說,然而臉上還殘餘的那一抹潮紅還是明顯,我就聽見路蔚夕在那邊跟他抱怨:「我說你啊,不是跟你說不要動怒不要生氣的麼,你跟那白癡吵什麼吵啊,當心傷了身體……」
  
  我被推出門的時候,還聽見他叫了我一聲,我看著他,他似乎還要說什麼,然而門已經被合上了。我看著那門,突然覺得不對,這一天就算不能很溫馨也應該很溫暖才對,就算什麼也沒有,也不能是以這樣的方式收場。
  
  我正要向前,方寫憶把手伸進上衣內袋裡,拿出了個什麼東西。繼而我就愣了,被肖恆打擊了上天可能都覺得不夠精彩,讓我有了更大的榮幸,居然讓方大少爺掏出槍來了。
  
  方寫憶在沒有人的醫院樓梯間裡,公然拿槍指著我。我早猜到他底子不乾淨了,就算是娛樂公司老總,在這樣一個禁令嚴格的國家也不應該把槍帶在身上吧,要說那只是個模型……為一個模型擺出好像零零七的傻瓜姿態,方寫憶還應該沒那麼沒品。
  
  「你有種就崩了我。」我嗤笑,他拿槍我還真不怕,可是還沒笑完,他竟然就用沒拿槍的那隻手推了我一把,我就這麼仰著頭,從樓梯上滾下去。那一瞬間我還以為我就這麼被謀殺了。
  
  
  我是凌晨的時候在醫院二樓住院部醒的,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方寫憶就來了,輕輕鬆鬆說了一句「肖恆和我說了,你好像也沒幹什麼」就想走,我火氣立刻就上來,衝他大吼:「你站住!把人推到樓梯下面是好玩的嗎?你差點殺人了你知不知道!
  
  「早就想找人幹掉你了,你以為我不敢?」他居然大搖大擺在醫院裡點起煙,威脅地看著我。也許還是殘留著昨天的消沈,我現在正一肚子邪火沒處發呢,下了床拖著拖鞋到了門口就抓住他,這個狐狸,早八輩子就看他不順眼了!
  
  「你以為你是誰?肖恆幾歲了,需要你這個自稱為當哥哥的二十四小時保護?你整天裝得一副狐狸樣兒嚇得了誰?沒錯,我是過去做錯了事情,大錯特錯,我在努力挽回,我也沒逼肖恆一定要原諒我,我也沒想再做任何傷害他的事情。我倒是問問你這一切干你什麼事?你什麼居心從中破壞,啊?戀弟情節!」
  
  我大口喘著氣,就見方寫憶臉上竟然出現了驚訝的表情,頓時分外解恨。萬萬沒想到他居然又陰險地一笑,拍拍我的肩膀說:「不錯,我要對你刮目相看了。」
  
  



似愛而非。全新章55

  我大口喘著氣,就見方寫憶臉上竟然出現了驚訝的表情,頓時分外解恨。萬萬沒想到他居然又陰險地一笑,拍拍我的肩膀說:「不錯,我要對你刮目相看了。」
  
  這一句話真是陰陽莫辨,狐狸又存了什麼居心我不知道,只能眼睜睜看他離開,才想起來這是半夜,他什麼人啊這個時間都不睡覺。
  
  我沒心思在這醫院躺著,打了車回了趟家洗澡換衣服。今天天明就只能在玻璃窗外看著他了,我真的沒做好這個準備,可是他都很堅強,我又有什麼資格不硬是把氣場撐起來。
  
  還要繼續惹他煩心嗎?就算他已經不愛我了,就算他不打算原諒我了。也許如果我選擇放手,他能夠比現在,比過去,都要幸福麼?那麼,我是不是該學學他,起碼試著無私一次?
  
  我把那只被說成是很像我的大絨布狗給帶去了,洗髓之前肖恆看著我抱著那東西,偏頭笑了。我很滿意,帶它來是對的,能夠逗他笑就已經很好了。我還是不能就這麼放手,我做不到這麼寬大,我去找親切的護士小姐要了白紙和蠟筆,用紅色畫了一個大大的愛心寫了「LOVE YA」,想要等他出來之後貼在玻璃上給他看。
  
  這確實很不像是我能做出來的事,也許確實……我根本不懂得他想要的溫柔是怎樣的,所以我只能學著他過去的樣子,模仿他過去可能會做出來的事情。
  
  一整天,我都為了那張白紙而雀躍而不安,根本沒有想過再一次隔著玻璃看到他會是什麼樣子,所以在我看見他的時候,心臟就像是被人拿刀切開了,痛得不能自己。
  
  肖恆就像垂死一樣躺在病床上,嘴唇雪白,雙眼下面一片烏黑的陰影,他好像醒著,又好像昏迷,微微睜開的眼裡光芒完全渙散。他昨天還是好好的,昨天還生氣勃勃還能和我吵,竟然在一天之內變成這個樣子,我向後退了兩步,靠著身後的牆壁蹲下,把頭埋進手裡那只玩具的毛絨裡,眼淚橫流。
  
  為什麼……要他受這樣的罪。我很害怕,很害怕很害怕。我以為他不會死的,可是現在我不能肯定了,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
  
  「先生,首次化療用的藥物劑量是很大的,這已經算是反應良好的了。」路過的醫生看我這樣,就來勸我,可我只顧沒用地埋頭哭,根本沒辦法停下。
  
  中間誰來誰往,周圍發生了什麼事,我也都不知道。總之我一直在發呆,在牆角坐到深夜也沒人來趕我,忽然我看到肖恆動了一下,連忙貼到玻璃牆前面。
  
  他已經比之前清醒了,然而臉色一點都沒用好看起來,看見我,努力地笑了一下,我差點又哭出來,忍了忍,從身上摸出來那張紙,用力地拍在玻璃牆上面。
  
  他艱難地看著那幾個字,努力地辨認著,還是太小太遠。我急了,從口袋裡拿出蠟筆,但是玻璃上面根本無法著色,轉頭一看,醫用廢棄簍裡有半包紅色的藥水,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拿起來就在玻璃上面淋著畫了一個巨大的心形。
  
  我想我一輩子也沒這麼浪漫過。用藥水畫出來的東西很快就順著玻璃往下淌,把好好一顆心弄得血淋淋的簡直像是殺人現場,我卻非常自豪地看著我的傑作,我看到裡面的肖恆也看著那顆心,笑了,眼角流下淚水。
  
  第二天,當然要被醫院工作人員狠狠罵一頓,而且……看那些知道我的小護士們的表情,這事說不定會見報。我並不在意,倒是方寫憶一邊看醫院清潔工清理玻璃一邊笑得詭異。
  
  之後的每一天晚上,我都這麼陪著他。夜深人靜,隔著一層玻璃點起蠟燭,一牆之隔之外就是這個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存在。每晚我真正睡的時間不到三個小時,我希望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這就是目前我唯一能為他做的。
  
  一天天過去,在藥物療程中他的情況時好時壞,有時候一整天都是清醒的,有時候又會睡一兩天,我也過得晨昏顛倒,在恐懼和期待中,終於到了手術那天。
  
  他雖然虛弱,但是已經不像第一次化療時那麼垂危,從無菌病房移向手術室的途中,我緊緊跟在他身邊,他在叫我的名字,用很微弱的聲音,他在說什麼,氧氣罩裡有霧氣浮現,但我聽不清。但是我看得到他的笑容,他在對我笑,笑得很溫和很動人,笑得好像很幸福一樣。
  
  他在用那麼幸福的表情呢喃什麼,那會是關於我的什麼?
  
  我不知道,我想他還是在對我承諾,承諾他一定會活下來……或者,他又是用微笑在告訴我,即使在他不存在的世界,也希望我能夠好好的?
  
  說了不哭的,可是……
  
  我垂首坐在手術室外面,方寫憶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我面前,表情很像黃世仁在對著楊白勞。「你不是開玩笑吧?起碼也等手術做完吧!」我站起來,懷疑這家夥到底有沒有人性。
  
  「我從德國找了最先進的專家組,手術結果可以不用太擔心了。」他往旁邊的牆壁上一靠,也不怕弄髒他那身名貴的衣服:「我過來呢,是要告訴你,手術之前小恆有讓我給你帶話,說你自由了,無論結果如何你都可以滾了。」
  
  「自由個屁,你少又在這顛倒黑白!」
  
  「呀,小恆真的這麼說了的,雖然『可以滾了』是我加上的。」說著那該死的狐狸就從懷裡抽了封信給我。我知道那不能是什麼好東西,不接,他就自己展開了給我讀!讀了兩句我就聽出來確實是肖恆沒錯了,但說得都是廢話,什麼我自由了,什麼也許分開一段時間比較好,用詞那麼委婉,聽著都那麼假。
  
  唉,結果還是要趕我走的。他……已經做好了決定了吧。
  
  這種被執行死緩的感覺……真他媽難受。
  
  真的不想分開,而他看來也是真的想要我走,我究竟應該是走還是留?死皮賴臉留了,他應該仍舊會接納我,因為我還是能讓他心疼,還是能讓他在乎,但誰知道那會不會只是他的心軟或者他的習慣?可如果走了……我還回得來麼?
  
  我一直在他身邊,從沒離開過,每一天每一天讓他無法逃脫。走了呢?被忘了怎麼辦?
  
  這時候方狐狸居然轉性了,安撫性地拍了拍我,勸道:「也許你也該聽小恆一次。你仔細想想,你畢竟曾經有半年多的時間來想明白你究竟要什麼,但是小恆他從醒來之後,就一直被你纏著沒有消停過。你就給他一點時間吧,比如說……一年,讓他想清楚他究竟要什麼,這樣難道不好麼?」
  
  不好……一年很久。我知道是我賤,之前十年都被浪費去了,可是……
  
  「你怕什麼,你知道的小恆不是那麼容易變心的人吧,何況……他要是真變了,綜合你之前做過的事情,你不也只能認了?」方寫憶看我猶豫就笑了:「也給他點考驗你的時間吧,這樣等你到時候回來,他也就會重新相信你的心意了。」
  
  我想,他這次好像說得有點道理。我想我確實需要時間,來證明一些東西,一年,已經很短了,畢竟他為了證明那段感情,用了整整十倍的時間,向我要一年,實在不長。
  
  我有義務賦予他這個時間。
  
  「要是你這一年反省得好,小恆也想通了,我可以和FA老總商量一下,把合約給你拿回來。那事就當沒發生。」方寫憶歪歪頭繼續拿語言誘惑我,又說:「你放心,我肯定會好好照顧小恆的。還有我有一句話需要修正,什麼叫戀弟情節,我是對家人保護過度了點,不過你倒還不至於來吃我的飛醋。」
  
  根本就是戀弟,我心中腹誹。不過如果說不論之前種種威脅和謀殺的前科的話,方寫憶這個時候,也總算露出了他難得一見的善良的一面。

似愛而非。完結倒數五


手術很成功,在醫生走出手術室宣佈這個消息的時候,我終於放下了心。我只在醫院多待了三天,三天裡肖恆並沒有醒,他還需要在無菌室待兩個星期,然後還要留院觀察,完全出院,可能要幾個月之後。

我一直在被公司催,只得開始回去工作。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才進被方寫憶賣進去的FA公司三天,我就得到一份演藝圈中人夢寐以求的大禮。好萊塢電影的男二號,紅極一時的暢銷探險小說改編,國際知名導演執導,合作對手也全是好萊塢知名的國際影星。

之所以會挑上我,我翻了劇本才知道,這整個故事裡對這亞裔男子的描寫,簡直就像是一個被塞進書本的我,簡而言之其命運就是:有著魅力出眾又有美妙的嗓音,卻淡漠、自以為是、不合群,明明與女主角兩情相悅卻不自知,結局則是因為一意孤行而在沙漠中葬送了性命,為善良勇敢的女主角和無所不能的男一號掃平了幸福美滿的道路。

這劇本是在諷刺我還是怎麼的?

我在醫院裡陪肖恆的那段曠工期,果然被報紙沸沸揚揚地炒起來了,敘述的故事版本繁多花樣百出,有根本不著邊的,可是竟然也有一兩家把故事情節真猜出了個大概的。報上說我是為了避風頭,其實我是迫於公司的壓力,才會接了那部電影遠赴海外。

臨走之前我又去看了肖恆一次,他醒著,精神還不錯,我抱著那隻狗在窗外對他招手。他看我的眼神很溫柔,甚至有些淡淡的幸福的錯覺,反而把我搞得挺傷心,他什麼時候也學會這樣子了?明明把我趕走,還笑得好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我把這隻大絨布狗,家裡的鑰匙和那一對我們的對戒都交給了方寫憶,請他代轉肖恆,並告訴他我一年之後來取。之後我就坐上了飛機,飛往美國。


因為是好萊塢超大成本的製作,這次電影的拍攝時間跨度整整有十個月,地點也選在世界各地十幾個不同國家的深林與島嶼。我想這時間正好,繁忙的工作可以阻止我胡思亂想,而拍完這部電影,我就回去,回到他身邊。

拍攝的過程比我想像中要艱辛,導演力求完美,明明可以用特效的地方都偏要去抓真實的場景。有一幕我和生生一隻沒栓任何鐵鏈的美洲獅相隔不到三米對望了一分鐘,那一分鐘過得真比一輩子什麼時候都要漫長;在看不到邊際的撒哈拉沙漠裡,只有攝影機跟著我,導演一直不喊卡,直到我幾乎真的快要死在沙漠裡才滿意地叫了停。

不是家的地方,很難入睡,更何況我們劇組因為經常深入無人之境,通常都只是在荒郊野外紮了帳篷。在那些陌生的地方度過的每一個輾轉反側的夜晚,都讓我更為思念曾經在家中他容忍我留的那一盞夜燈,記憶中那昏黃朦朧的光芒,一天比一天滲透入骨髓。

那國際知名的女主演常說我把那個浪子演得太令人心動,她說我看她時眼神裡複雜的溫柔與悲哀,讓她明知道應該愛著男主角,卻會不由自主地想要拉著我的手逃離,甚至於我死去的那一場戲,她哭到歇斯底里,哭到周圍的人都無法勸好,她說她真正愛的人已經死了。

她說我是個天才,她不知道的是,我演得其實就是我自己。是一個人,在漫長的時間裡,賦予了我那樣的眼神。

而那個角色與我本質的不同,就是他的心永遠在漂泊,而我卻知道,我有家。

十個月,三百零三天,七千兩百七十二個小時,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他。


聖誕節的時候,我回到了S城。

下了飛機,機場外面的繁華區華燈霓彩與這節日的馴鹿鈴鐺一起閃爍著。我換回了國內的手機卡,背出了他的號碼,就差去點擊撥通。我在想,我是不是不要顯得那麼急切,我才下了十個小時的飛機,樣子挺嚇人的,也許可以先回去睡一覺休整休整,再精神飽滿地去見他。

這十個月風餐露宿,我掉了十幾斤肉,也黑了不少。黑是被撒哈拉的沙漠太陽暴曬弄的,變瘦就更別提了,每天吃飯喝水從來沒個准,十個月起碼有三分之一的時間我都在胃疼,鏡子裡的樣子都快憔悴得不能看了,只有導演高興,因為我最後那頹唐的樣子很適合死在沙漠裡的最後那幕。

打了車穿過市區,今年的冬天似乎還沒有開始下雪,卻寒冷異常,我靜靜看著窗外這闊別大半年的熟悉的城市。人們都說夜晚的時候,身處喧嘩之中的孤獨人只會更感覺孤獨,這也許就是酒吧有生意的原因,我現在,有點體會那種感覺了。

「停車!停車!」突然我看見車窗外閃過一抹熟悉的身影,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扔給驚訝的司機一張整鈔就跳下車去,向我看到他的地方跑,冰涼的空氣關進肺中,腦子霎時有點兒混亂,我跑到路燈邊上,大口喘著氣,環顧四周的熱鬧人群與熙攘街道,沒有……什麼也沒有。

唉,我怎麼變得這麼可笑。就只是一眼看著像就追過來……

然而就在這時,肖恆就正從我面前的店門裡走出來,這麼近我不可能再看錯了,竟然就這麼巧,巧到像是上天的安排。然而我還沒有來及笑出來,就看到一個人正牽著他的右手,如情人一般親密,是那個外國人。他牽著的那個人竟然是路蔚夕。

我就這麼站著,應該在歡歡樂樂的街道上僵硬而顯眼,但是他就是沒看見我,兩人有說有笑就從我面前要走過馬路對面。不是曾經說過嗎,說過只要我在他身邊,他一眼就能看到我的,而現在呢,我就在身邊啊!

他沒看見我,但是路蔚夕看見了。他愣了一下,繼而就像什麼也沒看到一樣扭過頭去,拉著肖恆快步就想走。這一瞬間我再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地位是多麼岌岌可危,他身邊還有那麼多優秀的人虎視眈眈地試圖取代我,就像現在拉著他手的那個人。

誰知道呢?已經被取代了也說不定。自問我拿什麼去和路蔚夕比,得天獨厚的外貌,性格,對他的關心程度?

我以為他會回到我身邊,結果他一年思考的結果,就是不要我了?

眼看著他們兩人就要從我眼前走開。「肖恆!」我聽到我在喊他,聲音劇烈地變調,與此同時我看見他明顯抖了一下,停了下來,回頭看見我。



似愛而非。完結倒數四


眼看著他們兩人就要從我眼前走開。「肖恆!」我聽到我在喊他,聲音劇烈地變調,與此同時我看見他明顯抖了一下,停了下來,回頭看見我。

路蔚夕想要拉他走過馬路,他卻還是走了回來,在我面前停下。太好了,他的氣色不錯,沒有什麼很讓人擔心的地方,頭髮又長了一點,在冬天裡看起來很溫暖。他對我笑笑,打了個招呼說:「嗨,好久不見。」

說完了,居然就轉身要走。「我……我回來了。」我又急急說了一句,他停下來,仍舊是微笑:「嗯,知道了。」

那是個刻意沒有放什麼真心進去的笑容,看著挺讓人心寒的。我又叫了他一聲,好像從來我只要叫他的名字他就會停下來,然後看著我的眼睛認真地等待我要說的下一句。我在享受那種特權的時候,從來沒想過如果有一天他對於我再也沒有反應的時候,我又能做什麼來防止自己被無視。

後來的事情證明我在叫他的時候陷入這種自憐自傷是多麼不合時宜,我滿腦子在想他和路蔚夕是不是在一起了,在難過他怎麼可以這麼做,所以根本沒有發現他眼裡閃動的與平日裡完全不同的激動。等我被他拽著領子拉到了街角摔在牆上,還在渾渾噩噩。

而他已經招呼上來了,一拳正中我腹部,力道大到我當時就懵了,也忘了躲,等我想起來要擋的時候路蔚夕已經跑過來拉著他了。他喘著氣,那表情明明是憤怒,我驚愕,也委屈,我做……做錯了什麼了?

我得做了什麼事,才能讓他氣到非得打一頓才能解恨的地步?

「洛予辰,你既然有種,就應該永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才對!現在又跑來幹什麼?」

他在說什麼?我被他打得幾乎胃酸上泛,耳朵裡嗡嗡作響。我馬上就意識到他肯定誤會了什麼,但我還什麼也沒來及說,他就衝我吼:「洛予辰,你給我滾遠一點!你真當我賤到一定程度,任你隨隨便便說點什麼我還會信?我告訴你,從我面前永遠消失,我不想再看到你,不想再聽到有關你的任何事,你哪天再想不開死了我都不會管了,明白麼?」

……需要……需要說這麼絕麼?

我聽到路蔚夕勸他,我聽到那外國人告訴他別和這種人廢話,然後他們都走了,我一個人縮在牆角,一點點從僵硬慢慢恢復感覺。很疼,身上在疼的地方太多了,我甚至分不出來哪些是肉體上的哪些是精神上的。我好像在那漆黑的街角窩了很久,身子上很多處的疼逐漸轉成冷的麻木,只有心臟和胃,還在雪雪呼痛得厲害。

他為什麼會那麼生氣……其實很容易想通。方寫憶肯定沒有把我留給他的那些東西轉交,讓肖恆以為我是不辭而別。天,我要真的在那時不辭而別現在又回去找他,他真得恨死我,打這一頓都算輕的了。

呃,胃好疼……

他還記得我要靠什麼吃飯,所以沒打我的臉,可是剛剛那幾下,我被糟蹋了十個月的已經異常脆弱的胃算是在他毫無保留的力道下徹底完蛋。有時候想想這就是報應,我以前打他也打過幾次很凶的,他從來不還手,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其實這麼厲害。

原來被打,這麼痛……

胃越來越疼,我只能用自己的膝蓋頂著。真是愚蠢啊,怎麼就能被方寫憶臨別前三言兩語騙昏了頭,肖恆也是笨蛋,我會就那麼走了麼,在那樣道歉悔過死纏爛打重新騙取了他的信任之後放棄得那麼乾脆?我又不是他,在經過十年把人弄得離了他連上鬧鐘都不會之後想要一走了之,完全罔顧被留下那人的死活。

對我就那麼點信心?就相信了狐狸說的話,就不能多問問?我雖然人在國外又不是聯繫不上,他卻就想就那麼算了,都不能好歹打電話來問我一聲,或者罵我一頓?

過分啊……我盼星星盼月亮盼了整整十個月,他十個月說不定心情不好的時候都在扎我的小紙人。

嗚……好吧,我是抱怨過度了,不用那麼疼吧。這樣下去……我今天得疼死在這街上了。

我苦笑,試著想要站起來,可是才移了移膝蓋,就差點沒疼得我要去撞牆。不行了,我捂著胃,另一隻手艱難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這這新換上的卡裡唯一一個號碼,撥通。

真是仁慈,這個剛剛好像還說了不想再聽到我聲音的人居然沒立刻掛斷。可惜我立刻想起來,鬱悶,我這是新號,他不知道是我打的自然不會直接掛斷。

「……喂,救我。」我氣若游絲地說,不是裝的,我真的快疼斷氣了,他要是掛我這個電話,我今晚說不定在這黑沈沈的街角死得比賣火柴的小女孩還慘。

手機那端沈默著。

「肖恆,救我,我要死了……」

在這冰天雪地裡痛得要死要活,我的手已經快要拿不住手機了。意識逐漸在模糊,我還是沒聽到回音,如今真是到了不可能更淒慘的境地,他說得沒錯,我是個會一時衝動的人,我委屈到想我就不如乾脆這麼死了算了,明天暴屍在大街上,讓他知道他接到我電話的時候見死不救了。

「你真的不理我了?肖恆……我……」

「肖恆,我……對不起……我……我……」

道歉的話,我說了不知道多少次,說得自己都覺得毫無意義可言。而事到如今,一句「我愛你」仍舊因為過於生澀而無法出口,怯懦,事到如今還在怕,怕他不會給我回應,怕終於說出口,還是太遲太遲。

「肖恆……」我只有一遍遍叫他的名字,聲音越來越微弱。

電話那邊還是沒有回應,我絕望了,手機滑到地上,沒力氣再去撿。疼痛已經讓我眼前的景物有些失真,變得暗紅而扭曲,簡直像是死亡的徵兆。我好像躺了很久,又好像只是很短的時間,什麼也聽不到,清晰地感覺著意識的遠去……

忽然我聽到有人在我耳邊吼著什麼,我聽不見,但是我好像看到了他的臉。我想我是微笑了,起碼我有努力去做一個微笑的動作,我好像被他抱了起來,那溫暖讓耳朵瞬間恢復了聽覺,幾乎轟鳴起來。他的表情急躁,他在衝我吼,我聽了很久才聽出來他是在說:「你故意的嗎?!我一直問你在哪你在哪,為什麼不回答!」

我笑了,應該除了幸福,還有些可惡。他一邊罵我一邊拿出手機,而這時我的身體已經再也支持不了胃疼的折磨,到在他懷裡安心地昏了過去。



似愛而非。完結倒數三




醒來的時候,很不出意外地在醫院裡吊著鹽水……不是已經在醫院裡了麼,怎麼還是在疼著,鬱悶。

「那個……那個送我來的人……」我叫住路過的醫生,醫生很忙也不是很有耐心:「之前下樓去了,應該是走了吧。」

真實的……我都這樣了也捨得走啊?過分,過分,過分啊……我正在心裡念叨著,他卻奇跡般地出現在門口微微皺眉:「醒了?」表情很冷淡,態度很不情願,我卻還是很感動,畢竟他還是沒有拋下我而去。

「肖恆,你去哪了?」

「我去給你交費,」他淡淡答道,停了一下,忽然好想又覺得對我太和顏悅色了,表情又嚴厲起來:「喂,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你那個胃三餐要按時吃要好好養著?你不聽就算了,能不能不要到我面前來刻意糟蹋?洛予辰,你又想怎麼樣我不知道,不過可不可以請你……」

「肖恆……」我打斷,向他伸出一隻手。

他無動於衷:「你想幹嘛?」

「我愛你。」

這是什麼啊,我自己都覺得自己腦子一定壞了。之前在街上快死了都扭扭捏捏思前想後說不出口,現在倒好,在一個鄰近的小破醫院裡,毫不浪漫甚至沒頭沒腦地說出來。可是我很認真,我像一隻小狗狗乞求主人憐憫一樣伸出我的手,但我也知道我麼做這有點像是天方夜譚。

我還是沒想到,沒想到他會有那麼大的反應。他從吃驚,變成愕然,繼而變成極大的受傷和憤怒,那一瞬間我知道我又做錯了。那是我從未說過的話,甚至從未觸及的底線,就算一輩子都不說也絕對不該那麼隨意的。

可是我並不是抱著隨意的心態,我只是看到他沒有走太慶幸太感激,在那一瞬間滿溢得水到渠成於是情不自禁。

真的只是情不自禁。

「我……我愛你……」我又重複了一次,聲音在抖,我再也不敢笑了,我一邊深深看著他,一邊伸手偷偷拔掉了輸液的管子,如果他現在轉身就走,我就跳下床去追,誤會和傷害都夠深的了,我不能再允許多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

他沒有走,甚至可以說是將情緒壓制得相當好,他慢慢開口,輕歎了一口說:「如果那個時候你留在我身邊,我是會相信你的。洛予辰,你知道嗎,放療有多難受?可是有你在身邊,簡直像救了我,看到你在玻璃窗外面對我微笑,看到你因為實在疲倦而靠在椅子上睡著,我沒辦法不感激,沒辦法不感動。」

「不是告訴過你麼,就算你不用這麼做,我也會堅強的。為什麼你還是執意留在我身邊哄我直到手術結束?雖然活下來了,很謝謝你……但我明明說過不需要你的同情,你卻還是用最殘忍的方法憐憫了我,洛予辰,你真當這樣是為我好麼,你真當我都是不會痛的麼?」

他說著,哭了。

我撲上去抱住他,我知道自己是在繼續造次,他掙扎,我則用力按住他。他掙不過我,因為這一次他只是在發洩,而我簡直是拼了死命也要抱緊他,一起跌坐在地板上。

不能再讓你逃了,不能再讓我自己逃了,夠了,不放了,就這麼抱緊了再也不放了。

他就在我懷裡,抱得那麼真實,窒息到覺得我有足夠的力量足夠的溫度能夠保護他再也不受傷。我愛你,我沒有不辭而別!我親口告訴他。但我感覺他是知道他,他其實是知道有什麼不對的,他明明知道方寫憶隱瞞了什麼,卻不去查證,就這麼折磨自己!

折磨自己,因為無法相信。因為我不夠堅定不夠強勢不夠令他放心來信任我,信任這段感情。


那天晚上我跟他回了他現在住的地方。

本來是想要生拉硬拽把他拽回家的,甚至想過就算敲暈過去也要扛回家去,可是力氣抵不過,他一直陰沈著臉不看我,擺明了非常抗拒,但是我也已經橫下了心,死活拉著他的一隻胳膊不放,就這麼一路纏著跟到門口。

他當然不可能放我進去,但是我就是拉著不放,他沒有辦法,往門口一坐自己也不進去了,盯著地面,也不說話,意思好像就是看我們倆誰能耗得久。現在是十二月的天氣。雖然我們不是坐在街頭,這獨門獨戶的走廊裡也冷得很,我狗腿地把大衣解下來給他披上,他無動於衷,就那麼坐著看我挨凍。

冷是著實不好受,我的手和腳都在哆嗦,而且醫生說該在醫院住兩天的,我卻就這麼跑了出來,現在胃也隱隱作痛起來。就在這時他突然站了起來,我之前抓著他的手一下空了,一道刺眼的光照過來,他已經打開了房門,把我的大衣丟回到我身上逕自走了進去。

房門並沒有關死,但他也沒明說到底讓不讓我進去,停了一會兒,裡面傳出了淋浴的聲音,再之後只有一些輕微的走動,繼而萬賴俱寂了。

我磨蹭了一下,還是站起來輕輕推開門,屋裡與門外兩個世界一般的溫暖令我打了個哆嗦。還以為他已經睡下了,沒想到在旁邊的暗處他穿著浴袍正坐在一角的椅子上喝著水,從袍子裡露出來的胸膛還留著一些未擦乾的水珠,讓我看得吞了口口水。他好像也意識到了,態度凶凶地迎面丟給我一條浴巾,沒說別的話逕自去臥室了。

我草草沖洗了一下,也換上浴室衣櫥裡的浴衣,探頭進了臥房,他竟然蓋了一條薄薄的攤子就這麼睡著,浴袍的衣帶已經解開了,鎖骨,胸膛,修長的腿一覽無餘,明明知道他應該不是在勾引我,可是,可是他既然放我進來了,就不應該這麼毫無防備吧,這和之前的冷淡也太大相逕庭了。

我靠近他,他似乎睡得很迷糊了,被我吵醒,微微睜開眼睛似笑非笑。我看得既驚喜又有些迷惑,他則一把揪住我的浴衣,就這麼連人帶衣服扯住吻了上來,一股酒精的味道讓我霎時明白過來,他剛剛那樣大口大口竟然不是在喝水,而是在灌酒!

為什麼?我不明白。他是純粹的心情低落,還是必須喝醉了才能做出些什麼?比如說像現在這樣扯掉我的浴衣吻得我頭腦發漲,根本不是清醒的他能夠做出來的事情,我在應接不暇的同時卻絲毫不敢走神,我努力在想他這麼做到底意味著什麼,是借由酒精的催化有勇氣再一次嘗試原諒我,還是只有在不清醒的時候才能忘記過去的種種,重新去接納我?



似愛而非。完結倒數二




恍惚之間似乎覺得……眼下我應該乖乖躺好?

是這個意思麼?

眼下我是真不敢對他做什麼,雖然從進屋之後一切都發生得順利超乎意向的順利,但難保他清醒之後不覺得我是乘人之危,而乖乖躺好是安全的,就算身體上受點罪──有什麼可怕的?最好能多受點罪,明天下不了床就可以賴著不走了。

想是這麼想,真正做起來的時候就不是這樣了。身子在抖,無法控制地在抖,就算對方是肖恆就算感覺得到他動作非常溫柔,我還是非常沒出息地怕了。我不知道他在抱我的時候想著什麼,不知道他是否清楚自己在幹什麼,而且不知道自己算是表現得怎樣,這幾種擔心交織在一起整個心裡都空蕩蕩的。

更何況腦子裡還總閃現揮之不去的念頭:他從來不是這麼主動的人啊,是和誰學的?他和路蔚夕究竟也沒有怎樣?不明白是我有問題還是在上面和在下面的心理落差真就這麼大,疼痛的感覺直往腦子裡鑽,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很可憐很微不足道,聽不到他叫我的名字,叫他也得不到回應,酸楚的感覺開始蔓延。

我們廝磨到了床邊,我的手從床沿上垂了下去,碰到了什麼軟軟的東西,毛茸茸的,觸感很熟悉。因為我曾經好幾天抱著那東西害怕著失去我這一生最重要的人,印象尤為深刻。

他還留著它的,只是掉到了床底下而已,那只絨布大狗。

這些日子他一直記著我的。

我笑了,閉上眼睛,安心沈溺。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真的是實際意義上的腰酸背痛腿抽筋,陽光從窗戶灑在被單上,天空平靜而晴朗。

我把絨布狗從床底下撈了上來,它還是那副傻樣,卻讓我覺得無比可愛。下床,挪出房間,我要找的人似乎也沒起多久,正在做早飯。

「你,醒了?」他要比在這種事情上臉皮城牆厚的我害羞得多,看到我,整個是僵硬的。

「嗯,好香。」這樣站著不走,起碼早午飯要招待我吧。

「自己去倒,」他指了指剛煮開的牛奶遞給我杯子,又立刻搶了回去:「還是我來吧,總覺得你肯定得燙著自己。」

好好哦。我心說。

「沒什麼話要說嗎?關於昨天晚上?」我一直盯著他,盯到吃完飯,他才終於主動開口。我想了想,似乎有必要澄清一下:「那個……你也許不記得了,昨天晚上其實是你主動對我……」

他的臉刷地紅了,顯然我猜錯了談話方向。

但他只是臉紅,沒有昨天那麼激動,沒有昨天那麼生氣,現下這個氣氛可謂是出人意料地好。如果我不抓住,如果我再被他趕出這個門,我就是天下第一大蠢貨。

「肖恆。」我扶著桌子站起來,整個身子傾向他那邊,他沒有往後躲,而是手背貼了貼我的額頭:「嗯,太好了。你昨天晚上發低燒,現在已經退了。」

……這些都不是問題。為什麼我還磨磨蹭蹭。奶奶的,中間的桌子真礙事。

「肖恆,我想你可能對我有誤會,我知道你氣我,可是你先聽我說完,」我很低聲地說,拉著他那一隻手悄悄繞過桌子坐到旁邊:「我不是故意離開這一年的,是方寫憶讓我走的。」

沒想到,他看了我一眼,淡淡道:「我知道。你留下來的話,留下來的那些東西,他統統帶給我了。」

我這才想起那隻大狗,對啊,東西都到他手裡了。我馬上緊緊攥住他,我害怕了,害怕他只是純粹不想要我了。

「對不起。」他突然轉過頭來和我說對不起。

腦子嗡了一下,我有不好的預感,他下面要說什麼我都不想聽。以這三個字為鋪墊的能是什麼,攤牌,分手,還是那一套「就當過去的事情從來沒發生過」?總之……

「對不起,我昨天太衝動了,其實方寫憶給我東西的時候就算沒有說什麼,我也大致猜得到有問題。因為你不是個會不辭而別的人。」

沒錯,會不辭而別的是他而不是我。就算有過那樣的十年,那樣的事情我也一次都沒有過。

「我只是……生氣,為什麼他讓你走你就走了,」他低著頭敘敘說道:「這樣的話,我到底算什麼呢?在我剛剛相信你對我真的是愛情而想要重新接納你的時候,又發現你會因為覺得虧欠而願意離我遠去,然後我就只能等。我可以等,反正也等習慣了,但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回來,不知道該不該去找你,你覺得這樣的日子會好過嗎?」

「別露出那樣的表情吧,」他捏了捏我的臉,溫和一笑:「反正一切都過去了,你也回來了,我也……無理取鬧地發洩過了,就別再互相傷害了吧。你的心意我都感覺得到,能不能偽裝是不是偽裝我分得清楚,也知道你笨成這樣說不出來什麼我想聽的話。所以我現在就問你,要不要留下來,重新和我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你點個頭就可以了,那麼簡單的事情。反正……反正我這麼多年了,唯一想要的也就只有這個。」

他不再看我,望著地面等著我答覆,就好像從現在的我嘴裡還可能愚蠢到說出不行一樣。

我抱住他,將他這個人圈在懷裡,我在點頭,算是拚命點頭,但是眼前的景物很模糊,什麼東西順著臉頰淌。我覺得自己太沒出息了,咬著嘴唇不發出聲音,可是一直這樣死死抱著他的話,他根本看不到我在點頭,所以有很矛盾。

「笨死了。」他靠在我懷裡,似乎輕聲笑了。

就這樣,我真的可以又待在他身邊了。開始的幾天很不安,做什麼都小心翼翼的,他就笑,帶點兒我喜歡的無奈與縱容,說:「怎麼了,分開一兩年而已,之前十年在一起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就忘了?」

哪是忘了,只是我哪可能還是十年中的那種囂張態度啊。為了讓他不感到後悔而把我掃地出門,我必須自覺,非常非常自覺。

我開始學做飯,學做各種家務,當然一開始成果很不理想,肖恆看著我弄的一團糟並不生氣,但是笑話我是難免的。


還是小恆聖母了
指望洛笨蛋……沒戲
票(*^__^*)


似愛而非。完結我撒花啦(*^__^*)




「怎麼樣?」花了好幾個小時才做好的菜,我等著他讚賞。他大概很想要讚賞我,但是又得對得起良心,於是中肯地說了句:「很特別。」

「我總有一天會做得很好的,你等著,」我不服:「路蔚夕那個混蛋不是說不會做飯的男人不是好男人嗎?我就非要把這東西做好了,看他還能有什麼話說!對了,那一天在街上他為什麼要牽著你的手?」

我一直覺得那個外國人正在以無邪的外表和態度極大地威脅著我的地位我的地位,但是一直不好開口去問,好不容易把這個問題帶出來了,肖恆卻不知是真沒聽懂還是裝沒聽到不作答,反而皺起了眉:「喂,好歹那是我朋友,你能別叫人家混蛋麼?」

唉,我家肖恆學會向著外人了,還那麼凶。

我低頭默默吃飯,心想是啊,你就胳膊肘向外拐吧,反正我不會說話又不招人喜歡。

「你總是口沒遮攔的話我會很為難,」他教訓我:「因為……以後帶你去朋友聚會會得罪人的。」

……

「真的嗎?」我現在可算是嘗到被人一句話左右興奮和低落等種種情緒的感覺了:「真的會帶我去?」

那種感覺實在不能說好受,整顆心都被別人握在手裡,隨著對方經意或者不經意的一句話而忽高忽低,幸好掌握了我的那個人,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他看著我的樣子噗地笑了,指了指身後:「你真的和『它』越來越像了。」

「它」指的是那只絨布大狗,現在正安安靜靜地坐在我身後,用那張憨憨的笑臉諷刺著我。

我瞪它。再笑!再笑搬家的時候我非得找個什麼理由給你弄丟了不可。

沒錯,我們是要搬家了──搬回去原來的住處。肖恆說那是個充滿回憶的地方,我並不敢十分認同,在那裡面,我說過很多足夠後悔一輩子的話,做過很多足夠後悔一輩子的事情,總覺得回到那個地方會觸景生情。

「傻什麼啊,不是也有很多好的記憶嗎?」

有嗎?我能想得起來的,全部是讓他受委屈的事情。

「其實是有很多的,對我而言……」他說著笑了起來:「最重要的是,在那裡你愛上了我,對我而言那可能是我這輩子發生的最美好而不可思議的事情。」

「有什麼美好的啊,我這種人……」

「沒辦法,我就是喜歡你。從很多很多年之前直到現在,你大概是我這輩子最執著的事情了。」

他說著,從抽屜裡拿出裝鑰匙的信封,倒出來鑰匙的同時,那用項鏈拴在一起的兩隻戒指也同時滑了出來,叮噹兩聲落在桌面上。

我立刻就伸手把它們拾了起來,有些心疼他對它們的粗暴態度,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笑著搖搖頭:「知道你現在這麼寶貝它們,就所幸我當時沒把它們丟了。當時從方寫憶手裡拿到這些東西的時候真的很生氣,覺得你是不是故意那麼蠢,有幾次走到公司旁邊的人工湖都想把它們丟進去算了,可是最後還是沒捨得。」

一說到那個湖,我就又想到一件特對不起他的事情,而偏偏怕什麼來什麼,他突然問我:「以前送你的耳環,是不是被你丟到那裡去了?」

是的,那個時候我就像瘋了一樣。

「對不起……還有以前的照片,還有很多東西都沒有了。」我老老實實認錯,雖然知道一定會被寬容,可還是極為忐忑。

「沒關係啊,沒有了就沒有了吧,」他大概是看我的樣子太像做錯事的小學生了,伸手揉了揉我的頭:「別這樣啦,有的時候還真看不慣你這個樣子。別再動不動就因為後悔而折磨自己了,不論是回憶還是東西,丟了都可以再造新的不是麼?」

「而且……你也沒什麼可自責的。本來就我不夠堅強才想過要放棄,我向你保證我絕對不可能再做那種事情了。洛予辰,我是曾經自私過,但連那個時候我都希望你能夠幸福,現在既然……我的自私和你的幸福已經變成了同一件事情,那就更必須全力以赴了。」

在那雙純黑色的眼睛裡,我看不到一絲猶豫,在決定了重新開始之後竟然真的沒有絲毫保留,這樣的堅定卻讓人更為心疼。

受了傷的蝸牛都知道往殼裡躲呢,而他一個看似堅強卻也很容易受傷的人,怎麼就這麼傻。

「不需要對我這麼寬容吧!」我抓住他的肩膀問他:「你一直都不懲罰我,怎麼知道我這種人不會好了傷疤忘了疼?」

「我就是知道啊,」他看著我,微微歎了口氣:「洛予辰,這一年之間,我常常會做一些奇怪的夢,那些事情明明似乎沒有發生過,但是卻感覺很真實……有的時候是夢見我站在屋子裡看你睡著,有的時候是夢見你默默在流淚,有的時候夢到的細節清晰得可怕,我不太敢去想那些究竟是什麼,但是不知為何就覺得非常非常難過,我明明只希望你快樂的,卻弄得你那麼痛苦。」

「所以夠了,一切都過去了,」他突然不說話了,抱住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還有很多個十年,可以很幸福,那才是當下應該展望的吧。」

我將項鏈打開,透過他的肩看著手上兩枚古樸的銀色戒指,那裡面刻著的銘文都是那麼不公平地昭顯著他對我的感情。

而我對他的呢?沒有能寫在任何地方,於是我只能默默刻在心裡。從今往後的每一天,慢慢讓他知道。

我給他戴上戒指,然後把我的那一隻套上,左手的無名指。

那只是一個平靜的午後,但是日光透過窗子灑下來,將一切照得分外明亮,所以這個動作就顯得像儀式一般虔誠,甚至在一瞬間彷彿聽到了聖歌的齊唱。我自己都沒緩過神來,看著手指喃喃自語說:「……就好像結了婚一樣。」

他微笑,開始我以為他是在笑我的比喻,後來才發現他是在笑我的樣子,他歎了口氣,搖搖頭:「原來你戴戒指真的不適合……感覺好奇怪。」

「奇怪我也不會摘下來了,」我晃了晃:「你就慢慢適應吧。」

「我是說真的,你不用為了我這樣……喂,取下來啦,下午不還有錄影嗎?你這樣要是被人問起的話……」

被人問起的話,承認不就得了?反正他現在也不是我老闆了,真惹出來什麼麻煩的後果頭疼的也不是他,當然……他應該不會同意吧,所以這件事還要先和他商量下。

我把大狗塞給他讓他抱好,然後緊握住他另一隻空著的手拽他出門,傢俱和打包好的東西都堆著丟給搬家公司,而我則抓緊我最重要的人,向那個熟悉的方向走回,繼續十年以及更久更久以後的故事。

END
也許有人會說意猶未盡,但是容我先撒花~
Magi猜的沒錯,方當時給洛的那封信確實是肖恆很久以前的絕筆
可是以洛的智商,他很久以後才想起那件事,番外再寫吧。
平岸平似愛,我就不是坑王了,容我激動一下先。

-END-










惡搞相性100問

1 請問您的名字?
洛予辰:洛予辰。
方寫憶:方寫憶。
洛予辰:等等!為什麼會是他?我家肖恆呢?
方寫憶(輕蔑地):哼。
主持人橙子:洛予辰同學,請看標題。惡搞相性100問,不是夫妻相性100問。
洛予辰:那也不至於發我和這只八竿子打不著的狐狸吧!
方寫憶:八竿子打不著嗎?奇怪了,我明明記得你是我弟夫……原來不是啊,那我明天去幫肖恆重新物色一個。
洛予辰:你……!
橙子:哎呀,第一題進行的好長,我們快點轉移到下一題吧……
洛予辰:你給我閉嘴!
2 年齡?
洛予辰:二十八。
方寫憶:二十九。
洛予辰:是麼?我一直以為你已經三十好幾了。
方寫憶:……(你會為此付出代價的。)
橙子:怎麼氣溫有點低……
3 性別?
洛予辰和方寫憶出奇默契地冷哼。
4 你覺得你的性格是什麼樣子?
方寫憶:善良博愛。
洛予辰(沈吟):應該不是很好。
方寫憶:原來你知道啊……
洛予辰:我沒有你臉皮那麼厚!
5 對方的性格呢?
洛予辰:陰沈陰森陰險陰毒。
方寫憶:花心負心缺心眼死心眼。
橙子:兩方都很熱烈很工整……汗……
6 二人相遇是什麼時候?在哪裡?
洛予辰:二十一歲的時候,飯店。
方寫憶:二十二歲的時候,和我可愛的弟弟吃法國菜的時候突然冒出來蹭飯的不速之客。
洛予辰:我是肖恆請去的好不好,而且明明是我先到的!
7 對對方的第一印象是?
洛予辰:說是肖恆的哥哥怎麼跟肖恆長得不是很像啊,從哪裡冒出來的就敢對肖恆動手動腳,該不會是冒充的吧。
方寫憶:我弟怎麼有這樣的朋友,不就長得好一點麼,態度死跩的。
肖恆:是這樣麼?你們當時兩個明明都笑得很開心談得很融洽啊,我還以為……
洛予辰:肖恆你什麼時候來的?你怎麼坐在那個變態主持旁邊?快過來。
肖恆:我受聘當此次100問的仲裁,你們繼續答題吧。
洛予辰(轉頭低聲):狐狸,你喂肖恆吃什麼奇怪的東西了……
8 喜歡對方哪點?
洛予辰:哈!
方寫憶:被虐了之後的表情。
洛予辰:你!
9 討厭對方哪點?
洛予辰:動不動就來找肖恆。
方寫憶:天天纏著我弟。
10 你和對方的性格合得來嗎?
洛予辰和方寫憶:當然合不來啊。
11 怎麼稱呼對方的?
洛予辰:實在不行就方總,一般就是方寫憶。可能的話我希望我人生中可以不用再出現這個名字。
方寫憶:在肖恆面前我叫他洛予辰,在別人面前我叫他陳世美。
洛予辰:……(冷靜、冷酷、冷靜)
12 希望對方怎麼叫你?
洛予辰:可以的話希望他再也不要有機會叫我。
方寫憶:哎~我發現了耶,這個洛予辰雖然一貫脾氣惡劣,今天回答問題卻真的有問必答哎。是綜藝節目上多了的後遺症吧?
肖恆:快點下一題吧。
13 如果把對方比做動物的話是什麼?
洛予辰:除了狐狸還有更合適的麼?經常都能看到他的尾巴不小心露在外面。
方寫憶:豬吧。
洛予辰:……什麼?
方寫憶:你不是麼,天天吃了睡睡了吃?
肖恆:其實……洛予辰最近有干家務的……
14 如果送對方禮物會送什麼?
洛予辰:炸彈,手榴彈,魚雷?
方寫憶:小白菊就好,手段不必激烈,心意到了就可以。呵呵呵。
肖恆:你們兩個……
15 那麼希望得到什麼禮物呢?
方寫憶:其實我覺得他一直在覬覦我的跑車。
洛予辰:其實我覺得他一直在覬覦我家肖恆。
16 有對對方不滿的地方嗎?有的話是什麼?
洛予辰和方寫憶摩拳擦掌:終於到這一題了……
肖恆:主持人,這一題會太長,我們跳過吧。
洛予辰:肖恆,你不要護著那隻狐狸!
17 你有什麼缺點?
方寫憶:我麼?讀者們都認為我很完美,我相信大家。
洛予辰:肖恆,我們回家吧。
18 對方有什麼缺點?
肖恆:主持人,請直接跳過。
19 討厭對方做什麼?
洛予辰:討厭他每天一有空就跑來我家,討厭他在公司也老是纏著肖恆,討厭他沒事就挑撥離間,討厭他總是趁機吃我家肖恆的豆腐,討厭他抽煙裝酷,討厭他點菜的時候幫肖恆點,討厭他喊我弟媳婦,討厭他明明是狐狸還裝成人……
橙子:哎呀,積怨很深哪……
肖恆:主持人,請不要總是設定相近的問題,弄得防不勝防啊。
20 你做了什麼對方會生氣?
方寫憶:我們一家人和樂融融的時候他就會生氣。
洛予辰:你們一家人和樂融融的意思就是你和肖恆和樂融融!!!
橙子(悄悄):我發現了,洛予辰回答問題的時候真的很乖……
肖恆:確實是談話節目上麻木了。
21 二人的關係到什麼程度了?
方寫憶:肢體衝突!
洛予辰:幹嘛用那種惹人誤會的詞彙!是打架,打架!
肖恆:你們倆背著我打過?什麼時候?
22 二人初次約會是在哪裡?
洛予辰&方寫憶:之前不說了麼,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飯店。
23 那個時候是什麼氣氛?
肖恆:我明明記得氣氛很和諧。
洛予辰:表裡不一。
方寫憶:波流暗湧。
24 那時進展到了哪裡?
洛予辰:握手。
方寫憶:握手。然後洗手。
洛予辰:……
肖恆:洛予辰,冷靜,冷靜。
25 經常去的約會地點是?
方寫憶:KTV,酒吧,飯店,遊樂場,家,其實每次都是肖恆定的。
肖恆:我會特意去看一些城市遊玩手冊。
26 對方的生日要怎麼慶祝?
肖恆:洛予辰的生日每年我都會細心策劃,通常……
方寫憶:洛予辰,你幫肖恆過過幾次生日?
洛予辰:我……你別又挑撥離間!
27 告白的是哪方?
洛予辰:肖恆。(笑逐顏開)
方寫憶:我那不爭氣的弟弟對男人的品味有待提高。
28 喜歡對方到什麼程度呢?
方寫憶:我很不喜歡洛予辰。
洛予辰:好像我喜歡你一樣!
29 那麼,是愛嗎?
兩人兩看兩相厭地對視一眼。
30 對方說了就沒辦法了的話是?
洛予辰:「肖恆,跟我開會去」。也不知道天天哪來那麼多會開!
方寫憶:肖恆,答完題目之後我們開會去~
肖恆:……
31 有懷疑對方見異思遷嗎,會怎麼做?
方寫憶:有啊,經常懷疑啊。當然,他對不起我弟弟的話,我會用文火慢慢把他生煮了,讓他爛在鍋裡,渣渣都不剩下……哼哼哼哼……
洛予辰:我沒有見異思遷!
32 能容許見異思遷嗎?
方寫憶:想死一次看看嗎……
橙子:……(驚!方總也看地獄少女?)
33 如果約會時對方遲到一個小時會怎麼辦?
洛予辰:勸肖恆不用再等了跟我回家吧。
方寫憶:跟肖恆說人生得意須盡歡,一寸光陰一寸金,甩了這個找更年輕漂亮的吧。
橙子:後者較狠……
34 最喜歡對方身體的哪裡?
方寫憶:洛予辰的身體說實話我都喜歡的。
洛予辰:!!
方寫憶:話說洛予辰的身體等於鈔票,乃是公司一大利潤來源……
肖恆:……此話不假。
洛予辰:肖恆,你不要和他同流合污!
35 對方什麼樣子最性感?
洛予辰:請不要在方狐狸身上套用「性感」這個詞,我不能接受。
方寫憶:每次看到他那些裝模作樣的海報,說實話我都惡寒……
36 二人什麼時候會覺得緊張?
洛予辰:……
橙子:你好像欲言又止的樣子。
方寫憶:呵,不就是我打電話給他說「今天晚上肖恆住我這」的時候麼……
洛予辰:……(咬牙)
37 有對對方說謊嗎?擅長說謊嗎?
方寫憶:擅長,花心大蘿蔔這方面都很擅長。
洛予辰:我很誠實的,滿口沒有一句真話的一向是你好不好!
38 什麼時候覺得最幸福?
洛予辰:和肖恆在一起的時候。
肖恆:……(微笑)
方寫憶:我弟不和他在一起的時候。
39 有吵過架嗎?
方寫憶:吵過。
40 是怎麼樣的吵架呢?
方寫憶:最嚴重的一次是他打我弟。
洛予辰:……
肖恆:方寫憶……
方寫憶:我只是回答問題。
洛予辰:你就挑撥離間吧,反正我現在肯定不會那樣對肖恆了。
肖恆:洛予辰現在也已經不會因為雞毛蒜皮再和我吵架了。
洛予辰:說到這個,現在偶爾吵架的原因貌似還都是因為這隻狐狸……
41 怎麼樣和好呢?
洛予辰:……
肖恆:……
洛予辰:好啦,現在都是我主動低頭的!
方寫憶:哦,學乖了……
42 即使來生也想成為戀人嗎?
方寫憶:不要!
洛予辰:誰要和你!我巴不得你來生不要再來妨礙我和肖恆好不好?
43 覺得「我是被愛著的」是什麼時候?
方寫憶:肖恆很難得會叫我「哥哥」的時候。
洛予辰:肖恆,以後不准再喊他「哥哥」!
44 覺得「難道不愛我嗎……」是什麼時候?
方寫憶:啊,肖恆對我的感情我從來不會懷疑啊。
洛予辰:你不要再在這裡搬弄是非混淆視聽!
45 你表現愛的方法是?
洛予辰:做飯給肖恆吃。
方寫憶:我說弟媳婦,你做的飯絕對是表現恨的方法……
洛予辰:我還在學習!而且我一直都在進步,是不是啊肖恆?
肖恆:……(移開眼神)
46 什麼花適合對方?
方寫憶:小白菊呀……供在牌位前面……
洛予辰:你……
47 二人之間有隱瞞的事嗎?
方寫憶:要我抖給肖恆聽麼?
肖恆:是什麼?
洛予辰:肖恆,你不要那麼容易就被他騙!
48 你有什麼情結嗎?
洛予辰:他戀弟!
方寫憶:他戀我弟!
洛予辰:我戀你弟有錯嗎!
49 二人的關係是周圍的人都知道的還是機密?
洛予辰和方寫憶:非常公開的。
肖恆(歎):大家都知道他們不和。
50 認為二人的愛會持續永遠嗎?
方寫憶:我會找到很多優質的好男人給小恆挑,努力讓小恆早日跳出火坑。
洛予辰:哼,我絕對不會讓你活著看到那一天!


51 你是攻還是受?
方寫憶:……(自負地笑)
洛予辰:是麼?我一直以為你是女王受,聰明而腹黑不是很典型麼?
橙子:我作為親媽很不偏心地告訴你一句,洛予辰你啊充其量只是普通攻而已,方寫憶是總攻級別的。也就是說,強受想反攻你的幾率有35%以上,想反攻方寫憶的幾率是0%。
洛予辰:……(沒道理啊沒道理)
52 怎麼決定的呢?
方寫憶:當然是按智商決定的。
橙子:我兒子聰明啊……
洛予辰:你這樣還敢說你很不偏心!
53 對這個狀況滿意嗎?
洛予辰:不管狐狸,反正我這裡是我壓肖恆,滿意啊。
方寫憶:(魅惑一笑)寫反攻。
橙子:好……
洛予辰:當作者怎麼可以沒立場!
54 初次是在哪裡?
方寫憶:搬進新家一周之後的一天夜裡。
洛予辰:你,你,你怎麼知道……
55 那時候的感想是…?
方寫憶:我不想說,怕傷害某人的自尊心。
洛予辰:你……你……
56 那時候,對方是什麼樣子?
方寫憶:應該就和那些穿得比較少的海報裡一樣吧。
洛予辰:肖恆,不答了,我們回家吧。
57 初夜過後的早上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方寫憶:有人很兇惡地問,「你滿意了麼?」
肖恆:……
洛予辰:你不要再挖陳年舊賬!
58 一周幾次?
方寫憶:每天一次以上。
洛予辰:你為什麼連這個都知道。
方寫憶:你那種只會靠下半身思考的動物很好猜。
肖恆:洛予辰,我們回去吧。
59 理想的話一周幾次?
洛予辰:多多益善。
方寫憶:少少益善。
60 理想的H是什麼樣子的?
洛予辰:每天都很理想啊。
方寫憶:他在自己爽的時候能顧及到我弟弟。
洛予辰:我每天都先伺候好肖恆的好不好!
61 自己最有感覺的地方是?
洛予辰:我不太想在這隻狐狸面前說……
方寫憶:我根本不想知道。
62 對方最有感覺的地方是?
兩人一起看向肖恆。
肖恆:看我幹什麼!
63 用一句話來形容H時的對方?
洛予辰:不要讓我想那麼噁心的東西。
方寫憶(打手機):喂,你幫我和導演聯繫一下,看下次洛予辰主演的那個大片H戲的時候能不能再放寬點……嗯,無尺度都可以……
64 坦白說對H是喜歡?還是討厭?
洛予辰:肖恆和我都很愛的。
肖恆:……(臉紅)
65 一般情況下H的場所?
方寫憶:家裡,還有公共場合的角落吧。
肖恆:別亂說,從來沒有過公共場合啊!
洛予辰:我說肖恆,既然如此,以後要不要嘗試一下?
66 想要嘗試的H的狀況是?(時間、地點、服裝……)

洛予辰:我們回去之後慢慢研究?
肖恆:……
67 沖澡是在H之前還是之後呢?
洛予辰:之前。
方寫憶:哼。
68 H時兩人有什麼約定嗎?
洛予辰:「約定」的定義是?
69 有和對方以外的人H過嗎?
洛予辰:……
方寫憶:切。
70 對「如果得不到心的話即使只有身體也好」這句話是贊成還是反對?
方寫憶:我弟應該曾經是贊成的。
肖恆:我現在反對,強烈反對。
洛予辰:肖恆……你後悔那十年了麼……
肖恆:……
洛予辰:肖恆……
肖恆:好了好了,跟你開玩笑呢。
71 如果對方被暴徒強姦了怎麼辦?
方寫憶:好啊,活該啊。
洛予辰:方、寫、憶……
72 你會在H之前覺得害羞還是在那之後?
洛予辰:總是會很害羞。
方寫憶:而你總是會很無恥。
73 「只有今晚、因為太寂寞了……」。好友這麼說著來要求H的話,怎麼辦?
方寫憶:我覺得要是「某人」那樣說的話洛予辰很難堅守立場……
洛予辰:我不會的!
74 覺得自己H的技術好嗎?
方寫憶:他特別爛,總是弄傷肖恆。
洛予辰:啊?(拉著肖恆上下檢查一番)
肖恆:那是以前的事情了。
75 對方H的技術好嗎?
洛予辰:肖恆超棒的。
方寫憶:哼,配你浪費了。
76 H時希望對方說的話是?
洛予辰:喜歡他叫我名字。
方寫憶:洛予辰、洛予辰、洛予辰、洛予辰、洛予辰……
洛予辰:不喜歡聽你叫,你不要在這裡破壞氣氛!
77 H時喜歡看到的對方的樣子是?
洛予辰:肖恆感覺到幸福的時候會偷偷側過臉笑,我看到的時候就也很幸福。
方寫憶:肖恆那個表情可不是僅限於在床上的。
洛予辰:我在認認真真地回答問題!
78 覺得和戀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嗎?
洛予辰:不可以。
方寫憶:你怎麼不可以,又不是沒幹過。
洛予辰:從今往後,除肖恆再不可能。
方寫憶:哼,我們拭目以待。
79 對SM有興趣嗎?
洛予辰:沒有。
方寫憶:哦?你沒有?那好,現在又有幾筆舊賬要算。
洛予辰:……
肖恆:方寫憶,都過去了,你別欺負他了。
80 如果對方突然不索求你的身體了怎麼辦?
洛予辰:肖恆愛我跟我的身體無關。
方寫憶:所以你可以繼續吃了睡睡了吃啊,快點發胖走樣吧,看我們肖恆甩不甩你。
81 對強姦怎麼想?
洛予辰:要判十年,不值得。
方寫憶:對男人的話不構成強姦罪。
洛予辰:真的?
方寫憶:不懂法的可憐人……
82 H時最痛苦的事是?
洛予辰:時間不夠。
方寫憶:哦呵呵,原來你……
洛予辰: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很快就天亮了!
方寫憶:哦?我比較相信自己的猜測。
洛予辰:你!
83 至今最刺激的H的地點是?
洛予辰:肖恆,你自己看看我們對這個問題有能上得了檯面的答案麼?下次去陽台試試吧。
肖恆:……
84 受方有主動要求H過嗎?
洛予辰(得意地):有啊。
肖恆:一個星期,不准碰我。
洛予辰:哎,為什麼突然生氣了?
方寫憶:哼哼。
85 那時攻方的反應是?
肖恆:這一題跳過吧。
洛予辰:以前對不起呀,肖恆……
86 攻方有強姦過嗎?
洛予辰:沒有。
87 當時受方的反應是?
方寫憶:被迫屈從。
洛予辰:沒有發生過!
88 理想中的「H的對象」是怎樣?
洛予辰:肖恆很理想!
方寫憶:我們旗下帥哥如雲,小恆應該有更好的選擇。
89 對方符合理想嗎?
方寫憶:洛予辰離我的標準差得還遠。
洛予辰:誰稀罕你的標準!
90 H時使用小道具嗎?
方寫憶:哦,上次七夕的時候我送了他們一箱。
洛予辰:只有那個時候第一次覺得方寫憶人還不錯。
91 你的第一次是幾歲的時候?
洛予辰:二十一歲。
肖恆:震驚!你第一次是跟我?
洛予辰:是啊!你現在才知道?
肖恆:我以為……
方寫憶:第一次的話,技術爛可以原諒。
洛予辰:你!
92 對方就是現在這個嗎?
肖恆因為上個問題很高興,笑容很燦爛。
洛予辰:……(無故挫敗啊挫敗)
93 最喜歡哪裡被KISS?
洛予辰:還是嘴唇吧,那個感覺比較不一樣。
方寫憶:假正經。
94 最喜歡KISS哪裡?
洛予辰:最正常的KISS就好。
方寫憶:別笑得那麼傻,好歹是我弟媳婦,注意形象。
95 H時做什麼對方最高興?
洛予辰:告訴他我愛他。
方寫憶:我弟就那麼容易暈頭。
96 H的時候,想些什麼呢?
洛予辰:肖恆最好了。
方寫憶:總算是有感恩精神。
97 一晚做幾次?
洛予辰:現在還比較擔心肖恆的身體,不過以後就會多起來。
方寫憶:當心腎虧。
98 H時,是自己脫衣服?還是被脫?
洛予辰:我幫肖恆脫。
方寫憶:我弟被脫,唉……
99 對你來說H是……?
洛予辰:是愛啊。
方寫憶:根本是你一逞色慾而已吧
100 最後,對對方說一句話吧~
方寫憶:你好好對我弟弟。
洛予辰:你放心吧,然後,以後沒事少來我家。(拉著肖恆火速撤了)

小路和方方好難配啊……配出來是強美啊……橙子走美強路線的啊……~~~~(>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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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愛番外】鬥智鬥勇-煮魚摧花二三事上
建檔時間: 1/1 2009  更新時間: 01/01 2009
肖恆自從和洛予辰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之後,就又在洛予辰的官方網站和博客上全面復活了。

ID仍然是叫做「煮魚摧花」,卻很少惡意煽動不和諧因素了。現在「煮魚摧花」做的事情和普通的狂熱粉絲一樣,就是每天上去增加人氣瀏覽帖子然後在下面發表自以為中肯的評論而已。

肖恆很和諧,和諧到可以很享受地觀賞FANS們筆下的洛予辰和其他男明星們的同人志和同人圖。

享受的原因是在部分同人志裡洛大帥哥不僅是個受,而且是個不一般的受。有時冷酷彆扭,有時純潔天真,有時剛烈暴躁,總之嬌媚萬分。讓肖總裁萌生一個有生之年一定要壓一次洛予辰來體驗一下洛大明星是不是如粉絲們幻想一般嬌媚的念頭。

當然幻想是一回事,有沒有膽量來付之行動又是另一回事。

某天肖恆在瀏覽的時候看到了一個讓他很開心的帖子,或者說,起碼是個讓他很開心了三秒鐘的帖子。

帖子的標題是「大家有沒有注意到洛洛和小夏他們那家公司的總裁好帥啊~」

不是吧,自己雖然長得還行,也不至於就成了討論話題吧。肖恆雖然看得美滋滋的,也很疑惑。

點開一看,終於明白這群花癡在萌什麼了。

「……今天公司的募捐會視頻大家們都下了吧,洛洛和小夏都好帥的說,路大人就不
用我說了吧,不過大家有沒有看到中間拍到了個超級大帥哥過去跟路大人說了一句話啊,就差不多兩秒的鏡頭而已,可是真讓人眼睛一亮,我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好幾遍
啊,後來聽說那個人就是FF的總裁啊!帥啊,大家一定要注意看啊……」

果然,肖恆黑線,那個募捐會自己偷懶沒出席,這個「總裁」指的是副總裁方寫憶先生。想想果然這才是合理的解釋,要是說的是自己反而不正常了。

帖子才是今天發佈上去的,下面的回帖已經跟了十頁,肖恆暗暗讚歎,方寫憶的關注
度好高啊。

肖恆粗略看了一下,回帖的部分內容有:

「在樓主提醒下我看了,是帥的……樓主乃強人,兩秒鐘都能做到不讓任何一個帥哥
漏網。」

「早就看到了,我還以為是模特兒呢,居然是總裁。」

「是我愛的類型!樓主知道得好詳細啊,怎麼查到的啊?還有相關的消息麼?」

「怪不得公司都是帥哥,連總裁都長這樣不然的啊!」

「這麼年輕就是總裁,好厲害……」

「公司不成功啊,旗下都沒有總裁本人帥……」

「樓上胡說,明明是洛洛比較帥!洛洛最高,洛洛第一~」

「總裁結婚了麼?」

「樓主回樓上:不知道,網上查不到,聽朋友在公司的朋友說的。」

「不要結婚啊~要單身,單身~」

「樓上,單身也輪不到我們。」

「叫什麼啊~叫什麼~叫什麼~叫什麼~」

「樓主再幫忙問詳細點吧!誰有總裁大人的詳細資料啊,
跪求!」

「同求!」

「我明天去公司門口蹲著好了~看到總裁就撲上去。」

「你們都瘋了,為了一個兩秒鐘的帥哥至於麼……」

「樓上的,面對這個美好的世界要博愛啊博愛,把握生命中每一次命中注定的邂逅。」

……

肖恆一頁一頁地翻,發現方寫憶的魅力真是不小,這些花癡們也頗可愛,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萌生了惡作劇的念頭。

於是「煮魚摧花」同志一不做二不休新開了一個話題,醒目標題:「總裁身份大揭秘」。

「應大家意願,知情人士特公開總裁資料。方寫憶,男,二十九歲,漢族,183公分65公斤,未婚單身,性格良好無不良嗜好……」

想想自己家可憐的洛予辰也常被哥哥大人欺負得挺淒慘,好不容易靈感來了小小報復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吧。

哼哼,肖恆眼中寒光一閃,繼續爆料。

「……每日早七點三十分會開車前往公司,車牌號為X-XXXXX,
車型為銀色奔馳,想攔截的姐妹們請看準這輛,在此之前六點到七點方總裁會沿著XX路到XX路之間的海邊晨跑,七點之後一般會去一家叫XX的店用早餐,如果不相信我提供的情報可以提前蹲點查看真人。另:方總裁的宅電為XXXX-XXXX,手機號碼為159XXXXXXXX,膽大的請直接與其手機聯繫。本人為廣大同仁終身幸福為幾任,絕無虛假情報,還請各位有心人自行核實。」

寫完之後又確認了一遍所有信息的正確性,肖恆難得邪惡一笑:總算可以為我家可憐的洛予辰討回一點點。方寫憶,為你祈禱一個美好的明天,阿門。

肖恆關了電腦的時候活生生的洛大明星剛好回來,他就把自己幹的這些損事完全?之腦後,一起開開心心地吃了晚餐了之後,就關起房門做非禮勿視的事情去了。


第二天方寫憶來公司的時候,衣衫不整,臉色有點發白。

肖恆故作關心地問:「你怎麼了?」

方寫憶沉吟了一番,皺著眉說:「今天遇到一些奇怪的人……」

「什麼奇怪的人?」肖恆肚子裡就快笑翻了,卻還是一本正經地問。

「女孩子……」方寫憶還在沉思,走起路來有點搖搖晃晃,搖了搖頭說:「可能是我的錯覺,我需要一個人安靜一下……」

肖恆最後不得已在衣服底下死命掐自己才沒有笑場。

方寫憶一走他立刻多方打聽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很快知道方副總裁今天早上剛從停車場出來的時候被好幾個女孩一湧而上摸了個遍,襯衫扣子被瞬間盡數搶走,連皮帶也差點給扯下來。還有秘書傳言說,方副總裁今天騷擾電話短信不斷,搞到最後不能開機。

而其神經衰弱的原因大概是完全不知道這群貌似無害卻怨念強大的人到底想幹什麼。

肖恆自己躲在辦公室裡,大笑特笑慶賀自己也有整到方寫憶的一天。

當天晚上洛予辰上網看到肖恆昨天的帖子時也當場噴了,他抓住肖恆說:「我說今天怎麼聽說方寫憶被粉絲襲擊了呢!這個帖子是你發的吧,太有創意了!」



【似愛番外】鬥智鬥勇-煮魚摧花二三事下
建檔時間: 1/2 2009  更新時間: 01/02 2009
「別關別關,我要看回帖呢!」肖恆說著,被洛予辰拉到腿上坐著,一起觀摩很繁榮的回帖。

「摸到了,摸到了,多謝煮摧兄指點!」

「居然全部被我堵到了,為什麼樓主知道得那麼清楚?」

「本人好帥啊──哦~狼叫!」

「我拿到他三顆紐扣!」

「樓上,賣麼?開個價。」

「清早拍了好多照片,相機都沒電了。」

「手感超好。」

「好可惜!我今早沒去,不知道明天再去還摸不摸得到。」

「煮摧兄是工作人員?好像對總裁很瞭解。」

「不是女朋友吧?」

「不是吧?一直以為煮摧是男生。」

「樓上,
男生很少會是洛洛的飯吧,除非是……」

「樓上不對啊。洛洛是受的外表攻的氣勢,絕對是男女通吃的類型,男飯很多的。」

「哪裡是受的外表啊!洛洛很男性化的!」

「我總覺得煮摧兄和總裁有姦情!」

肖恆還在嘲笑所謂的「洛洛是受的外表攻的氣勢」這句,洛予辰看到下面則不爽了,
宣佈佔有物一般緊緊抱了抱肖恆說:「看吧,懷疑你和方寫憶有姦情了!」

下面就翻頁了,這一頁翻了不要緊,肖恆和洛予辰都有一瞬間的目瞪口呆。

紅色的字體相當醒目:「想知道方總裁的情人麼,想瞭解方總裁的情史麼?請點擊下面的鏈接,由『不長記性』給各位全方位剖析。」

洛予辰目瞪口呆是因為興奮:「呵,居然有人曝方寫憶的八卦,一定要看!」

肖恆目瞪口呆則是因為「不長記性」是方寫憶玩網游時常用的註冊姓名!

當年他還問,方寫憶你為什麼要用這幾個字呢?方寫憶回答說,不就是不長記性方寫憶麼。

肖恆沒聽懂。

方寫憶就給他分析,因為「不長記性」,「方」才要把記「憶」給「寫」下來。

肖恆立刻有不祥的預感,想要阻止洛予辰,但是不幸洛予辰已經把鏈接點下去了。

跳出來的是一個「不長記性」的空間,很華麗的黑色頁面,背景歌曲也很煽情。

這個空間從被點開的那一刻就開始不停地出照片,讓肖恆連招架的機會都沒有。

照片的主角統統是兩個人,方寫憶和肖恆在吃飯,方寫憶和肖恆在海邊,方寫憶和肖恆在過生日,方寫憶和肖恆在遊樂園,方寫憶和肖恆在……

肖恆知道方寫憶喜歡讓人拍照,但是沒想到他的收藏會那麼多。洛予辰看著冷哼了一聲,臉色黑比包公,肖恆的臉色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

因為每章照片底下還附都有讓人惡寒的簡介。

「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方方和肖肖的聖誕夜遊園。」

「八月三日,方方偷拍的肖肖睡臉。」

「四月十六日,肖肖的生日。」

……

每一張照片色彩都很曖昧角度都很刁鑽,特別是躺在一起的和方寫憶幫他抹掉沾在臉上的生日蛋糕奶油的那幾張,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然而這都不算,底下居然還有更勁爆的東西。方寫憶的日記,
完完全全和現實脫軌胡寫的偽日記。

日記的內容是一段「刻骨銘心」的戀愛故事,開頭的劇情大意是方總和某個叫肖肖的男生一起長大,從小就暗戀他,後面的內容就更驚人,居然從酒後亂性有了初夜的離奇經歷寫到雙方家庭的極力反對,兩人如何衝破層層阻礙如老爸老媽的嘮叨未婚妻的陰謀詭計等等經歷了數年的風風雨雨終於獲得美好人生的過程。

「你們倆不是親兄弟麼?」洛予辰看完咬牙切齒地低聲說:「居然這樣也能拿來胡寫,方寫憶這個大變態!」

肖恆一邊哄著洛予辰要冷靜,一邊苦笑著自己惹了不該惹的人。方寫憶好可怕!他再次意識到這個事實。

瘋狂的是,這種東西卻也能糊弄人,從有很多觀?回了帖這點看得出,大家還都對方寫憶編的這個文情並茂故事充滿信任。

「總裁好勇敢啊,在世俗面前捍衛愛人,
我尊敬他。」

「好感人的故事啊,我差點看哭了。」

「我已經看哭了。」

「總裁的肖肖也很帥啊~我萌這種成熟滄桑系的。」

「長得一般了點,不過一看就知道是個好男人。」

「總裁你們好有愛啊……要幸福哦!」

「是啊是啊,要幸福快樂哦!」

「相配相配。頂一個。」

「我支持,不要放棄哦──」

「你幹嘛看那麼仔細,還真想去跟他幸福快樂啊!」洛予辰極度抓狂地把肖恆從在屏幕前的石化狀態拉回現實,就怒氣沖沖地準備關網頁。

「不能關!」肖恆喊:「我們得想對策,不然還就這樣讓他無法無天去了!」

「對策,」洛予辰冷哼一聲明智地說:「你一開始就不應該去招惹這個狐狸!」

「是誰剛剛還笑著誇我有創意的,啊?」肖恆不滿:「況且我怎麼會想到他反應那麼快!」

而且,誰能想到他如此勢不可擋地有創意。

肖恆回想自己在暗自嘲笑方寫憶被整了的時候,方寫憶正在辦公室以「清靜一下」為
借口一邊寫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邊譏笑自己,不禁氣結。

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僅沒整到方寫憶,還白白被洛予辰數落一番。

果然玩不過他,就不能跟他玩啊……肖恆覺得自己應該深深記住此次教訓,引以為戒。

第二天肖恆去跟方寫憶請罪,無奈方寫憶裝傻,擺出狐狸招牌微笑說:「小恆,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呀。」

肖恆鬱悶極了,下午走出公司大門去幫要工作晚的洛予辰買晚飯的時候,沒有注意一群在旁邊站著的女孩子。公司附近經常有粉絲在等偶像,他也相當習慣。

沒想到又一個眼尖的突然指著他叫道:「那不是總裁家的肖肖嗎?」

一大群女生立刻圍上來,眼睛閃亮亮地看珍惜動物一般看著肖恆。

「肖肖,和方總要幸福哦!」


「肖肖,方總裁都沒有放棄,你不可以放棄哦!」

「肖肖,我們會支持你們的。」

肖恆落荒而逃,那天洛大明星就只有公司的盒飯可以吃。

回家洛予辰嚴肅地讓肖恆總結經驗,說這種烏龍絕對不能有第二次,你明明是我洛予辰的人就算我們不能公開也不代表你就能被別人拿去宣佈所有權了,特別是那只可惡的狐狸!

然後肖恆被嚴格的洛予辰好好「教訓」了一整晚,從此之後畢恭畢敬如履薄冰,再也不敢隨便招惹方寫憶。


-END-













【賀年】似愛而非甜蜜番外《情人節》.上PART1

情人節(唉……是不是該情人節再發……)

前前後後折騰了十年,人生好不容易風平浪靜花好月圓了。第一個兩情相悅的情人節,卻還是不能一起過。

因為洛予辰又是一張新專輯大賣,趁熱打鐵洛予辰要去愛爾蘭一周出寫真和PV,正好要拖到二月十四日當天。本來洛予辰應該躲的,然而這次遇上難纏的導演了,居然死活賴不掉。

方寫憶說,因為肖恆沒死,所以他的的遺書自然就沒有法律效果了,所以現在他只是在幫他代理公司,給他一陣子準備的時間等他重新回公司之後他放大少爺要去旅行,好好休個假。

對於方寫憶的恩情,肖恆已經感激涕零無以為報,所以他沒有辦法再說出口類似「嘿,方寫憶,假公濟私一下給我家洛予辰情人節放個假吧」這樣的話。

肖恆知道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雖然他尚未觸及過方寫憶的底線,但是也不是說老虎屁股就是可以隨便天天沒事了就摸摸的。

所以情人節麼……是別想了,除了以後再補,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愛爾蘭時間比北京晚八個小時,再加上十個小時的飛機,洛予辰說他在瑞士時間十三日夜裡能夠結束工作,十四日早上立刻坐早班機趕回來的話還趕得上北京時間的情人節的晚上。

肖恆想了想說那樣也行,總算是沒有耽誤,能夠當天過的話還是當天過吧,畢竟作為一個一年一度的節日,補起來的話有點像自己騙自己。

洛予辰飛愛爾蘭的當天晚上,肖恆被方寫憶還有小路叫出去一起去吃飯,大家邊吃邊聊天,一頓飯吃了三個多小時。

其實每次聚會時如果洛予辰和夏明修都不在的話,他們鐵三角反而更能放開來八卦。說起洛予辰和夏明修來,小路就說情人節的時候FANS寄到公司的巧克力都能用卡車裝,估計他們要是真把那些全吃了全民偶像也當不了了,直接跳槽去參加相撲。

那兩個被博愛的人就算了,其實他倒一直想知道小路和方寫憶的情人節會是怎麼過的。

如果是學生時代,也應該是收得巧克力多到吃不完吧。

特別是小路,每次他看了他都覺得不去拍電影真是暴殄天物。

「錯,」小路說:「在學校裡,巧克力絕對是方寫憶收得比我多。」

方寫憶翻了個白眼,似乎不屑一顧那些陳芝麻爛谷子。

肖恆一拍腦袋,忘了,兩個人都是在外國上學的,還一直是同學。這就從一個側面說明了方寫憶的帥是有世界標準的,一般外國女孩對亞洲男性普遍沒有外國男生對亞洲女性的青睞程度高。

「那方寫憶在學校怎麼樣?有過交往的對象嗎?」肖恆兩眼放光,逼問小路。心裡暗惱自己就是缺根筋,潛意識老是把小路當外國人,想套方寫憶的八卦的時候總是想不起來上他那裡套。

方寫憶斜眼看了小路,大有敢亂說話就掐死你的態勢。

「方寫憶很潔身自愛的……」小路說,不過怎麼看都是迫於威脅。

「也沒有對誰示好過?」肖恆繼續追問。

「這個麼,」小路突然笑得很燦爛:「話說……當年斯特拉斯堡大學的亞洲之花,和方他……」(方寫憶後來的未婚妻,因為顧言,沒結成)

方寫憶眼鏡下寒光一閃,伸手把小路餐盤裡他留到最後準備好好享用的魚子醬大扇貝叉走,小路悲憤地慘叫。

不顧小路,方寫憶問肖恆:「今年的情人節和洛予辰一起?」

肖恆低下頭,有些埋怨地說:「他要工作。」

方寫憶倒是大方了,微微一笑說:「我做主,給他提前一天放假。」

於是肖恆就歡天喜地地從大老闆方寫憶那裡得到了洛大明星的情人節特赦口諭,可是奇怪的是,他每天和遠在歐洲的洛予辰通電話,卻一直沒有聽他跟他提起可以提前回來的事情。

他猜他可能是想要給他一個驚喜,然而驚喜沒有等到驚嚇先來了。方寫憶在洛予辰離開後第三天突然來到肖恆家裡,很憤然地跟他說:「你又被洛予辰騙了,他在外面肯定有別人。」

肖恆很不以為然,說俗氣了就是經過一次失而復得,一年來洛予辰對他寶貝得緊,百般呵護,言聽計從,哪能捨得騙他。說實際了就是他現在根本就是得志就猖狂,一年來除了床上以外的地方根本就是踩住軟肋抓住弱點把洛予辰治得委委屈屈服服帖帖,從此翻身農奴把歌唱,他哪敢騙他。

再者,他太瞭解洛予辰,那家夥根本就一跟筋,就算曾經腳踏兩條船也一向是光明正大,算起來多年來從來還只有自己騙他,倒沒有被他騙過。

方寫憶看肖恆不在意,瞇起眼睛道:「肖恆,你怎麼還這麼傻?他的工作本來就十二號就結束了,他說他回不來根本就是騙你。」

肖恆這下倒是有點驚訝了,如果洛予辰的行程本來沒有那樣的安排,他還一句話也不說,倒確實是有詐了。

「你知道麼?夏明修在英國拍戲。英國和愛爾蘭,游過去都很近。」方寫憶看著肖恆沈思,開始添柴點火。

沒想到他那個不爭氣的弟弟抬頭說:「洛予辰和夏明修啊,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於是狐狸繼續煽風點火翻舊賬:「你別忘了,此一時彼一時,吃著碗裡的想著鍋裡的可是去洛予辰的專長。」

「也不能這樣說吧……」於是肖恆仍舊的心不在焉徹底讓方寫憶鬱悶了,只能歎了口氣,自家弟弟沒出息,被洛予辰吃得死死的。

「再出事,別指望他再給你收屍。」他走之前,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丟下一句。

TO大家,此番外年後就會撤,因為《似愛而非》已經簽約了,按理說我把番外放出來已經不對了,不過很久以前已經答應大家了,而且過年嘛~~(*^__^*)所以希望大家理解並一定不要轉載,謝謝~~0

我保證這篇不是虐肖的……保證保證。握拳!!

前面鋪墊,後面才有甜蜜……

繼續要票和留言~~~ %>_



【賀年】似愛而非甜蜜番外情人節.上PART2

肖恆在方寫憶離開之後,轉頭看窗外白茫茫的飄雪。

洛予辰好像確實有什麼秘密進行的事情不能讓他知道,而且這件事情重要到他能夠橫下心來連情人節都放棄。

肖恆不知道那是什麼事情,想著這種時候自己應該難過吧,應該滿心哀怨地看著天寒地凍,說不定還要應個景捏著嗓子悲憤地自言自語說:「洛予辰,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情比我還重要麼?」然後哭倒長城,直追孟姜女。

可是經歷了那麼多以後,他真的沒有了那份自憐自哀的心境。就算洛予辰真的會是私會夏明修,也多半是出於內疚和緬懷。經過了那麼多時間和那麼多事情,洛予辰不可能背叛他,是非常清晰明確的事情。

洛予辰既然有他的情人節計劃,他也有他自己的。

方寫憶才走,小路估計是聽了他添油加醋的一番說辭,又來肖恆這遊說了一番。當知道他的情人節計劃是像往年一樣到瑞士去做巧克力的時候,路設計師幾乎差點沒昏過去。

「不值得啊不值得啊真不值得啊……」他就在肖恆耳邊一直念叨,不停念叨:「洛予辰是混蛋啊是混蛋啊是混蛋啊……」

肖恆聽得耳朵要長繭子了,就說:「小路,你有空到我這裡囉嗦,不如去英國撫慰夏明修受傷的心靈算了。」

「不能趁火打劫啊。」小路一本正經道。

於是肖恆決定在這個披著半張中國人皮的外國人真正瞭解「趁火打劫」和「雪中送炭」的區別之前不再搭理他。

北京時間二月十三日早上,肖恆照每年的慣例從S市機場出發,並在瑞士時間十三日中午到達首都伯爾尼。

瑞士四季不是很分明,冬天其實不是特別冷。然而當天如往常一般不見太陽,肖恆打了輛車,就直奔常去的巧克力工房。

說是工房,其實更像是山莊,非常漂亮的山丘上古時留下來的城堡,被裝潢一新,成了古色古香的旅館,後面還有森林和葡萄圓,能看到河,總之,古代人會享受生活啊。

微風吹過古老的森林,樹尖如波浪般倒伏,在車子沿著短短一段山路緩緩上行,在肖恆心無旁騖地欣賞風光的時候,突然窗外道路上一抹熟悉的人影一閃而過。

他覺得他眼花了。

然而就只有這個人,一般情況下他是認不錯的,甚至不需要眾裡尋他千百度,就是在茫茫人海裡也能扎眼就看到他。

大明星洛予辰,穿著暗色系的風衣,在古堡的映襯下異常俊美,很有吸血鬼伯爵的風采。

肖恆的心跳得飛快,這種美妙而意外的異國浪漫奇遇大大地刺激了他的神經,讓他有點緊張又有點疑惑地微笑起來。

是看錯了吧,洛予辰怎麼可能在瑞士呢?

肖恆摸出手機就想給他打個電話,卻在一陣亂按之後仍然黑屏,是沒電了還是壞了不清楚,但是肖恆因此鬱悶掉了。他很想跳車從後面趕上去,可是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很遠了,遠到他從車後窗看出去已經看不到人影,更何況──不能否認萬分之一的認錯概率,如果是那樣的話,追過去很丟臉的。

於是在通往莊園的路上肖恆的心情就像是被放進鍋裡在小火上慢慢煨一般,看看,沒煮熟,再看看,還是不熟,叫一個急啊。

終於到了莊園,肖恆飛奔前台,在check in之前就先問:「你們這裡入住的有沒有一個叫洛予辰的?」前台的金髮可愛小姐安妮已經在這裡站了五年了,對他這個一年一度的亞洲客人也是非常有印象,看他張牙舞爪,不禁啞然失笑:「您說那位很高很英俊的中國先生嗎?」

……居然是洛予辰?

「他來幹什麼?」肖恆問,其實並不期待得到回答,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幹什麼?」安妮笑得開心:「這個時候來這裡能幹什麼?肖先生你不也是來做巧克力的嗎?」

肖恆聽到這裡,覺得有點飄飄然,不過他立刻告誡自己,冷靜,冷靜,別自作多情,那個沒有一點浪漫細胞的洛予辰才不會突然那麼溫柔那麼小男人地來做那麼貼心的事情。

可是如果他真的……做出推掉情人節來做巧克力的事情,那肖恆真的無話可說,洛予辰退化成了可愛的傻瓜,他反而更拿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在肖恆傻笑著被安妮帶去房間放好了行禮之後,他也有了思量,抬頭對神秘一笑說:「安妮,我可能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做巧克力的天分是因人而定的,肖恆當天下午就在黑巧克力工房就做出了讓人叫絕的完美成品。而根據私人間諜安妮敘述,那位很高很英俊的洛予辰先生,從十二號至今都埋首於牛奶巧克力工房,浪費了大把大把的原材料,經多位名師嚴格教學培訓,成果依舊慘不忍睹。

肖恆聽著笑得無奈,想想敢情中午會路遇在林間小道上東遊西逛的洛大明星,是因為他被打擊過度而出去散心的?

據安妮說洛予辰下午也很早就回來了,又泡在工作室,可惜直到肖恆已經舒心地吃過晚飯,大明星還是沒能修成正果。

洛予辰屢敗屢戰,對那種黑黑的滑膩膩的東西咬牙切齒地抓狂,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家肖恆正在善良的安妮小姐的幫助完完全全地掌控著他的行蹤,在玻璃的另一側偷看並開心地做著洛予辰觀察日記。

繼續慢熱清水,要H的親放心,之後起碼有連續3更一直在H……

橙子繼續考試,繼續辛勤更文~~~大家留票留言鼓勵哦(*^__^*)



【賀年】似愛而非甜蜜番外情人節.上PART3

這倒不是什麼險惡的半透明魔術玻璃,只不過是普通的暗色玻璃,因為晚上工作室裡面亮著的燈而外面漆黑一片,於是成就了一種天然的敵明我暗狀況,洛予辰毫無自覺地在明裡忙活,肖恆在暗處偷笑。

突然有點像是回到了他在他身邊做生靈的那一段時間,肖恆想想,覺得還滿懷念的,當然現在的心情和當時已經大不相同了。

洛予辰自從把肖恆重新接回家,就開始變作妻奴,包攬家務溫柔體貼,當然肖恆有點承受不起,因為洛予辰天生的自理低能讓他在拖地的時候都可以不小心把拖把戳進電視機裡兩敗俱傷。雖說也學會了做飯,但是除了最簡單的幾道菜之外,其他的肖恆都不敢恭維。現在又看他笨手笨腳地切巧克力,肖恆繼續懷疑這雙手和那雙在琴鍵上流暢如飛的手是不是同一雙。

他很感激洛予辰的好心,也已經做好了去吃他那口味古怪攪拌不均甚至可能形狀怪異的巧克力的心理準備了。畢竟洛予辰自己試吃的時候……那個臉上的表情,讓肖恆產生了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感覺。能吃嗎?他在心裡嘀咕。總之,和洛予辰在一起,前途命運多舛,他還得自求多福。

於是他只能自我催眠道洛予辰認認真真的樣子非常帥,可愛到不行,秀色可餐,於是不管要送什麼下肚,也勉強值了。

快到午夜的時候,洛予辰終於把做成的東西包了起來。肖恆在外面看著那歪歪扭扭古怪的心形,不知道洛予辰到底是終於完成了成品,還是被徹底打敗只好將就了。

如果洛予辰再不打包,其實肖恆就該急了,飛機是凌晨三點從伯爾尼起飛,經過古怪的時差,飛到S市是北京時間二月十四日晚上八點鐘,洛予辰再磨蹭下去,只能留在瑞士過節了。

當然洛予辰還需要收拾一下,肖恆就繼續不露聲色先去了機場,打算在飛機上再去嚇找洛予辰一跳,然而在出租車裡他就感覺到了風好像特別大,空氣裡流動著像要下雨的特有氣息,果然他到了候機廳才坐下片刻,外面就雷聲大作,頃刻瓢潑大雨從天而降。

肖恆想著雷陣雨麼,下半小時一般就自己停了。可是這次的雨倒惡作劇一般一直下個不停,其間電閃雷鳴,突然溫暖的機場大廳裡面也彷彿分外寒冷。

肖恆覺得有點糟,後悔沒有在莊園裡直接和洛予辰碰面,現在又沒辦法通電話,雨那麼大,不知道洛予辰能不能趕到機場……

就在他焦急萬分的時候,大帥哥洛予辰被淋得透徹,從機場門口出現了。

肖恆看著他,腦子裡突然響起了《命運》的前奏,有點恍恍惚惚地笑著站起來,就準備大步向他撲過去了。

「各位乘客請注意,LX一一三一號伯爾尼到上海的航班因為雷雨的關係現在暫時延遲登機。再重複一遍,LX一一三一號伯爾尼到上海的航班……」

不是吧?走不了了?肖恆不禁轉頭向大屏幕看過去,然而等他一瞥之後再把視線轉回來,洛予辰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肖恆立刻頭大了,急忙滿機場尋找洛予辰的身影。他想起之前心裡還誇下海口說人海茫茫他也能一眼就把洛予辰認出來,現在發現其實自己沒有那麼強的特異功能。

照理說混在許許多多頭髮顏色很怪異的人群中,洛予辰應該很好找。但是他偏偏找不到。

不會就這樣把一個大活人弄丟了吧……該死的瑞士機場,怎麼這麼大?

雷雨還在下,航班的延期開始變成遙遙無期。然而幸好雨下得那麼大,他覺得他有理由相信洛予應該還在這個機場裡。偏偏轉了好幾圈卻還是找不到他,更可恨的就是這個時候他的手機還廢了!

肖恆發誓不管是不是手機故障,他以後都再也不買這個牌子。

「啊,對不起……」人擠人的時候肖恆被絆到,很沒禮貌地抓住了某人,不小心先蹦出來的還是中文。幸而對方好心地接住了他,半扶半抱著肖恆才沒有摔得很難看。

然後肖恆注意到緊緊抓住他的這個人的衣服濕透了,手指白皙修長,非常好看。

不會這麼巧吧,他視線隨著抬頭的動作上移,然後發覺果然是像電影裡才會出現的那種致命的浪漫。

完全濕透的美人有著削尖的下巴,俊美冷酷的外表和淡漠的眼神,真的是他的洛予辰。

這就是傳說中的緣分了,渾身濕透的落難大美人接住了他這個落難的大英雄。

肖恆很想在這個時候有點氣質,微微一笑上前山無稜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一番。然而和洛予辰處久了,思路變成很短的一條線,直白到他在大庭廣眾下就地化身成野狼,撲向了他的美人。

可惜他還沒撲到,就被他的美人狠狠抓住了領子:「肖恆,肖恆?你怎麼會在這裡?」

肖恆疑惑了,為什麼他的洛美人看到他沒有非常開心非常激動,反倒是一副恨不得吃了他的表情。然而他還沒有疑惑完,又被他一把狠狠摟進懷裡,幾乎要把他的骨頭給勒斷了。

「洛予辰,洛予辰,冷靜,冷靜……」肖恆掙扎,笑著讓他降降火。

可是洛予辰沒冷靜下來,又抓著他從上到下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

「你這個人……」他兇惡而又帶著極大的委屈,整個表情讓肖恆非常想去抱一下再捏一把。雖然他尚未弄明白又怎麼得罪他了,但是洛予辰這副樣子他不是很不熟悉,這幅表情這個氣勢,看起來像是又被他不小心虐著了。

這大半年來洛予辰好像經常性地被他不小心虐著,急了就給他發狠:「肖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要報復是吧?行,我也給你好好虐十年。不就是耗麼,我有的是時間陪你耗!」

其實也只有洛予辰那麼小肚雞腸,他其實很寶貝他的,哪一次是故意的啊……不是不小心回憶到了從前引起洛予辰的滿腹愧疚,就是方寫憶從中作梗使壞,造成洛予辰一塌糊塗的委屈。

「你手機怎麼關機!」被虐了的大明星氣勢洶洶劈頭蓋臉地問:「你知不知道我給你打電話關機,給家裡打電話沒人接,快把我急瘋了!」

「手機壞了……」肖恆無奈肖恆無辜。得,這一次仍舊不是他主觀故意的。客觀上肖恆覺得也不能怪他吧,畢竟是某些人偷偷跑到瑞士來在先……

「然後我只好打電話給方寫憶,他說你知道我十二號就結束工作了,他說你因為我又騙你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飛機晚點回不去,我又聯繫不到你,我……我……」

洛予辰緊緊拽著肖恆,眼睛發紅,一下子讓肖恆心疼萬分。可憐的洛予辰啊,原來又是被方寫憶個搖著蓬鬆大尾巴奸笑著看好戲的狐狸虐著了。

「他居然這麼跟你說。」肖恆好氣又好笑,一邊暗想回去怎麼整治方寫憶,一邊唏噓他的洛予辰白白被虐一回。

「喂……肖恆,就算誤會我,你也不會……不會做傻事的吧,不會突然就走了,讓我找不到你吧……」洛予辰不顧機場往來的人流,把頭埋在肖恆的肩膀上,緊緊抱著他。

「傻瓜。」肖恆輕聲說。

微微虐了洛予辰,大家是不是很爽呢(*^__^*)

從一月開始開更相顧無言和鳳樓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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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年】似愛而非甜蜜番外情人節.上PART4

這時,廣播裡又傳出了柔和的女聲:「各位乘客請注意,LX一一三一伯爾尼到上海的航班現在已經開始登機,請乘客們前往三號登機口。LX一一三一號伯爾尼到上海的航班……」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雨停了,連朝陽也從東方露出了半個圓形,新的一天已經來臨了。

多好的早上,肖恆心裡輕輕感歎,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拉著洛予辰說:「那,登機吧」

洛予辰卻不動。肖恆訝異地回頭,看到他微微笑著指了指大屏幕上的時間:「瑞士時間二月十四日早晨六點整,既然他們已經在這裡了……」

肖恆立刻醒悟過來,發現自己真是蠢了。回到S市就還剩一小時的情人節,而現在,他們有一整天。情人節瑞士一日游啊,也不錯吧。

「你餓了嗎?」洛予辰四處張望:「機場裡好像只有快餐,我們還是到外面吃點什麼吧。」

「我今天想吃甜的。」肖恆說。

「行啊……那就先出去……」洛予辰還沒說完就被肖恆白了一眼他的不解風情:「巧克力拿出來。」

肖恆聽說過有一句話叫做早死早升天,反正那個東西遲早也是要吃的。

洛予辰很可愛地臉紅了,明顯不符合他一貫冷酷的個性,慌張之餘居然都忘了去想為什麼肖恆會知道他做了巧克力。等他反應過來他傻傻的一舉一動都早在肖恆的掌握之中,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那個……說不定已經淋濕了……」他結結巴巴地說:「而且,做得不好……」

肖恆伸手,做了一個少廢話拿出來的表情,於是大明星乖乖地從行李箱裡拿出那個被層層包住的醜醜的心形。

「吶,這個是你的。」在接過那個不知道能不能吃的東西的時候,肖恆順手把他被專業師傅絕讚的黑巧克力遞到洛予辰手裡。

……雖然真是典型的不平等交易。

洛予辰呆呆看著那巧克力,半響忽然笑了:「怪不得你也在這裡。」

唉,好遲鈍的孩子,肖恆歎息,都十年了,洛予辰突然很珍惜地捧著他的巧克力,這麼慎重的樣子搞得肖恆也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了。

他低下頭,拆了洛予辰送他的奇形怪狀,忍不住還是笑了。太業餘了,不僅整個巧克力從哪個側面看去都凹凸不平,連上面畫著個愛心,都歪歪扭扭的。

洛予辰同學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有現成的模具,還是說用了模具之後還是這副德行?肖恆抬頭瞅了他一眼,發現洛予辰還沒有拆他的黑巧克力,就傻傻地站著有點期待地看著他。

真是沒有辦法,肖恆自覺要是自己,犯傻的樣子一定會很傻。可是有些人就是能天生麗質,連傻在那裡的樣子也讓人忍不住心癢癢的想去吃一把豆腐。

肖恆在洛予辰炙熱的眼神下掰了一小塊手裡的甜食,看到裡面放了他最喜歡的榛子,勾起了嘴角。

入口即化,味道是很醇很濃厚的牛奶巧克力的滋味,雖然外表很不怎麼樣,卻意外地不難吃。

肖恆又掰了一塊,塞到洛予辰口裡。洛予辰立刻皺著眉抱怨:「甜得好難過……」

「是嗎?」肖恆裝作不經意地說:「我覺得很好吃。」

「啊……是嗎?」洛予辰的側臉明顯僵硬,然後側過頭去,肖恆相信他轉過頭去的時候肯定偷偷笑了,可是他想要看到這個倔強的人的曇花一現,還是不可能啊。想想這樣一個痛恨甜食的人,還花了一整天泡在牛奶巧克力作坊裡研究自己的口味,真難為他,於是肖恆又窮追不捨一句:「謝謝你。」

洛予辰終於被他折騰得無語了,開始不理肖恆低頭裝模作樣地擺弄他的黑巧克力。但是拆個巧克力能逃避多久?明明耳根紅了,證據確鑿。

「你幹嘛喜歡吃那麼苦的東西啊。」肖恆看著洛予辰拿著黑巧克力一點點有滋有味地嚼,問道。

洛予辰伸手把一塊黑巧克力塞到他嘴裡:「你多吃幾次,就知道其中奧妙了。」

是麼?肖恆皺眉,他就覺得滿溢在口腔裡的是苦而已。

洛予辰微微一笑,突然逼近,吻住肖恆,一時間滿溢巧克力的醇香,肖恆迷迷糊糊地回應著,「洛予辰真是大膽」這個念頭不過一閃而過就淹沒在急促的呼吸中,然後他發現,在輾轉交融之中,黑巧克力果然是甜的。

深吻結束,得逞的洛予辰掛著大大的笑容扶著仍舊昏昏沈沈的肖恆,看著玻璃外面大好清早,空山新雨後,不能浪費了。

「走吧。」他拉住他,手很暖。

「等等等……先要把行李寄存了,還有你的衣服全濕了要換一套,不然會感冒,還有必須得找個地方好好把早餐吃了,當心又胃疼……」

肖恆自己都覺得自己像上了年紀的老頭一樣廢話好多。不過洛予辰這次倒不緊不慢,他看著他,眼中含笑安慰道:「不用急,慢慢來。」

他說著側頭看了看窗外,朝陽照在他臉上一陣白霞光暈,他嘴唇優雅地勾起:「反正我們的情人節才剛開始啊。」

好,純潔部分到此結束,甜蜜的H部分即將開始,盡請期待。

對於《似愛而非》是清水文而根深蒂固的孩子們……回頭是岸……這篇H能夠成功地把本文變為H文……於是……歎息ing~~雖說也不要對橙子抱有太大的期待……

明日開更相顧無言或鳳樓記事……

(*^__^*) 大家三十號好,票票&留言~~~







【賀年】似愛而非野外H番外PART1HHH~~

待到早飯和衣服都解決完畢,租了跑車,兩人駛往車行經理極力推薦的「森林溫泉」。

天然森林裡的溫泉……顧名思義,這種好地方很不常見。洛予辰和肖恆多少泡過溫泉,一般都是在修建好的溫泉浴場,都沒有嘗試過這種新鮮的東西。

到了他們才發現這地方果然是一片人間聖地,站在高處可以清楚地看到森林裡一些地方冒著氤氳的熱氣,這裡的服務也很有趣,導遊給了他們倆一張地圖一個指南針,讓他們自己進森林裡去找他們的泉,肖恆總覺得那導遊臉上的笑容有點陰險。

森林裡因為溫泉的關係而溫暖潮濕,和外面的寒風凜冽很不一樣。肖恆牽著洛予辰的手向前走著,開心地看著樹上纏繞的籐蔓和低矮的蕨類植物,突然他笑了,在樹根旁長著許許多多形狀可愛的小蘑菇,他蹲下來輕輕摸著說:「真是可愛。」

在洛予辰看來,蘑菇沒有任何可愛之處,倒是此刻的肖恆,眼角微微下彎,臉頰帶出笑紋,露出了他一直以來只要看到就會有慾望的溫柔表情。

洛予辰從後面一把就把肖恆撈起來,壓在樹上重重地吻上去。

指尖游移,脫掉他的外衣,隔著襯衫撫摸著身下肌肉緊致的身體。洛予辰微微得意,這大半年來把肖恆喂結實了不少,不在是瘦得一把骨頭。肖恆的身體在他手掌下面迅速起了反應,乳尖挺立起來,摸上去硬硬的。洛予辰一笑,伸手輕輕一彈,肖恆立刻軟了下去,發出「嗚……」的一聲呻吟。

洛予辰被他那一聲弄得也有點酥軟,迫不及待地分開他的兩腿擠過去,讓兩人下體緊緊貼在一起,然後輕輕地上下磨蹭,肖恆發出了一串低啞的哼哼聲,難耐地甩了甩頭,靠著樹半瞇著眼睛,眉頭緊皺著性感異常,洛予辰向來喜歡他這種被蹂躪的表情,一手撐住他的身體方便親吻,一手挑開他的扣子,從襯衫裡面摸過胸膛小腹一路向下,抓住了下面的柔軟,輕輕套弄著。

「嗯……啊啊……」肖恆躬起身子,像是要迎合又像是要逃避,洛予辰一把攬住他的腰讓他整個人軟在自己身上。肖恆則艱難地用不斷發抖的腿支撐著地面,被撩撥的快感卻又被洛予辰刻意怠慢著達不到極限,他只能伸手緊緊抱住洛予辰,在他懷裡不由自主地上下律動著。

「停……等一下……洛予辰,你踩到它們了……你……」

洛予辰向下看去,臉上立刻掛滿黑線,陰沈道:「這種時候,你還有心情擔心幾朵蘑菇?擔心你自己吧!」

說著他貼近他的耳朵,突然把舌頭伸進去舔溺,肖恆身體繃緊,一陣劇烈的顫抖聲音變調地說:「不……不要……」

耳朵一向是他的敏感點,洛予辰清清楚楚,他邪笑了一下,把舌頭更加深入地舔著,肖恆開始扭動,想要掙扎,洛予辰卻緊緊按住他,手上的動作也驟然加快,前胸摩擦著肖恆的乳尖,肖恆已經完全站不住了,整個身體都因為洛予辰的擁抱而支撐著。

「洛予辰……嗯,啊……我……我……呃啊……」 他仰起脖子,喉結上下抽動,眼神迷離,表情痛苦混在著快樂,難以形容地性感。

「舒服麼?」洛予辰輕聲問,肖恆羞於回答這樣的問題,洛予辰知道他臉皮薄,卻又不想放過欺負他的大好機會,突然把他轉過去,讓他背靠在自己懷裡,一手繼續揉捏他的下體,一手照顧他胸前的堅挺,唇舌仍舊不放過他的耳朵, 肖恆更加瘋狂地掙扎,整個人彎下腰來試圖蜷縮,卻正中了洛予辰的招,直接把他在掙扎間被扯下一半的衣服拉到腰間,細細吻上他的赤裸的背,肖恆發出幾聲垂死掙扎的嗚咽,因為過度的快感而跪了下來,洛予辰則霸道地從後面分開他的雙腿繼續撫弄。

「啊……嗯啊啊……放手,求求你,我受不了……」肖恆輾轉著,卻只能被洛予辰抓住機會又解開了皮帶,就在洛予辰想要扯下他的褲子的時候,他回頭央求:「不要……不要在這裡……」

洛予辰看到他那種哀求的眼神躊躇了一下,可是慾望很快淹沒理智,他繼續脫著肖恆褲子,在他耳邊安慰道:「沒關係的,不會有人過來的……」

「可是……可是萬一……唔……」肖恆還想爭辯什麼,又被肖恆吻住,舌頭大肆在他口腔裡面攻城略地,他躲不開,洛予辰的舌功太恐怖,讓他在接吻的時候經常也有種被插入的錯覺,一個吻可以色情得可怕,他曾經甚至有一次因為洛予辰的深吻而射出來過。

洛予辰只把他的褲子脫到了膝蓋,肖恆就已經大汗淋漓氣喘吁吁,洛予辰一把抱住他仰面壓倒在地上,膝蓋橫在肖恆兩腿之間磨蹭著他柔嫩的東西,肖恆蜷起腿來,卻抖得太厲害合不攏。洛予辰穿的是牛仔褲,就這麼在他那裡磨著揉著,雖然動作輕柔快感不斷,卻也火辣辣地疼著。洛予辰兩手緊壓著肖恆的雙手,牙齒輕輕噬咬他胸前褐色的乳珠,上身下身的敏感點都被溫柔而殘虐地對待,肖恆發出幾聲痛苦的呻吟,淚水開始無法控制地從眼角流下。

然後洛予辰終於放開了他兩手的鉗制,肖恆剛剛想要挺身,卻又重重地落下,洛予辰含住了他的下身,口腔緊緊包裹,舌頭慢慢打轉,擦過最頂端那一點的時候肖恆幾乎被滅頂的快感弄得瘋掉。

最近半個月沒空更似愛的VIP了呢,大家見諒等待我考完~~

沒做完,要做三四章呢……現在是前戲,呃,CJ橙子捂臉跑開~~~

票票&留言(*^__^*)



【賀年】似愛而非野外H番外PART2HHH~~

然後洛予辰終於放開了他兩手的鉗制,肖恆剛剛想要挺身,卻又重重地落下,洛予辰含住了他的下身,口腔緊緊包裹,舌頭慢慢打轉,擦過最頂端那一點的時候肖恆幾乎被滅頂的快感弄得瘋掉。

「啊──啊──不要──洛予辰,洛予辰,住手……」他仰著頭,腳尖緊繃,手指陷入身下鬆軟的泥土裡,激烈的電流傳遍全身,所有的感官對彙集在那滾熱口腔裡的一點。他翻覆著,像垂死的魚一般挺身落下,卻只能在一波高於一波的快感裡欲仙欲死,完全跑不開逃不掉。

洛予辰是歌手,舌頭靈活到可以給櫻桃梗打結的地步,照顧一個本身就敏感的肖恆,還不是綽綽有餘。他得意於身下結實身軀誠實的反應,欣賞著他的抽搐他的戰慄,甚至忽略了自己脹痛的慾望。他繼續照顧嘴裡的柔軟,細細打磨著吸吮著挑逗著,騰出一隻手來包覆那沈甸甸的小球,磨蹭著他的會陰,把肖恆的叫聲從驚叫變成沙啞。

「啊啊,啊啊啊啊──洛予辰,求求你,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啊……呃……啊啊……」

洛予辰注意到了肖恆的呼吸已經很急促,小腹也開始緊繃,下面的小球漲得堅硬,他知道終於到時候了。

「放手──放手,洛予辰,我不行了,啊……啊啊啊────」

在那堅硬抽搐著釋放的瞬間,洛予辰沒有躲開反而用力地一吸,肖恆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一點點聲音,下身頂起,被壓搾出來的液體全部射入洛予辰的口中,一點也沒有遺漏。

肖恆整個靈魂彷彿被抽乾了一般疲倦地倒在地上,甚至連並起大開的雙腿的力氣也沒有,直到看到洛予辰的臉,他失焦的雙眼才重新回神,啞著嗓子輕聲說:「對不起……」

洛予辰卻只是瞇著眼睛笑了,接著仰頭,肖恆清楚地看見他吞下了什麼東西,眼眶立刻又紅了,洛予辰卻不以為意,彎下身來給了他一個暖暖的吻。

肖恆知道洛予辰還沒有解放,伸出手覆上他的下身,洛予辰的眼神暗了暗,微微笑著拂開肖恆的手,肖恆愣了一下,洛予辰已經把他抱起來用衣服裹上,看到肖恆有點不解有點微慍地看著他,洛予辰訕訕解釋說:「沒有帶潤滑劑,我們……還是到溫泉再說吧……」

「你的意思是說沒有潤滑劑我就不能取悅你了?」肖恆很有些氣惱,他知道洛予辰只是想要保護他不受傷,並沒有說他技術是比不上他的意思,他也知道洛予辰一向不會說話,好話也被他說壞了,可是這件事關係到男人的自尊心,所以他理智上是明白的,感情上卻不能這麼就算了。

洛予辰果然露出了很無辜的表情,但是現在再無辜已經遲了,肖恆已經從拉鏈裡探進去,揉撫上了那還沒消失的堅挺,洛予辰輕喘一聲,眼裡染上了情慾的色彩,但他尚算清醒,警告了肖恆:「你放手……」

肖恆那可能放開他,另一隻手也伸過去,清楚地感覺到洛予辰在他手裡變得堅硬如鐵,他又帶點得意很柔和地笑了,這笑容落在洛予辰眼裡就是燒斷他理智的東西,他把肖恆拽到他面前瞇著眼睛眼睛咬牙道:「這可是你自找的!」

說罷他雙手舉著肖恆柔韌的腰,用自己的堅挺摩擦他那裡,肖恆再想要躲閃已經遲了,他那裡才剛剛射過,在不應期裡哪裡還受得了任何愛撫,從下體傳來極為難忍的酸脹和酥麻,他難受得立刻夾緊雙腿,卻被洛予辰大力分開跨坐在他腿上,繼續用他的東西磨蹭著肖恆的,讓他那裡又微微抬頭。可是肖恆的感覺那哪還是快感,更像一場漫長的煎熬。

「啊……啊……哦……洛予辰,放開……我用手……」

洛予辰卻置若罔聞般更加技巧地摩擦肖恆的前段,肖恆痛苦的表情加劇,跨坐著大腿不住顫抖,淚水有開始滿盈,央求道:「洛予辰,我不行,不行的……啊啊……你放開我……啊……」

明明是痛苦大於快感,下身還是很快又抬頭又漲起來,肖恆痙攣著搖搖頭,好難受,真的好難受啊……洛予辰加速摩擦著他下面,肖恆幾乎是咬牙佝僂在他身上抓緊他的背部,洛予辰伸手又開始撥弄他下面,好像在玩什麼東西一般揉壓擠按,他真的受不了,渾身發抖著蜷縮在洛予辰胸前,快感漸漸蔓延,然而敏感了數倍的身子根本經不得這樣。每一次洛予辰碰觸他,就好像細小的靜電一般帶來快感也帶來刺痛,特別是當他撫摸他下身的時候,肖恆的叫聲自己都分不出是爽還是痛。這種天堂地獄交織的感覺幾乎把他逼瘋了。

而當洛予辰逼他夾緊雙腿,從他腿間的縫隙衝刺的時候,他失聲慘叫,那人的滾燙碩大摩擦著他的會陰他的小球頂著他的堅硬,每一次抽插都讓他產生極強的失重感,他已經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淚腺,歡愉混著痛苦流了滿臉,他試圖咬自己的手臂,卻被洛予辰拉回去抓在他身後,他的小腹被洛予辰從後面圈著就這麼快速地磨蹭著,任他呻吟求饒扭動輾轉而不放過,下體的全部敏感點被燒到灼熱,前面還被有一搭沒一搭地揉捏著,終於他連唾液都不能控制,順著唇角流下,和淚水一起掉落在胸膛上。

他已經叫到不會叫,只有聲聲驚喘,直到和洛予辰一起達到高潮的時候他才終於發出一聲低吟,然後昏倒在他懷裡。

沒過多久他就悠悠轉醒,洛予辰正抱著他緊張地掐著他的幾處穴位,他對上洛予辰歉疚的目光虛弱地笑笑,示意沒有關係。

洛予辰架起肖恆,向著溫泉而去。肖恆的身體還處於高度敏感的狀態,走起路來不適感仍舊很重,有點一瘸一拐的,衣服的摩擦此刻被放大了很多倍,讓他每走一步都幾乎忍不住呻吟聲。洛予辰有點無奈地笑了,半跪下來示意要背他。

這就是大家要的長長的前戲……長吧,弄到現在還沒真做呢~~(*^__^*)

橙子一月要期末考,但是還是會日更,希望大家繼續支持

以及……希望RP爆發不要掛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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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
還沒完結嗎?
| URL | 2011/10/23/Sun 08:19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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